行過了「紅場」,於「杜蘭朵餐廳」稍歇,在莫斯科行程最末的這個下午,我終於要踏進名聞遐邇的「克里姆林宮」(Kremlin)。嚴格說來,此字僅是城心堡壘之意,在許多俄國都市皆有這樣名稱的建物,不過現今倒也沒多少人在乎,於遊客心中早與莫斯科宮城形象疊合一起。
若要追溯其起源,應是離今早遠的十一世紀,而後隨著時代演變,從斯拉夫人的簡單防禦工事,經幾代莫斯科大公擴展修築為木製堡壘,當中幾度毀於蒙古人入侵戰火,直到十四世紀「伊凡一世」時期才有了石造雛型,矗立起各樣雕鑿華美教堂。然當我興致勃勃欲由「杜蘭朵餐廳」起程時,領隊卻一句話澆熄我的熱情。
話說這趟旅程儘管教堂之覽密佈,卻少了莫斯科最宏偉的「救世主大教堂」,故而在抵達莫斯科初日我便找機會跟領隊搭訕,提出能否將其穿插而進的建議,之後怕她忘了,偶爾還幾語暗示,卻一直沒有下文。結果現刻也不知是否為推托,她歉赧跟我說沒辦法了,因導遊評估市心交通繁忙、「克里姆林宮」預約不容錯過,怕有了差池被客訴,只好將我的奢望犧牲,順帶還用教堂內裝平凡來安慰我。也罷,反正傍晚之後無事,就自己轉去吧,儘管過了入內參訪時段,能近望形姿也好。
「克里姆林宮」的遊客入口在低矮綴冠的「庫塔非亞塔」(Kutafya Tower),由於提早過來還沒到預約時間,大夥便隨意在附近的「亞歷山大花園」南段閒晃。此處相較早上待過的北端上花園平淡許多,就僅是舒泰林道。不過一路走到最尾的「博羅維奇塔」(Borovitskaya Tower),那兒門外的排隊人龍卻長得讓我驚詫。
這個坐落於同名山丘的大門目前是宮區主要車道,估量了方位,內裡應鄰近早期「兵器館」(Kremlin Armoury),它在「彼得大帝」遷都後演變成「珍寶館」,據說收藏許多珠鑽璀璨的皇室用品,所以這些遊人該是在此等候觀覽時間吧。但查了一下,單單這區的票價便比整個宮城貴上許多,還禁止拍照,所以雖然此館被咱們旅行社捨棄,也只好將抱憾之念揮去,當沒這回事。



依著集合時間大夥聚攏,接續便是從特別設立的安管閘門站點,進入「庫塔非亞塔」後的「三聖橋」。橋旁矮牆堆砌成起伏雉堞,倒有點像循古時高跨護城河之長橋,一路通抵宮牆最高的「三聖塔」(Troitskaya Tower),而當跨過此門便是正式進入舊時皇城了。

如劉姥姥初逛大觀園將視線四探之際,導遊領了我們在入口附近的平凡建物停佇。我看了看,淡黃方整長樓,串連拱窗,沒什麼值得矚目之處,但或許就像戲劇搬演時之烘托醞釀吧,總得由安穩的一日之晨訴起,再引人入勝。根據講解,這也是棟「軍械館」(Arsenal),時代在「珍寶館」之後,由「彼得大帝」於燒毀倉房地築建。內裡自然展示各樣屠滅生命的兵器,而牆外為了威震外使,還特意列置與拿破崙對役中奪得之近九百座槍砲,若是於中古時代,恐就要立矛插顱了。


馬路對面是條長巷,巷內隱約可見一棟粉色門樓,亮麗之處在簷頂,摻上了雪白條柱勾框,添繪了青綠斑彩,接續竄升為三柱金冠。那兒是身為皇家劇院的「娛樂宮」(Amusement Palace),早年為「阿列克謝一世」賞賜給岳丈之居地,據說小巧樓閣裡居然還包納了花園與教堂,後者應就位在那瑰麗冠柱下與不遠鐘塔相互輝映吧。


穿過馬路,我們在巷口再次停佇,望著一棟與「兵器館」相對的龐大建築。它方方整整,以條柱嵌著玻璃帷幕,現代的冷峻風格與周遭古典宮城反差甚大,望來突兀。導遊說這是蘇聯時期砌建的「國家會議廳」(The State Kremlin Palace),包含高達八百之數的房間群與開闊的音樂表演廳。其英文名稱雖竊用「克里姆林皇宮」之炫詞為自己添彩,但總覺根本名不符實,那破壞景觀的不協調樣貌著實惱人。
一直不懂為何新式建築就得搞得呆板剛冷,抑或歪扭詭譎,似是自認比不上老祖宗的古典藝術素養,只好另闢蹊徑。然要玩出新風格也行,怎不考量整體搭襯?怎不尋別處實驗?走過許多歷史都城,每見這樣怪物矗立其中,便不禁憤慨難抑。

好在由此望向馬路對面「兵器館」隔鄰,倒沒再見到什麼傷眼景致,皆是一色淡黃古典建物以白色柱框勾飾,儘管門面沒有特出醒目雕琢,至少和諧舒泰。先望見的是「參議院」,於「紅場」瞥見的大拱頂隱隱約約在牆邊露點臉,這樓閣本因身處三角畸零地而結構尷尬,不過嵌了拱頂圓廳卻神來一筆令其穩稱起來。自列寧以降,此樓成了總統居住及辦公之處,猜測哪個遊客若漫不經心晃蕩過去,應就被立即射殺,不死也殘吧。

在它隔壁還有棟相似建築,名稱很詭異,叫作「十四號樓」(Building 14),不知是否有來自KGB時代的不可說典故,還是僅因懶得取名。原本這塊地由幾座古老修道院盤據,有著歷史雕琢,結果被蘇聯摧毀拿去蓋軍事學校,現演變為政府辦公處。在想若某些人再多當政個幾年,恐怕「克里姆林宮」就成了一區無趣房舍,「聖巴索教堂」極有可能也消失無蹤吧。
萬幸當我再往「國家會議廳」旁側望去,還有教堂區的無數塔冠爭輝啊。最接近的是被庭園林樹掩映的「十二使徒教堂」(The Church of the Twelve Apostles),不過當我不由自主脫隊往其行近時,卻瞥見附近有棟小小紀念品店,本還煩惱此宮介紹書籍該何處購,登時如於沙漠喜見綠洲,立刻轉進。才一走入,耳機傳遞的導遊講解聲便成了雜訊,於是我不敢久留,迅速略過琳瑯滿目紀念品,停佇在書堆,然後快速揀了兩本,分別介紹宮殿及教堂,儘管皆為英文,也只好回去慢慢啃讀了。
推門而出,視線追著各個可能方位找到團員所在,才安了點心偷溜去「十二使徒教堂」前庭。教堂壁面為一色雪白,以連拱為繪,串綴在門廊,也妝點於露台。鑲著金邊的起伏簷板則如浪而展,支撐最上的五座銀冠立塔。這教堂併接一旁的「主教宮」(The Patriarch’s Palace),能於後者壁面望見曲弧挑尖的窗拱雕花。





由資料圖片而觀,似乎內廳皆已失去原本彩繪,連聖像屏都是來自已被拆毀的「基督升天大教堂」(The Kremlin’s Ascension Cathedral),故而這兩棟現時已成了博物館,展示東正教相關祭器與貴族餐具。沒聽說一般旅遊團有安排入內,因此我也只能於堂外迅捷左右端看,飛速按著快門,然後順路旁雕花砲管展列,趕去團員所在的「砲王」(Tsar Cannon)處。


這座置於馬路邊的五公尺巨砲鑄造於十六世紀末,是個近四十公噸的龐然怪獸。不過原該兇面厲齒的兵器,卻被細細膩膩雕鑿出繁複刻花,管口處有「恐怖伊凡」兒子「費奧多爾一世」(Fyodor Ivanovich)的策馬浮刻,支座上纏藤勾捲,能見雄獅撕按邪蛇,輪輻則雕鏤含羞苞蕾,未綻卻已瑰麗。正面還特意拉探獅子怒顏骴牙以顯其威,但不知為何眉眼卻被我拍攝得驚恐,令人望之發噱。或許被塑造得過於精緻,上天也不忍讓它走上血腥道路,據說誕生之後未發過一砲,安安穩穩成了個觀覽展品至今。




再往前走,有其命運類似的兄弟「鐘王」(Tsar Bell),它始源自「彼得大帝」姪女「安娜女皇」在位時代,當年女皇財大氣粗想復原某座歷史古鐘,還特意擲金加碼其份量至兩百噸。結果這巨碩體積讓它成了艱難工程,歷經無數失敗試誤五年,才終於鑄出雛型。然還正加工其上雕鑿時,卻又命運多舛遇上大火,在水柱澆攻的情況下,鐘面便因溫度劇變脆崩了一塊,同時也將其淪為無法端上檯面的板凳角。
這有六公尺高的巨鐘號稱世界最大,卻因毀了容、啞了音被棄於鑄坑百年餘,直到近代才憑一身歷史蝕傷鹹魚翻身,成了「克里姆林宮」觀覽焦點之一。我走近它身邊,頂緣還存著以耶穌為首的聖經人物帶飾,鐘面大片銘文妝點,同時也細膩刻出「安娜女皇」與「阿列克謝一世」容姿,儘管有著污毀,仍能見其精心雕工。崩落的板片亦在一旁靠立,供遊人憑弔,還有淘氣稚童矮身探首,好奇著鐘內殘跡。



端詳須臾,以為接續便要轉入教堂廣場,導遊卻將我們領遠至馬路對面的小花園。猜測這兒應便是當年皇族閒憩走晃之處,雖比不上咱們老祖宗御花園的佔地廣大,假山綴湖,閣榭散點,至少也以現今花藝植漫得繽紛,在碧葉間交織柔黃火艷。循步徑走去,還有小池以銅雕孔雀為心,娟秀噴吐著湧泉。再往牆邊,另能見到直升機降落場,而在一座座磚紅尖塔之外,便是昨日曾悠緩盪過的「莫斯科河」。





我們在花園處反身而望,「克里姆林宮」的制高點「伊凡鐘塔」(Ivan the Great Bell Tower)英武聳立,方才於「鐘王」處因過於接近無法盡覽,此時拉了點距離,剛好能端望其形姿。這座81公尺鐘塔因其名稱本以為又與「恐怖伊凡」有關,不過查了資料才知築建於其父「瓦西里三世」時代,這兒原先有座教堂「St. Ivan Climacus Church」,但在「克里姆林宮」重新翻修中被拆除改建為鐘塔,搭襯周遭幾座大教堂,也獻給上任大公「伊凡三世」。
它底層是厚重的八角樓柱,往上分作三段層層縮減。與周遭一式的刷白牆色素雅,僅以拱窗攜著波紋刻綴作妝點,不過隨著高度攀昇,它燦點起金色銘文環帶,與輝亮塔冠睥睨整座宮城。而鐘塔並非孤傲一座,還有兩個相似建物依伴著迭降。次高者稱作「聖母升天鐘塔」(Assumption Belfry),有較闊的方樓立面與相似塔冠。再一旁是由「費拉瑞主教」規劃的附屬建築「Filaret Annex」,不知是何因由,不合群地改以青白交綴的錯落尖頂呈現反差風貌。
然當這麼靜立仰望,一個個拱窗內的吊鐘探首,頗令人好奇若慶節來臨,各鐘交互撞點,會涓流出怎樣的昂揚曲節。或許那默倚於牆腳的「鐘王」會在那時嘆息,揣想原本的它也該高踞天際,以晃擺身姿,傳遞著純厚隆重擊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