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茲達爾如弗拉基米爾般是個小鎮規模,故景區分佈也不複雜,主街南北貫穿,舊時代遺跡沿馬路兩側發散。我們由北端「艾爾菲米修道院」南行,幾分鐘後便在城心下車了,而蘇茲達爾的「克里姆林」便身處西側步徑末。
「克里姆林」在這兒當然非指莫斯科皇宮,而是原義上的城塞,它與方才的修道院都為世界文化遺產,歷史可遠溯至十世紀。主街邊是個市集廣場,可以想像當年因臨近主堡而繁榮,叫賣喧囂不絕,居民來去雜沓。不過現在望了過去,卻清冷得緊,廣場碎石地被雜草硬生生入侵占領,邊緣長幅矮樓前幾頂小販涼棚,逛蕩的只有十數遊人,也不知屋內是否還有營業商家。或許僅存的只為翻新房樓,以柱廊綠簷記印舊時功能。相較之下,廣場中的「基督復活教堂」反倒醒目,白牆方閣,鐘樓併連,主塔墨黑帽冠與鐘樓青灰尖頂成了街口的傲立風姿。
而此城果如其然是個宗教聖地,沿步徑才行過市集廣場,一旁綠地又有兩棟教堂點綴碧樹間,它們以半弧尾堂東指,樓簷各自變體,其一用寬扁拱頂覆籠再拉尖,圓潤可親,另者則呈五座纖塔簇立,綻露鋒芒。兩座教堂之後能見綠地成丘而起,為早年城壘之外牆土堤,不過自然現刻又成荒草漫漫,小徑蜿蜒劃上,化作遊人登高遠眺之處。




堤內林木蓊鬱,綠蔭下有觀光馬車佇歇,舊時代很一般的交通工具,此時竟已成了遊客附庸風雅、藉以懷古的奢侈玩意了。理所當然地,縱橫林道旁除了幾棟門面斑斕、以玩偶妝點童趣的小商家,依舊能見不知名諱的教堂以白柱勾抹磚色、灰簷鋪飾塔冠。而當迎著林下煦風前行,沒多遠就有切出齒緣的白牆橫展,隔圍的是最重要的內城區。



還未步進,「聖母誕生大教堂」(Cathedral of the Nativity of the Virgin)便以高聳壁面現其身形,尾翼半圓柱體嵌併,青灰拱帽交綴。轉入庭院,由剪齊草坪拉點距離定望,門廳前探成拱,與層列弧窗、連綿瓣簷將冷峻方樓帶出彎挑躍動風采。而五座樓塔帽冠湛藍,有星點浮遊,以夜空繁星之景疊映晴空,顯得耀目。
根據網路資訊,參觀此區建築及教堂內部皆要收費,不過我們團費似乎未含,導遊便也隨意指著、講解,而後飛快飄過。詭異的是當時我竟沒渴望訪探的好奇,亦沒無緣一觀的失落,似乎順理成章就跟著隊伍走了,不知是否接連的教堂轟炸已麻痺心靈,既見識過諸多盛名者,對再次受到震撼之期待便不會太高。
事後翻了別人遊記,教堂堂內果也為典型架構,聖像方框金邊勾勒,整齊疊層成屏,立柱耀藍為底,聖者容形堆砌,襯著牆側壁繪帶畫出聖經故事。而一旁的主教宮則被改裝為博物館,有珍貴聖像相關物事展列。




這座城壘似乎就這樣了,教堂與主教宮,沒見著什麼給城主居住的豪宅宮樓,不知是因著木質結構早已殘毀,還是此地主教真的權傾一時、獨大治城。我跟著大夥,順主教宮牆緩緩繞出,樓閣不高,三兩層的起伏,壁面雕鑿也清簡,列窗口、格紋帶,僅此而已。主要之變化為房體的拉伸參差,串接長階的挑高門廳,像作為鐘樓的雪白塔錐,我望著虹躍拱廊、開敞梯道、交錯斜簷,一路穿行至城壘另側。
此側同樣是片碧原,但視野更加遼闊,彩瓣些許散點,不遠枝葉掩映處隱了座教堂。孤立的它呈暗沉木色,古舊之身在這遼原之景更顯蒼茫,相較方才大教堂的石造淨壁,它反倒更似傳承著歷史,縐疊墨簷皆為風雪掠痕。





逛完「克里姆林」,但蘇茲達爾巡禮尚未完結,此處丘坡有小徑曲折而落,引導我們步穿草原,貼近幽藍長溪,踏上跨往對側的木棧輕橋。橋處景緻宜人,蓮葉散聚飄遊,樹影染碧涓流,當過橋沿河而行,河帶映空,「克里姆林」塔牆在林間醒目綴點,在視界裡印烙它依舊倨傲的背影。




然儘管不時回盼,其實心早已急奔至此時目的地「木造建築博物館」,激動其來有自,因俄羅斯在基日島另有名列世界文化遺產的「主顯聖容教堂」,它以木質結構疊砌而起,二十二個洋蔥頂冠勾勒成壯觀且瑰麗的銀亮峰巒。但旅遊團不可能大費周章至那偏遠地只為片刻一探,故此地的簡約版本便成了填補遺憾的替代品。

雖說是簡約版,但遠望的形貌就已勾人,穿過嵌在圍籬的木造售票門房後,我迫不及待快步趨近仰望。它的正前是道短階呈敞廊通抵廳門,廊簷隨漸縮構體片疊而上,當中交綴著尖拱狀立簷。塔身便這麼高竄而起,以三座塔冠中高側低成了園區最為炫目的景緻。而最讓我佇望的是質材呈現的反差,壁牆為橫木拼板,棕褐斑雜,但簷帽那如魚鱗般併疊的細碎塊片卻在艷陽下映顫著銀光,它以巧妙工法切砌出流曲弧姿,令人訝歎。我緩步轉繞,看其層簷如傘張散,也望球冠溫婉柔和其鋒銳稜線。






宛若欲與其爭妍般,除了這用於夏季的「主顯聖容教堂」,一旁另座「基督復活教堂」亦以木色形構供冬日行儀。不過它不似前者拔尖高聳,斜簷切劃的屋舍上,兩座角樓併立,其一窗口開敞似鐘塔,另一略矮的為主堂所在處,細木拼接的球冠則以纖秀之姿綴於錐頂。架構儘管迥異,卻同樣也有簷板的錯落交舞讓我端望。
不知理由為何,跟「主顯聖容教堂」不同,這座是開放入內的,我虔敬踏了進去,木板拼砌的小巧廳堂不若過往參訪的石牆構體冷峻,有股溫暖質感覆籠。聖像屏也不金炫張揚,外架樸實,但木色框板雕紋在隱晦中仍能見其細緻,秀雅地宛如自家敬壇,是種很讓人安心駐留、滌淨思緒的存在。





待上一會兒,我才走了出來,好好四望園區的其餘區域。眼前之景如一般鄉村,林樹與木屋於碧原散佈,漾著舒緩節奏,不過此地原址其實是蘇茲達爾最古老的「聖德米特里修道院」(St. Demetrius Monastery),很有可能隨歲月荒棄已久,才於近代重新修築為一露天博物館,蒐集弗拉基米爾村落十八、十九世紀建築,拼湊出早年的恬淡風情。
步徑於草原不規則交劃,通抵周遭矮舍,導遊挑一間領我們鑽了進去。先望見的是外院庫房,有農耕器具堆靠,風乾葉束吊掛。隔鄰為主屋,解說員還穿著當地特色服裝契合氣氛,但會講中文的導遊自然把這工作搶了去。木條堆併的房舍並不高,格局亦不複雜,探了探主臥室,瞥過簡床、紡車、織布機,又行掠陳列鍋碗瓢盆的廚房,大夥還是來到客廳,各自找位置坐下。
女主人以織具佔據臥室,客廳便結合工作台,化作男主人揮灑手藝的居間,旁側另斜吊了垂幛搖籃,彷彿揮汗之際還會抽空推拉,讓嬰孩笑靨溫暖嚴肅工作氣氛。除此之外,便是簡樸方桌旁置,長凳靠牆而環,窗邊的艷花朵朵成了廳內迎落日芒的繽紛。根據導遊說法,較大的孩子通常就隨便在椅板睡了,老人家則塞在灶上狹小空間,取其暖度,如此克難的睡眠品質頗令人愕然。




其實附近的一些屋舍似也有民居佈置展示,不過沒導遊帶引,很擔憂門口的守望大媽又跟我要票,因此剩餘的時間便隨意在園內走晃。但我沒繞遠,研究著斜簷下架於井口的取水木輪,又遠遠眺看了穀倉及有圓胖塔身的風車,最後還是轉回兩座教堂處。
我望著這些不用釘子,只以榫接技術拼架的建物,似乎老祖宗的精湛工藝更在我們之上,不需倚靠現代儀器測量,依舊縝密築出藝品般屋舍,沒有過多刻鑿,形構自也綻出光采。可惜就如艷花盛顏不長久,彩蝶薄翼迅凋殘,不論中國的、西方的,在時砂劫火中湮滅者無法計量,後繼者又寥寥可數。或許在千百年後,就只存照片幾許,淡印著曾經風華,惹得世人徒呼負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