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弗拉基米爾」是「弗拉基米爾-蘇茲達爾大公國」掌握政治核心的主體,「蘇茲達爾」便為另個半身,曾一度呼風喚雨的公國城都,在幾度分裂、併合、權柄被奪轉後,改沉浸於宗教,至今遺留數十大小教堂,寧靜散佈在鄉野間。
這兩城距離不算太遠,下午日光仍正盛,我們便已驅車抵達,首先參觀的是位於城北的「艾爾菲米修道院」(Saviour Monastery of St. Euthymius)。由於其守著北界,故也身兼防禦用途,城牆厚實,遠遠便能望見其粗壯邊塔,上鑿望孔、頂著尖錐頂簷與林樹爭高。

不過下了車,卻不禁望向馬路對側的雪白教堂,方樓微綴弧邊,略帶刻紋的纖塔有灰藍帽冠,襯著隔鄰山牆飾柱疊層的鐘塔,頗引人注目。然或許此地教堂眾多,導遊倒也沒特別介紹,只稱其與一旁矮屋成對,夏季天暖,可於廣堂禮拜,冬天酷寒,便改至小屋行儀省炭。

修道院門樓與邊塔風格類似,但於淺赭高閣多添了些雕鑿,陷框串繞為環帶,節柱併連成花框。對面亦有雪白方樓,飾著挑尖窗邊,步道順其下拱道穿往內院。戴上黑鱗頂冠的這棟建物是兼作內門樓的「聖母領報教堂」,兩門之間的景緻頗為怡人,草坪嫩碧,粉瓣紫穗簇點。右側與圍牆間的大片區域擴植成藥草園,矮籬交穿,邊角另設木造蹺蹺板與溜滑梯,供年幼遊人嘻玩,在一片葉林中頗富鄉居情趣。







我們沒走內門廊道,而是在藥草園小徑折拐,隨興瞥望花綻笑靨、穿著綠意從旁側轉進院裡。內院同樣林木扶疏,間或散立雙層矮樓,灰簷木欄,顯得質樸,偶爾點綴細柱拱頂涼亭,添些雅緻之趣。


庭中是棟高闊鐘樓,磚壁白柱交劃,倚著相連的多角素塔,樓塔的尖頂帽冠互襯,形成院裡的視覺焦點,讓遊人停步佇望。閣間則為開敞拱廊,能見多組銅鐘串接,導遊說再過些時間是整點,會有專人擊鐘鳴曲,要我們暫等。但我怎可能這樣放空乾耗時間,順著步徑就往院內別處探去。

轉過鐘樓,果然另有景致,一邊是串連餐廳的「聖母升天教堂」,正迎面因容納祭壇成半圓弧壁,簷上為瓣緣攀塔疊附,將錐頂帽冠飾得瑰麗。再往裡看,為此院最主要的「主顯聖容大教堂」(Transfiguration Cathedral),前身建於十四世紀,與修道院一同砌立。當時的首任院長便是「聖艾爾菲米」(St. Euthymius),他以清苦修行自持,追隨者眾,去世後埋骨此堂。然之後與喀山汗國的戰爭及十六世紀的大火摧毀院裡諸多建築,故眼前堂廳為重建之物,敬奉著於廢墟找出的「聖艾爾菲米」遺身。
教堂外觀傳統,為方堂支著五塔,然周邊四塔冠帽碧綠,與這幾日所見之非金即銀略有不同,牆面沒多少刻鑿,簡樸一如修道院清苦生活。堂前另添了矮門廳與單塔副堂,打亂了原本對稱架構,門廊細柱拱頂勾花,是較有妝點之處,見有遊客推門而入,我便大著膽子跟了進去。



然才抬首四望須臾,瞥了幾眼聖像屏,就被駐守大媽叫住驗票,但團體票在導遊手中,害我尷尬得像被逮住的竊賊,訥訥而出。不過那幾眼的印象裡,壁繪雖堆層斑斕但古舊,難於短時間內辨析主題,可是那凋殘讓廳間具有歷史感,彷彿站在空寂堂心便與過往接軌,能聽見祥寧曲節吟唱。
轉了一趟,也差不多是整點時分。走回眾人駐留處,不瞬晌,便見鐘塔閣窗現出一人,約莫有著年歲,低眉靜心後牽起扯線,叮叮咚咚串出擊樂。遠距離不太能看出作動機關,感覺十指勾搭之索各有對應之鐘,腳下另控著撞錘。不過左手索線如蛛網散射,一點細微角度差異就成了不同音階,故掌指間的晃擺應就是學問了。我們外行人只能見其以輕舞般身姿,寫意點踏,腕指撩撥,然後便是清揚擊響細碎流洩而出,間或襯上幽遠洪聲。豎耳聆聽,心也跟著澄淨了。


十七世紀擊敗波蘭入侵的英雄「德米特里‧波扎爾斯基」祖先來自蘇茲達爾,故他也埋骨於此,鐘樓北側能見十字架墓地與紀念禮拜堂。禮拜堂曾於近代復修,因而顯得淨潔,白皙小堂滿佈紋刻,相當精緻。雕柱拼併撐起弧拱,花串成帶形成綴邊,銅門上刻鑿的應是他與夥伴「庫茲馬‧米寧」之英姿,簷脊則挑高而起,流曲如焰舌。往堂側繞,壁面還另細刻著文傳,推測為其生平事記。




其實若再往修道院北處晃,還有因時局演變,成了關押政治犯與宗教異端的監牢,不過血腥晦暗之所不適合旅遊團,導遊讓我們在庭中稍逛須臾便帶隊而回。臨走前,不忘提醒團員於門口買些當地著名的蜂蜜酒品嚐。
對酒沒興趣的我本只看著大夥搶購,但見眾人於櫃檯擠得歡樂也不禁意動。這酒依瓶標顏色分別酒精濃度,於是我挑了最淡的小瓶裝來試口味。出乎意料地,竟沒有那種我不喜的苦嗆,入口極順,且由於經過冰鎮,又帶了些沁涼的爽快。
於是我一面啜飲,一面靠牆坐望,涼風徐來,修道院淨牆枝影掩映,或許這也是某種田園之趣吧,拋去科技生活的炫目,讓本心與自然相對,少了些欲求,便能從恬淡中找到更為純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