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們別了莫斯科,繼續倒轉時光之旅。旅程的初始,是在聖彼得堡賞看「彼得大帝」建立的帝國風華。飛抵莫斯科,則為感受更早期的沙皇權勢,甚至是「恐怖伊凡」之前的「莫斯科公國」殘跡。但若再追溯至九世紀,尚有俄羅斯之前身、以基輔為核心的「基輔羅斯公國」(Kievan Rus’),而我們此刻驅車探看的,便是處於這兩強權間的「弗拉基米爾-蘇茲達爾大公國」時代。
當年各公國交互角力,有些於歷史灰飛煙滅,有些幸還存留片爪殘鱗供後人追想,這幾座似還停佇在舊時代的小城被冠上「金環」封號,彰顯其歷史價值。少數旅行社會將團遠帶至其中的「羅斯托夫」、「雅羅斯拉夫」,讓對歷史有興趣者多接觸些早期城壘教堂,但這樣自然壓縮了其餘城市的駐留時間,所以當時考慮再三,還是選擇了主流行程,將焦點放在離莫斯科較近的三座。
首先拜訪的是「弗拉基米爾」(Vladimir),「弗拉基米爾-蘇茲達爾大公國」的核心城市,然雖說臨近莫斯科,但也非像在台灣拜訪隔壁縣市般恍惚中便至,北國版圖廣大,大清早坐上了車,搖搖晃晃,竟也耗到中午才抵達。下車還正活動痠麻筋骨,探看周遭建物,就先被領隊拖去餐廳。餐廳該是普通,畢竟沒留下多少照片,腦袋印象也付之闕如,反正填飽肚子後,又回到市心,端看屹立路中的「金門」。
據說這是俄國僅存的古城門,建於早遠的十二世紀,依循的是承自耶路撒冷之傳統,候迎救世主彌賽亞再現。它撐過了蒙古人入侵,但還是沒留下原本模樣,因過於殘舊,「凱薩琳大帝」擔憂經過時會坍落,在重新維修時更改設計,故而成了眼前形貌。
它於邊角加添圓柱矮塔為墩,強化其結構,挑高拱門之上是幾個方窗窺孔,簷頂則另砌教堂,以金冠塔頂輝耀其所在。根據資料,目前門閣內有個小博物館,記述蒙古侵略之史。而舊時由其漫展而開的城牆自已不在了,能藉來懷古的,只有隔路相望的土丘,荒草遍生,植根於當時牆基。

停車場周邊另有棟磚色建築,色澤望來嶄新,形貌也雅緻。弧簷挑勾,外綴節柱露臺,而後雙塔以疊瓣簇擁堆砌,一高一低銀炫著正午烈陽。它是二十世紀初搭築的「聖三一教堂」,不過據說目前也成了博物館,展示些工藝品。與它相望的長樓風格反差甚大,平簷下方整列柱、玻璃牆帷,是個現代簡練結構,作為當地的藝術中心。儘管這樣線條不討我歡心,然鏡面綴著一個個憨態可掬人偶,歪首揚琴,倒也有趣,襯著教堂切弧綴連鏡影、廣場繽紛爭妍花簇,另有風味。






此城其實不大,除了「金門」,可供賞望的遺跡便是主街之尾的教堂區,儘管徒步可至,領隊還是用車將我們送了過去。我在窗邊望著,街邊房舍雖非殘舊古物,而是約略十九世紀的古典風格,雙層斜簷,列窗帶點勾邊,但沒有現代鋼鐵建物擾心,僅偶爾綴上些磚紅塔樓,散漾的依舊是寧靜小鎮氛圍。

下了車,先望見一根紀念柱,三面凹弧,字刻雕畫夾雜,底座各嵌置一尊坐像,這紀念建城八百五十週年的石碑是上世紀所立,光數字便令人肅然起敬。當時沒多少時間分析雕刻,但其實三個坐像分別代表建築師、工人及戰士,並有其對應涵意。令我分心的理由自是旁側之景,碧毯小坡上教堂巍立,勾出一隅眾塔穿雲。

正迎著我們的是鐘塔,雪白壁身、窗門帶拱,拱邊以彎挑形姿綴飾往上漸縮堆砌的樓層。中段則有圓塔戴冠旁圍,露台掛鐘迎風。最頂為塔梢高竄如矛,無比輝耀,引著大夥仰首而觀、跨步而近。


鐘塔之後還有兩棟建築相連,中間低矮者是「聖喬治教堂」,長窗交併、頂弧躍連,清雅地與山牆組合成立面,搭襯纖秀冠頂。它與鐘塔的年代稍晚,皆為十九世紀所增築,而真正的古建物於末,是可追溯至十二世紀的「聖母升天大教堂」。它由大公「安德烈‧博戈柳布斯基」(Andrey Bogolyubsky)策劃築建,此人也是公國強權的奠基者,於那年代呼風喚雨,為一代梟雄。
這座被編列世界文化遺產的建物,是「克里姆林宮」那同名者仿擬的根源,因而有著類似樣貌。延續旁側樓塔一色的淨白,頎長隙窗幾筆帶畫,飾柱將牆面切分,弧拱在簷頂縱躍如波。堂上為典型五塔,立窗勾緣,以金燦帽冠作收。同樣地,在那早年時代,教堂也因舉行大公加冕婚娶之典,有著核心地位。



入內參觀前,瞥見附近小屋販賣相關商品,自然趨近一探。然沒看到啥像樣介紹書籍,只有一疊簡單薄冊,翻了翻,還是俄文,頗令人沮喪。不死心再問,老闆翻至卷末,指著附帶的寥寥幾頁,說英文版在這兒。
我抱著沒魚蝦也好的心情加減收購,豈料回家認真讀了一遍,就只是段細膩歷史,說著教堂如何在無數火劫重生,於多少敵侵後存活,不見介紹堂內雕琢擺置的段落。往前翻著前頭的俄式外星文,我想知曉的資訊應就在那些亂碼中。或許這也能算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答案在我眼前,只是我看不懂它。
所幸書頁間還有幾張珍貴照片,畢竟於數月後的現刻回想,居然一點堂內佈局彩飾都沒在腦內留存,甚至盯著圖片還感陌生,思索許久才有望見整片洛可可式斑斕的印象。只能說禁止拍照實是種災厄,尤其當一路已走訪無數教堂更讓記憶混亂。哪天或許被迫攜帶畫筆,拚著短暫時間,飛快將所見撇勾。
既然印象淡薄,也不好隨意瞎扯,然倒很有可能牆柱上就是傳統聖像壁繪堆疊,才讓它與其餘教堂模糊了差別。但聖像屏有簡冊圖片佐證,便值得一書。最早的原品並無存留,目前擺置的是十八世紀重新設計之物,也因此滿溢洛可可風格華裝,極度撩目。鍍金拱弧、飾帶、旋柱之間,是勾繞得繁複的藤葉鑲邊,擺脫古老的方畫橫直堆架,轉為曲框交互嵌襯。若往左手邊瞧,能見此堂最珍貴的聖母子像,儘管早期版本被收於莫斯科的博物館,但眼前再製之物仍被精緻龕箱敬護,團繞燦紋。
除了構圖飽滿豐富的彩繪,聖門亦有獨特設計,柱座旁倚,垂簾弧欄,揚臂天使與坐望聖母於兩邊合構為聖母領報之景。這樣絢麗的雕鑿同樣出現在側翼副屏,捲框擺葉鑲畫,炫亮簾帳環頂,各樣華蓋之下能見祭著舊時主教聖物的棺槨。過多的視覺衝擊讓人短時間難以吸收,似也因著如此緣由,我才會在行出教堂後,腦海只存滿室竄繞的光影,而無法細述。





同列世界文化遺產的建築還有另一座,從丘旁長樓循林蔭步道前行,便可見其孤單屹立。這間「聖迪米提教堂」(The Cathedral of Saint Demetrius)也有相似結構色調,長狹窗、波弧簷,但為單塔獨立。別緻的是其壁面紋刻,細細密密,如素白隱紋錦緞披展。趨前近觀,每個拼石塊面都是生動奇獸,帶點神話似的奇詭造型,不過卻因身臉比例而多了些童趣。除此之外,垂懸飾柱也精妙,花葉疊綴、鳥獸收尾,拱框內還雕列貴族樣貌的小人偶,晃頭擺腦,令人莞爾。





據說當時統治者「弗謝沃洛德三世」(Vsevolod III )與其眾多子女也被刻繪於壁面,但我端望許久,仍無法覓見,然大夥皆已朝徑末行去,只能趕忙追了上去。
原來那兒是個瞭望點,能見廣原無垠無涯開展,茂林間偶點著村屋教堂,晴空清風下漫揚著閒趣。而當往側邊看,「聖母升天大教堂」現顯其身背,後堂柱廳嵌合為流曲弧壁,高低拱冠搭襯炫塔。它高踞於丘頂,彷似還巍立在過往時代,以睥睨之眼俯望塵世輪迴虛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