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姜塔曼塔天文台」出來,跟司機大叔會合後,由於「齋浦爾城市王宮」就在對街,他便表示要這樣串著走。可是這附近還有個「風之宮殿」(Hawa Mahal)也很著名,一般旅遊團都會順道看一下,哪知胖大叔聽到我的要求,臉便又迅速一沉。
其實「風之宮殿」早上在去「琥珀堡」的車途曾有過匆匆一瞥,當時大塞車,我還以為他存著好心預先讓我瞄一下,解解饞。原來,他根本想以那短暫的幾秒敷衍掉這個景點呀。這頓時把我惹毛,摳一些逛景區的時間就罷了,整個點都抹掉實在太過分,於是我肅著臉,一字一字說得分明:「我想要去」。

見我如此堅持,他也只好無奈帶我上車換去另個比較接近的停車場,然後跟我說接續該怎麼彎怎麼走,緊揪的眉頭就好像我即將變成走失的羔羊,被當地人抓去賣掉。而當我和他分別後,慢慢有點理解他的擔憂,因為沿路商家雜擠,來去人眾的模樣三教九流都有,他和我又不熟,怎曉得我會不會是那種天真易拐外加路痴的大少爺。
不想被他看低,我拉高警覺心走著,沒多久便望見在街邊方正的矮樓間,竄立出一片曲弧高牆,這就是「風之宮殿」了。五層樓高的牆面上窗台滿滿,每間都往外微拱,密覆著雕鏤網窗,也因為如此,當網窗波浪般漫展開來,便成了絢麗的風景。





不知是為了吸引觀光客,還是原本這附近也是宮區,相連的、對街的商家樓閣都不乏類似的弧頂網窗台,讓這片景緻增擴綿延。有點難定義牆面的顏色,不似桃紅那麼亮麗,也未至赭紅的深沈,而這樣的色調早先可能更為粉嫩,畢竟根據一些記載,十九世紀英國威爾斯王子來訪時,此地大君為了接迎,曾將整座城市漆成代表好客的粉紅色,也讓「齋浦爾」有了「粉紅城市」之稱。



我胡妄地將眼前景緻加上濾鏡,端望了一陣,想進「風之宮殿」一探究竟的念頭也被催化著,儘管先行者們都說,裡頭屋舍沒多少華美裝飾,這片雕牆也只美在外側,背面不過是狹窄的樓梯、侷促的過道,僅為了讓當年后妃有窺望街景的小小世界。可是很多事都想眼見為憑啊,不然何必出國。

即便想望不斷積累著,要找到路進去也非易事,因為入口據說隱在商家間,沒人指引根本極難發現。這說法倒不唬人,我很認真地在週邊來回掃射,還真什麼蛛絲馬跡都沒見,極有可能還得往更遠處繞。我也不太敢上前去問,這幾天已被小坑幾次,商家老闆的狡猾度肯定更高一層,問了信了,晚點司機大叔可能就要去警察局報案了。
放棄了尋路探險的念頭,我依著來時街徑,走回至「城市王宮」。入口同樣商家雜擠,不過也展示了一些舊時馬車,相比「琥珀堡」那兒的,這裡的狀況較好,有些偏傳統的帳頂呈有趣的蛋形,有些則與時俱進地走向西式樣貌。


而在穿過雪紋竄繞的中門後,便進入粉紅建物圍繞的大廣場。廣場的亮點是正中的「Sarvato Bhadra」大廳,儘管外壁紋繪不多,柱拱也只切勾出常見的瓣緣,地位卻相當重要,不僅大君會於此與官員商討政務,多數重要的節慶和儀典也會在這裡舉行。就功能性而言,頗類似蒙兀爾規制下的「Diwan-i-Khas」。


走進大廳,除了四角設置的閉鎖小室,大半空間都是開敞的,柱壁也不像外頭初見的素簡,從柱頭起,絢麗雪紋如花蕾半綻,纏藤由飾框往上攀捲至天花板,將視線引向一盞盞華美懸垂的水晶燈。幾處牆面的裝飾也頗有意思,刀槍箭矛被拼組成圖騰,有的如芒有的成羽,不知是為了彰顯武力,還是意喻放棄戰爭,將那些傷人之器柔化為藝術。






儘管如此,觀光客最後聚集的仍是廳裡展示的兩座銀質大壺,它幾乎有一人高,重量也超過三百公斤,據說曾裝滿千里外的恆河水,讓大君在前往英皇加冕禮的途中,能以之飲用盥洗。僅僅因著一人的日常,便熔去了一萬多枚的銀幣,我想列入金氏世界紀錄的不該是這水罐的尺寸,而是當年大君的奢靡吧。

大致望看過後,我步出大廳,網窗密佈的環圍樓房另有兩座裝飾用心的大門,被冠上弧頂的依照方位,應是通往內宮,而另座銀白勾邊,仿擬作挽束遮簾的,則連接至另個大廣場。



依著由外而裡的邏輯,我決定先拜訪後者。根據資料,它有個「帝王門」(Rajendra Pol)的名號,門廳一轉外頭的粉紅,讓淡黃漆面取得了主調,深雕的紋帶交錯著,在門樓另側化作更為繁麗的風景。它覆滿了拱框,攀上牆面飾板,陽台也不甘示弱以雕花欄拼組,讓我為了研究其間細節,在那兒佇望許久。






不過更吸引觀光客的是戍守門側的兩隻圓胖小石象,它連披布、垂穗、座椅都刻得細緻,還附贈逗趣的小象夫。旁邊工作人員特別穿上了傳統服裝,來去人眾在對小象快門頻按之時,自然也荷包鬆開,多付了小費。



類似的風格延續至廣場中心,「吉祥宮」(Mubarak Mahal)的門面也是雕花簇密,纖細的拱柱像仿著枝林,在二樓環廊與宮頂錯落著,讓整座建築呈著木質調性,在暑地顯得沁涼。我不禁繞著此宮環走,看它纖柔的姿態,也端詳門上宛若微型殿閣的山形飾綴。






迎賓之用的「吉祥宮」在現今成了小博物館,展示著曾經的王室樂器與衣物。有重達九公斤,由黃金絲線織成的紗麗,儘管尊貴奢華,也只有夠壯碩的后妃才能撐起。另件獵奇的,是某位250公斤胖大君的衣褲,可惜館內禁止拍照,我薄微的腦容量裡,除了「寬大」這個印象,已沒有留存任何細節可供描述。
除此之外,廣場週邊也有幾個不同主題的展館,由於時間有限,我是在最後才又回來看其中較感興趣的「細密畫」,這些畫都是用極細的毛筆勾描,主題多半圍繞著舊時宮廷生活,衣帽裝飾、殿閣紋繪,線條鉅細靡遺。現場也有販賣區,但看來嘆為觀止的,價格也都很嚇人,還好在「德里」為了支持司機小弟,已經花點錢買了小張的、沒那麼精緻的便宜貨,不然難保不會手滑大破財。





原路走回一開始看的那個大廣場,再從另扇門穿進,我來到大君內宮所在的「愛之庭」(Pritam Niwas Chowk)。旁側被稱作「月之宮」(Chandra Mahal)的殿閣層層疊疊,鏤窗與露台交互拼組著,雖沒有「吉祥宮」那樣的細膩刻鑿,戴著弧頂的它依舊有其王家氣勢。由於大君的後代目前還居住於此,內裡的華裝我們這些尋常人自然無法得見,不過或許是為避免坐吃山空,據說某些房有開放住宿,想當然也所費不貲。



所以身為平民中的平民,還是安份在內庭走逛吧,看看這兒著名的四季門。一進來的對側那座代表春天,有葉芽初萌發的翠綠,層層的瓣狀拱緣與折紋,便彷若清風拂過的草浪。若認真端看,花帶串飾的銅亮大門上,還有個小小象神在守護著。側處也有些主題畫,男男女女和牛群在林野間舞樂,感覺繪寫著某種故事。




往旁走,同側與它相隔一段距離的那座多了粉紅色調,因為細密交錯的格紋間,都是一朵朵開得正盛的玫瑰。這讓我有點疑惑,既有概念裡,花朵的絢麗應更能代表春季吧,結果比對了資料,這扇門卻代表冬季。難道是因為印度過於暑熱,要到冬天玫瑰才願意綻放嗎?倒是門上的小小守護神跟花兒頗相應,是代表女性面的「提毗」(Devi),儘管對我而言,這些神祇其實都差不多樣。




從這兒轉過身,與之相對的門樓將時節切轉成夏季,門上蓮瓣疊層開綻,牆面則成了水塘,青碧蓮葉間花朵無數,看來印度的蓮花沒那麼嬌貴,吸納了暑熱,反而更加豔麗。就像護守此門的雪山女神「帕爾瓦蒂」(Parvati),以騎伏獅子的威姿成為能匹配濕婆的伴侶。



如此繞過一圈後,我便回到入口的秋季門,或許身為毗濕奴的象徵,它的雕琢也最為華炫。寶藍色的開屏孔雀不甘為平面刻飾,以立體姿態簇擁著門楣,羽眼自帶的色階與紋路便這麼添綴著,於露台圍欄、在廊拱支柱,將人視線帶至屋頂的翹首昂揚。然而想好好拍攝這座門的難度也是一等一,出入口本就人潮川流不息,外加每個人都想在這留影,久久才有數秒空景的時機。
雪上加霜的是,這時間太陽已移至門後,陸續找了幾位苦主,每張拍出來的我都因背光導致毀容。正打算放棄時,我看到一個扛大砲的對岸大媽,她穿著某某攝影學會的衣服彷彿很專業,而且也已經在這邊琢磨許久。結果找到時機,把請求遞去,她竟把我拍得好小,還將門放在邊處,留白了大塊牆面。「這樣才是藝術啊~~」她自信說道,言下之意就是「我知道你不懂」。大概是覺得自己專業被嫌棄吧,當沒想拍藝術照的我多補了些暗示,她索性幫我拍出一張超大臉,然後賭氣飄遠。






既把「城市王宮」的三個重點廣場都逛過了,趁離閉門還有些時間,我回頭去補了前面提的那間細密畫展館,然後對著地圖點數上面的圖標。鐘塔下面還有個「Sabha Niwas」?我走至最初進來的那處廣場,往鐘塔方向瞧,長樓牆面只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該不會僅是間充數的展館吧。怎知跟著一些人走了進去,頓時愣大了眼,裡頭的空間寬廣得別有洞天,綴飾滿滿。不僅有各式紋樣的網窗,牆壁每片框板也都繪上花卉,可能是修築的年代較晚,或是才經過重新上色,亮金的纏藤攀於紅花綠葉間,讓整個廳室顯得無比繽紛。
我認真想了想,才憶起宮區還有個對應蒙兀爾規制的「Diwan-i-Am」,原來藏在鐘塔下,差點就漏掉了。這兒是大君接見使節、貴賓及人民代表的地方,難怪妝點得格外用心,大廳中央用拱柱框圍出儀式區域,頂上懸垂了碩大且華麗的水晶燈,除了兩側的座席,盡頭也擺置兩張金邊鑲雕的王座。不太懂這廳為何禁止拍照,是怕少了神秘性、少了親臨亮點,會損失觀光收入嗎?這莫名的規定害我只能盯著環廊陳設的那些大君圖繪,最後全部失憶。


公眾大廳其實有另個對外的出口,但怕出去就進不來的我,還是從原先的那個內門穿回,在廣場椅子坐著消磨時間,盯望殿閣群之際,還遇到一群人像在設計什麼特別作品,找了一位老人,拍他眼中的夕陽反射。本來是想就這樣悠閒待到太陽下山,怎知胖大叔電話卻來了,用著陰森聲音問我在哪,頓時覺得他好像我爸,而我是他在外敗家鬼混的浪蕩子,不都說付錢的是大爺嗎?怎麼覺得自己地位好卑微。
也罷,就回去吧,畢竟從白天至「琥珀堡」便這樣東走西跑,被太陽烘烤了一整天,體力已極度耗損。儘管沒看到「齋浦爾」所謂的粉色浪漫,也算對這都城有了基礎認識,明天開始還有「拉賈斯坦」的其餘三色城市要去拜訪呢,究竟它們會如何塗繪不同色調的畫布,我在心裡開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