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今日最主要的行程是「泰姬瑪哈陵」(Taj Mahal),它不僅列名世界文化遺產,也是早年我對印度僅有的認識,雖然規劃時洋洋灑灑串上各樣景點,最期待的還是這兒。誰知當跟旅行社大致談定時,卻在網路看到一張「泰姬瑪哈陵」的近照,照片裡鷹架攀爬,灰灰綠綠的網布包得到處都是,登時令我像被雷劈到。是怎樣,美人遲暮正在進場維修嗎?會整到何時?
驚慌打去跟業務詢問,但只被她敷衍:「維修是正常的,旺季就會完工。」是啊,畢竟誰會說:「對喔,會修到天花地老,你還是別去的好。」這讓我極度猶豫,有聲音叫我就此煞車,延到明年,又好不甘心,都差不多要成行了,還好後來看到更近期的照片,似乎鷹架少了點,就安慰自己,照這樣的進度,陵寢到時應該會美美現身吧,便還是硬著頭皮把尾款刷出。
時序拉回至「阿格拉」的第二日,我按照跟胖司機大叔的約定,天還沒亮就起床,然到了東門售票處,竟已一堆等著要看「泰姬瑪哈陵」日出的人,網路的宣傳威力果真無遠弗屆。而為了賺錢,觀光客的票價自是抬到印度最高點,僅能安慰自己,門票還有附鞋套跟礦泉水,搞不好是用上千年天蠶絲與萬年雪山水。隨著天色漸亮,排隊的人龍越拉越長,大門卻依舊緊閉,且在長牆遮蔽視野的情況下,很難判斷是否已過日出時間,工作人員是還在哪貪睡嗎?看著那些煮泡熱飲的早起小販,我不由得嘀咕起來。

等著等著,當東門緩緩開啟,將人龍吸進,天色已經很亮了,怎知進去後也非通行無阻,還有麻煩的安檢得繼續排,幸好在司機大叔的提醒下,我只輕身帶了錢包、手機跟相機,不然被揪出什麼還要寄物,又得多浪費時間了。耐著性子過完這些關卡,我望向灰灰濛濛的天空,找不到太陽究竟躲在哪,就這樣錯過傳說中的陵寢日出了嗎?我不禁有點失落,算了,專心看建築吧。
陵寢的入口在南側兩端,順著長長步道往前行,能見對面也有一批人潮在南內門前轉向,放慢步伐抬望。相較於沿途的幾個側門,這棟門樓壯偉許多,蒙兀爾風格的紋飾亦讓它顯得絢美,隨拱框攀繞的花藤、有著書法藝術的長帶,自然門頂也有熟悉的「Chhatri」帽冠飾亭作點綴。不過都來了這裡,大夥心繫的,自是早印在腦中的雪色畫面,於是幾眼望過拍過,皆又加快步伐,朝南門穿進。






穿過門廊,望台上擠滿了人眾,一直懷著擔憂的我立時將視線翻過人牆往遠處掃射,這一看不禁心裡哀號,鷹架是真如業務所說,幾乎都移除了,但仍有一根宣禮塔被毀容啊,攀附的鷹架宛如毛刺,不僅礙眼,也讓畫面顯得不勻稱,我好傷心。
可是來都來了,總不能負氣轉頭離開,還是要努力振起精神,畢竟在這望台,與陵寢合照的困難度極高,一堆人擠著,目標都是正中的位置,逼得我不斷厚著臉皮開口拜託,被照失敗了,便再去尋覓另個苦主,無限迴圈。 然隨著時間過去,中間位置的競爭益愈激烈,奮鬥了好一陣只好退一步拍歪的,至少背景乾淨些,不會雜著誰的頭或手。可惜的是,今日霧霾依舊頑強作祟,清晨光線又不好,陵寢的輪廓都變得模模糊糊。
儘管如此,能實際站在陵寢前,還是了了樁多年心願。正如一直烙在印象裡的,廣闊花園中水道直指,盡處平台上雪牆偉立,淨白豐潤的大拱頂覆著,小冠、細塔朝兩側疊降襯飾,而再往外,是宣禮塔在四角高竄指天,勾框了它的輪廓。
或許白色就是有種滌淨心靈的魔力吧,望著望著雜事便沈澱了,原本滯悶的也舒坦了,甚至週邊遊人的碎語都慢慢辟散。該感謝前一陣子的大規模維修嗎?畢竟「阿格拉」的空污與酸雨日益嚴重,蝕刻著、染汙著,讓它的一身潔衣漸漸沾上黃綠雜斑。換個角度想,一根未保養完的宣禮塔,換眼前回復白皙的主殿,也算是值了。




走下望台,步道縱橫,將花園對稱切割,不過多數人自是沿著水道兩側,視線緊縛著主殿,直直前行。一般蒙兀爾陵寢的設計,主殿皆為置中,水道四方放射,這兒卻不太一樣,花園中心是另個砌高的望台,嵌著名為「多福」的方池。我走了上去,左右步道的盡頭各有一座磚紅建築,根據地圖標示,其一藏了個小博物館。而在這時,終於見到太陽露臉了,曦光微微灑落,將本來略顯冷寒的各個建築,一點一點抹上溫黃的色澤。





既是花園的正心,又離主殿更近,滯留在此的遊客想當然多,除此之外,由於前方水道納入了主殿鏡影,便見不少攝影狂熱者幾乎貼趴於地,只為框入無瑕的倒影世界。我在這兒不知不覺又佇留了幾許時間,找人幫照是其一,多半還是癡癡端望眼前的對稱之美。一會兒縮窄視野,想抹除那根鷹架塔柱,一會兒又覺缺了宣禮塔的陵寢少了揚展氣勢,於是低頭穿望水鏡,任想像發散,看主殿偶爾隨風綻動,彷彿欲訴當年故事。






除了以宣禮塔延伸陵寢展幅,主殿的左右還各有一磚紅樓閣,孿生般以塔冠城垛勾勒外牆的最邊角。雖是邊角建築,雕琢上並未馬虎,拱亭下雕鏤欄板,壁面上流曲框格,當走進西棟的廳裡,穹頂更是紋飾竄繞,似日輪、如團花。而從地面一個個彷若禮拜毯的框格,以及指向用的壁龕,可以辨認出這是棟清真寺。






在這個方位,總算略略感受了陵寢日出,因為爬升的太陽剛好綴在主殿塔冠邊側,霧霾也柔和了旭芒,篩出很適切的溫婉光照,讓人不由得抬眼定望。除此之外,不遠處便是「亞穆拉河」,濛濛渺渺中依稀可見河的對側,也就是昨日我曾衝進匆匆一瞥的地方。那片區域被命名為「月光花園」(Mehtab Bagh),在「沙賈汗」原本的設計裡,大河為軸,對岸會有他自己的黑色陵寢,以一模一樣的形貌規制,與「泰姬瑪哈陵」月月年年隔河相望。不過在「沙賈汗」被兒子囚禁後,這規劃便只能是個無法完成的夢想了,眼下可見的河岸花園一片枯褐,蒼蒼茫茫,頗令人唏噓。




大致走逛後,便終於要上主殿了,當地人多半直接脫鞋,是某些黑心份子舊鞋換新鞋的好機會,這時便覺買票送鞋套是種德政,不然鞋被竊了還得赤腳找地方買,想想也挺煩人。由於時間尚早,沒遇到網路文章說的蜿蜒人龍,很閑散地就走了上去,隨意賞望。先前遠觀只覺殿體如淨雪,現在近距離相對,才知壁面其實都有細膩點綴。框邊是很雅緻的書法藝術,偶爾轉換成彩石鑲拼的花串,就算是純粹石色的牆面,也都有著凹凸刻花。



很可惜地,當進入殿內,就不准拍照了,沒法紀錄那些比外壁更精緻的雕鑿。且或許是為了文物保存,或留給故去之人寧靜,除了網窗透入的微光,能憑藉的只有盞小小的銀質懸燈。依稀的印象裡,有別團導遊以手電筒遙指,說明牆上用的不僅是彩石,還摻雜更昂貴的珠寶,資料裡也洋洋灑灑列出來自世界各地的精品,中國的玉石、西藏的綠松石、阿富汗的青金石、斯里蘭卡的藍寶石、阿拉伯的紅玉髓,便似「沙賈汗」竭盡所能地蒐羅,只為愛妻最後的心願。
我隨著人群繞廳中走,精緻雕鏤的隔屏圍著兩個象徵棺塚,側處是「沙賈汗」的,正中自屬於陵寢主人「慕塔芝瑪哈」(Mumtaz Mahal)。「慕塔芝」原名為「姬蔓芭奴」(Arjumand Banu),由於倍受寵愛被賜了名,有著宮中翹楚之意,而那很誤導人的「泰姬」(Taj)其實是冠冕的喻指。然這種寵愛也可說是她命中的劫吧,十九年的結縭日子,恩寵讓她生了八子六女,也令她因產後體虛,染病殞命。據說由於她在臨終前求了一座世界最美的陵寢,使「沙賈汗」花了二十年的光陰、無數的民脂民膏,繼而導致之後的政變、淒涼的囚籠日子,這之間的因果環環鑲嵌,若真要論是誰的責,也很難釐得清。





逛過出來,我在平台上慢慢踱繞,不想就此離去,研究著殿牆嵌飾,多望幾眼西側的清真寺,遠瞭水墨渲染的河景後,又去東面看清真寺的孿生兄弟。有資料說這棟是答辯廳,有的又稱是接待客人的娛樂廳,但不論是哪種,在這墓園裡都頗不搭,搞不好原本僅為對稱而建,卻被後人硬添了名目。




不過再怎麼拖磨,還是得走往回頭路,畢竟胖司機小氣依舊,只給了我兩小時,儘管我記著昨天的恨,強硬多凹了些,額度已幾近用盡。我看向花園邊側,想若繞過去,或許能尋得陵寢的另種風貌,卻終究捨不下它對稱的身影,依舊循著中央主道,不時回望。快門頻按之際,還遇上有趣的外國女生,她們趁朋友還在幫我取景,狡黠互視湊了過來,在我相機留下合照。
走著走著,南大門在視野裡漸趨闊偉,也代表背後的主殿已再次縮影成朦朧。有遊客坐在門側拱廊,目光定定,像當這麼望著日升日落,便能走一回當年故事,體會其中的死生相守。於是我忍不住又轉過頭,多看一眼水色盡頭的皎潔,即使它奠基於血汗,仍是種愛情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