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古德卜高塔」的園區,我跟司機會合,一路向北駛往「德里」的中心,不過目的地並不是繁榮市區,而是另個世界文化遺產「胡馬雍陵寢」(Humayun Tomb)。行在路上,有點像是快速掠過數百年歷史,從「古德卜」的「奴隸王朝」,進入「蒙兀爾帝國」的統治時期。
「蒙兀爾」是波斯語裡蒙古的轉音,第一代皇帝流著成吉斯汗的血脈,然帝國初建,交棒到「胡馬雍」的手裡一切還未穩,於是他便這樣經歷了敗戰、流亡、再復權的多舛日子,更悲劇的是才剛奪回王位,第二年就不小心從樓梯上摔死了。
走入園區大門,寬廣的中軸大路指著遠處的白色樓門,還正疑惑跟印象中的陵寢樣貌不同,便先被右側古色斑斑的建築群勾了進去,這區域的中心有座八角圓頂構體,隱隱帶著雕琢,根據一旁的標示文字,是「伊沙可汗」的陵墓。本以為他也是某一代的帝王,結果竟只是個貴族,而且還來自與「胡馬雍」打對台的「蘇爾王朝」,兩個敵對勢力最後相依一起,很值得八卦族仔細深究。
但數百年前的軼事又有誰知曉真相呢?只能藉建築妄自追想了。長牆圍起的墓園隨著時年,已被民宅侵建佔領,考古學家花了很多心力,才將不該有的物事清除,還給它清爽的綠地花園。然復原圖上本該如眾星拱月,以寶藍小拱頂圍繞的潔白主冠仍舊陰陰灰灰,幾處還留殘的斑駁顏彩,在霧霾嚴重的「德里」天空下更顯黯淡。瞥著拱柱旁的鑲瓣框邊,我走入迴廊,內牆上的大片鏤雕花窗隱透室裡佈置,幾個樣式不同的棺塚比鄰羅列著,也不知何者底下才是可汗魂魄憑依處。






循廊慢慢逛過一圈,在墓園的外環牆側,還有座小小的清真寺,彷彿可汗就算離了世,也仍要堅守信仰。可惜它的雕鑿相較之下略為簡樸,也沒留下什麼紋繪讓我多加端詳。



繞過之後,我繼續循主道走至白色大門樓下,行入的方向壁面簡素,另一側則在考古學家的努力下,復原了幾處瑰麗拼花。看了標示,是「布哈利馬大門」(Bu Halima Gateway),兩側的綠地似乎本該是片墓地花園,只是連說明板都承認「布哈利馬」不可考,我也無從去理解他與「胡馬雍」的關聯。


不過鄰近的「阿拉沙萊門」(Arab-ki-sarai Gateway)就有著相關脈絡了。他是「胡馬雍陵寢」的主負責工匠,腳下這片區域都曾是他當時的住宅。然數百年下來,還留有規模的就僅存門樓了,連拱頂都已坍落,看來簇新、帶著花形拼貼的,應都是近代努力的復建成果吧。

再往前,主道持續筆直延伸,帶我走至「胡馬雍陵寢」的大門,土色疊石與赭紅飾磚交互砌起,帶著龕室的左右門牆斜折,有著接擁之勢。門樓裡佈置了小小展館,可以藉著幾幅圖板和微縮模型,概略理解墓園的佈局,以及週邊廣袤的考古區域。



說到「蒙兀爾」的典型建築,大家都會想起「泰姬瑪哈陵」,但這類風格的濫觴,其實是眼前的這座陵寢。它偉立在拱柱織連的巨大臺座,紅白石色交相拼組,形成了框邊的紋繪。我不由自主盯著它的雪色冠帽,也勾描週邊被稱為「Chhatri」的圓頂亭台,纖細的塔柱在其間點綴著,宛如一片重嶺疊巒。




外環的花園四面對稱,有噴泉水道串接,這樣的設計體現了波斯文化中的天堂,四個象限代表四大元素,而水道既是天堂之泉,也是種指引,它在平台正中化成陡階,帶著我往上攀。當我與陵墓本體近距相望,這一路看過的墓寺遺跡都變得渺小了,儘管沒有繁密的刻鑿,那迫人抬仰的氣勢便使我屏息。伊斯蘭建築通常會有三面封閉、帶著拱頂,像是較大龕室的「伊萬」(Iwan),這樣的元素也出現在此,主門本身就是種巨型的變體,門牆又有大大小小的「伊萬」內嵌堆疊著,我愣愣端望了好一陣,才往殿裡走去。



根據記載,陵墓是由「胡馬雍」的遺孀設計,挑高的空間素素淨淨,天頂宛如日芒的交錯勾繪幾乎可算是僅有的裝飾了,彷彿把那些過多的情緒俗事都留在門外,帶入的只有靜謐的哀傷悼念。我在殿裡緩緩繞行,正中的幾個棺塚應屬於大帝夫妻,標示著他們於底下的長眠處。週邊小廳則似乎是晚期幾位帝王的安棲地,在鏤雕花窗篩進的微光下,一切顯得定靜無垢。




殿內望過,也在平台上繞著陵墓走了一圈,遠眺墓園的對稱結構,想起平面圖上還標了幾個點,便下樓一一尋去。原以為園裡各處應都守著對稱思路,誰知其中一角卻兀立了一座建物,紅白色系,寶藍小塔伴依著拱頂,像是微縮的主陵寢。此墓葬的是何人,似乎考古學家也難斷定,只根據某些流傳,推測是大帝寵愛的理髮師。這也太離奇且不合常理,能如此破格在墓園佔了一方地,得需要恩寵中的恩寵吧,到底會是怎樣的故事呢,我的思緒不由得無邊發散開來。




一路轉至了南門,這座說是皇家的出入口,裡頭切分出幾個功用不同的房間,不過左看右望,還是覺得方才行入的西門較有派頭,難道屬於皇家的精妙妝點都藏在門裡廳間?按個性,是該也去北面走走,但時間不允許,只能跟自己說對稱的設計,從哪觀賞都一樣,於是便循著南側步徑,在仰望中送離陵寢的巍峨身姿。




走出了西門,偏處還有個早先略過的區域,快步鑽去瞥瞄了一下,是「阿夫沙瓦拉」(Afsarwala)的墓室,小小的八角構體頂著圓冠,有略大的清真寺與其緊依。這座墓的主人又是個謎,因為「阿夫沙瓦拉」的字面意義僅是高階官員,究竟存著什麼裙帶關係讓他也得以在此立足,可能得搭時光機回去窺視了。
或許因著地位差別,少了修護的它呈現歲月的滄桑,頂冠也晦暗,走進清真寺,望見的自然皆為斑駁的漆色了,只有幾處微藍的花形繪綴,提醒我它當年也曾有著斑斕風華。但這也是考古旅程的韻味吧,佚於煙塵的,反而豐沛了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