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特普希克里」從入口一路逛到另端的「久德哈拜宮」,體力也幾將透支了,業務說印度冬天就二十多度,很舒服,我卻覺得體感溫度應該有破三十,尤其今日,穿著長袖的我汗水不斷狂流。於是我停下逛繞的腳步,躲到廊下影片播放區坐著喘息、歇腿,加減看影片裡的都城記事。
極度懷疑有誰故意抽換了史料,因為所謂的「久德哈拜」似乎也跟妃嬪們無關,已經第幾個了,難道當年大帝是在每宮的入口,籤條朝天一灑,抓到啥就取名啥?放空地看著影片,待悶在衣裡的暑氣消散大半後,我從「久德哈拜宮」踱出,外頭牆籬延伸過去的似乎便是出口。像被催眠般,我直直朝那走,忽然,腦袋響了警鐘,宮城這麼大,我真的逛完了嗎?拿出旅遊書地圖一點算,果然,後面還有一區啊,差點漏了。
回過頭,從一條岔路拐進後宮的背處,地勢比較低的地方,有幾棟屋子斑駁了磚岩,有幾棟灰灰黑黑坍了屋頂,整片像廢墟一般,乏人維修造訪,連旅遊書也沒註記。有標名的,是居於高處、離「久德哈拜宮」不遠的「Birbal’s House」。可想而知地,Birbal又不是后妃之名了,而是大帝信任的一名文官,但再怎麼寵信,住在後宮也太曖昧了,除非..大帝男女雙修。



有學者說這棟屬於兩位資深后妃,不過無論是誰,應該都頗有地位,因為建築設計極具用心。兩座拱頂並非左右分立,而是置於對角,再往下則是各式穿繞紋帶,當走到簷下,我不禁佇望了許久,看撐架細微的雕刻,也看牆柱簇密的勾花。這樣複雜的裝飾延伸進屋裡,團瓣拼組的天花板領著壁上深深淺淺的切鑿,僅從門口透入的天光讓一切朦朧著,卻更顯神秘。





此殿往南,是一塊封閉的長廣場,由於兩旁矮屋的牆腳有一個個小石環,所以曾被猜測為過往的馬廄,栓著馬、駱駝、甚至大象。比較新的推斷是女僕們的住所,畢竟牆後緊鄰「久德哈拜宮」,洒掃烹煮服侍,都有其需要。至於那些石環,則是用來繫綁隔間用的簾幔。

再次確認王宮主要建物都看過了,我從出口步出,附近還有個清真寺區,得自己找路過去。但這一走又被當地少年纏上了,而這幾個長相舉止便有點小流氓,其中一個跟了好長一段路,說可以帶我看,纏到最後聽到我仍舊拒絕,竟嘀嘀咕咕罵起我來,極度沒品。
走著走著,來到「迦瑪清真寺」(Jama Masjid),這名字頗有基督教主座教堂的意味,在很多大城市都有。或許對蒙兀爾人來說,它的地位比王宮還尊貴,因此這建物蓋在更高的丘地,仰望過去,氣勢相當驚人。入口的門樓稱作「勝利之門」(Buland Darwazah),紀念「阿卡巴大帝」攻克西海岸的「Gujarat」王國。它兩側斜切,形成外探之勢,頂部除了標配的幾座「Chhatri」涼亭,又串了一列窗牆,一個個流曲窗框與小圓頂,再襯上無數塔尖,彷彿耀顯著大帝南征北討的戰功。由於進清真寺都要脫鞋,在印度我又怕鞋被偷,屆時得光腳逛大街,事先準備的大袋子就派上了用場,我迅速一脫一裝,收進背包裡裝沒事走進。



不像王宮是收費觀光景點,「迦瑪清真寺」仍在日常運作,來去的人超多,攤販聚集,地上地雷滿佈,鴿糞、自然髒污、搞不好還有誰吐的痰。本來我小心翼翼、彎彎拐拐跳著過去,像踩迷宮機關一樣,後來索性隨它去,反正腳上免洗襪子出來便打算扔了。
儘管如此,建築本身還是相當宏偉的,當往回望,門樓又轉為另種形貌,跌降的梯狀疊層,參差的高低圓冠,涼亭群以更誇張的數量在環牆上包圍著大廣場。曾以為廣場北側的兩座屋閣是清真寺的主體,畢竟相當醒目,後來才發現想錯了,主體其實隱於西側的門樓後,以三座大拱頂標示。但被誤導也不奇怪,畢竟廣場上多數人都往那兩座中的白色小屋走。




根據標示,這是間陵墓,葬的是伊斯蘭蘇菲教派的聖人「沙利姆奇斯蒂」(Salim Chisti),大帝在他的預言祝福下,喜獲麟兒,也就是後來的四代王「賈汗季」,故對他相當敬重,甚至還因此遷都過來,聖人去世後也幫蓋了華美的墓室。
這墓室規模不大,就是座拱頂下的展簷小屋,雕琢卻相當精緻,環圍的並非磚石,而是一片片拼合起來的雕鏤網板,形如百花齊放。這樣的風格延續至撐架,網板上蛇紋攀纏,斜斜望去,便建構起枝林,將花牆串連成瑰麗景緻。





或許是教派的特殊禮儀,當我一步入廳門,守衛便指著我的頭說了一串話,像是沒戴帽不准進入。這令我有點呆愣,沒在網路看人提過啊,都來到這裡,不能進去豈不含恨。幸好今日我穿的衣服恰有連身帽,守衛眼一轉便朝我頸後比劃示意,於是就這樣順利進去了。
屋外的雕鏤讓人訝目,祭廳裡也不遑多讓,華蓋支架皆是鑲了珍珠的爍亮雕飾,可惜都不能拍照。由於聖人曾賜給大帝子嗣,便被附了類似註生娘娘的神格,參拜的信眾滿滿,哪知當隨人龍繞棺一圈,揮著羽扇唸著經語的工作人員竟跟我要錢了,呃,這種事不是隨心的嗎?明著要感覺實在很差啊,況且我什麼也沒求。
在嘀咕中走了出來,聖人陵寢的隔壁也是棟墓室,屬於他的孫子「Alauddin Chisti」。Alauddin不僅為四代王的兒時玩伴,長大後更立下各種戰功得到分封,被稱作「Islam Khan I」,因此去世後有間紀念屋堂相當合理。可是儘管建築蓋得挺大,赭紅石牆亦有著飾亭與拱頂,和周邊同一基調,便相對不引人注目。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我竟沒留下任何屋裡照片,可能真的被我略過了,不然就是不適合拍照,畢竟根據網路資料,裡面像宗祠一般,放了其他家族成員的棺槨。


不過往西側清真寺走去的印象倒是有的,門樓以白石綴出拼花,入口拱面則是些圖騰彩繪,可惜很多都污損崩落了。不太敢打擾信徒的禮拜,我只在門口略略朝裡望,迅速拍下的照片中,指向麥加的壁龕有藍金交纏的書法飾帶,兼著廳裡的各樣細碎拼石,很是炫眼。


除了用作心靈的寄託,寺區似乎也成了居民休閒的地方,不乏細緻妝點的環廊下,有許多男子就坐著歇息、聊天,至於女士們,可能都卑微地趕回家煮飯打掃帶小孩了吧。與清真寺對望的東門樓是「國王之門」(Badshahi Darwaza),若要抄近路,應該可以從那邊出去,但保險起見,我還是邊走邊看著廊下柱拱,由「勝利之門」步出。
來時為了鞋子的事,走得飛速,這回才有空閒從門口朝外望。由於居高,能見階梯下小販雜處,路旁屋閣隨地勢落降,再往遠,是林樹兼著民房,茫茫渺渺直至視野盡頭。當年大帝應也曾站在這兒,俯望他征服來的這片疆土吧。誰又知道辛苦砌起的都城十餘年便廢棄了呢?戰功榮華只存書卷的幾句章節,而那些宮闈裡的,僅有煙塵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