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將「阿格拉紅堡」繞過一圈,心裡浮浮的,感覺走得很沒系統,看過了哪裡,誰與誰的相對位置如何,在腦中仍舊一團亂,就別提根本沒時間研究欣賞那些紋飾。幸好在「德里」曾拜訪過它的同胞兄弟,對蒙兀爾風格已累積些概念,不然對胖司機大叔的恨意肯定再加三成。
而這樣將「紅堡」時程砍半其實是白砍的,因為之後的車路通暢無比,哪有先前被恐嚇的「很容易塞車」,所以當我走入「阿卡巴大帝陵寢」(Akbar’s Tomb),用的是極為閑散的步伐,跟半小時前天差地遠。
陵寢的外圍孤立著一棟方屋,屋後牆面不甚起眼,只有簡單粉刷,不過當繞去正面,挑尖的門拱外,居然滿是細緻的框紋雕琢,特別是微微外探的陽台,藍紋寶頂、雕鏤窗花,感覺應該是大戶人家。果然,讀了一旁的說明板,這附近本來也是宮殿區啊,還曾被蒙兀爾四代王當作獵宮,只可惜為建設「德里」與「阿格拉」之間的快速道路,幾乎都被拆毀了。我好奇走進這棟「Kanch Mahal」,裡頭大廳的刻鑿竟保持得頗不錯,剛好能讓我多複習紅堡「賈汗季宮」的風格,略微填補遺憾。



欣賞了一陣,主道將我引至陵寢的南大門,四根在邊角高立的塔柱將大門添了氣勢,紅赭牆面以白石拼組的圖騰也使其瑰麗。「阿卡巴」是位兼容並蓄的帝王,圖騰亦展露他對宗教的包容性,若仔細辨認,除了伊斯蘭的星芒,也能找到佛教的卍字,基督教的十字,以及印度教的蓮花。





而當穿過門廊,便是陵寢在主道際處現出它龐然又勻稱的身跡。不像二代王「胡馬雍」的陵寢有著巨大主冠,它以無數的「Chhatri」亭台勾勒成疊巒,拱頂塔尖似樹冠也似峰岩,隨著視角挪移,參差錯落的景緻不斷變幻,讓人在行走間目光無法移離。而陵墓雖未高踞於層台,卻以類似殿閣的風貌展現細緻,柱拱綴連著,彷彿每道彎弧間都藏了華美廳室,待人去訪究。




循著本該水聲冽響的長直水道,我邊走邊拍,直至陵墓佔據整個視野,只是當我穿過雕鏤如網的墓門,被門廳彩繪愣大了眼,卻遇到很惱人的事。一個印度人黏了過來,嘀嘀咕咕纏著要幫我導覽,意圖很明顯,我當下就擺出嫌煩的表情,說不需要也不會給小費。誰知他還不放棄,笑臉持續端著說「OK OK」,然後改提醒進陵墓要包鞋套。我得承認我的戒心仍舊不夠,因為我才一走回門口,守門的便快手快腳幫我套上,隨即開口要小費。我自然立刻說不要,表示脫鞋進去也沒差,他卻辯稱已經幫我服務了,這讓我怒火燒得更烈,罵說早表示一毛都不會付了,幹嘛還來這招。
然人的臉皮厚度在此刻就起了決定性的影響,這兩個印度傢伙早已金剛不壞,我卻開始覺得繼續爭吵甚至演變成沿路追討很丟臉,所以僵持了幾分鐘還是掏出錢鈔封住他們的嘴。
氣鼓鼓回到門廳,我努力藉周遭紋飾轉移心情,牆面的刻鑿如我之前在各蒙兀爾王宮所見,有切割出星芒的拱面,以及密佈的藤瓣紋路,但不同的是,這些紋繪仍保有色彩,或以青花綴白底,或在藍底描金。由此可以想見,先前只餘石色的殿廳本該都如此瑰麗,甚至更勝幾籌。只惜眼前彩繪越接近人可觸碰之處,就越髒污殘褪,果真藝術起於人、也毀於人。




我在這邊研究了許久,才繼續沿著甬道往前走,本還編想門廳都如此用心了,正殿應該更加華美,但很反差地,甬道末端就是個較大空間,暗暗晦晦地,除了簡單的棺塚、一盞沒被點亮的燈,什麼都沒有,壁面雕鑿闕如,就別提彩繪了。根據記載,在帝國中期,陵墓曾被外敵入侵掠奪,連藏在地底的真正棺塚都被挖出,大帝屍骨慘遭焚燒。可能就是這個緣故,整個正殿只能以一個表塚標誌曾經的歷史。
這樣的結局很令人唏噓,畢竟「阿卡巴大帝」是整個「蒙兀爾帝國」評價最好的君王,他不但逆轉了父親「胡馬雍」留下的傾危局面,還繁盛了帝國,將疆土擴大至三倍。最令人讚許的,是他對各民族的包容,一反穆斯林人獨尊伊斯蘭教的傳統,允許印度教徒擔任高位,也取消許多不公平制度。然現代人比較知曉的卻是「泰姬瑪哈陵」,是建了許多華美建築卻掏空了國家的「沙賈汗」,想想也挺諷刺。

原路走了出來,我順著陵墓外廊,嘗試想找尋別的入口,畢竟這麼大的建築,只有兩間廳室很不合理,然不知是沒有開放或本來就是堆實的,找了一陣依舊沒結果,就別提上頭那些看似藏了很多房間的樓層了,是否哪裡有著精美飾刻只能是個謎。
既然如此,就僅剩陵墓外觀可看了,走到西側認真觀察了一下,四個面的設計應該是一樣的,不過這兒在外頭另立了一片小拱門,不知有何用意,只見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們搶著拿它當造景拍照。妙的是,在這邊我又有「豔遇」了。
一群印度人不知相中了我什麼,男男女女湧上來要跟我合影,為了留下我的豐功偉業,我也表達想拍拍他們,結果上來的僅有其中三男。由於想拍傳統紗麗,我對女生們示意著,她們看來也很意動,怎知當她們怯生生問了像是男友的人,卻被嚴厲回絕,果真一如傳說,是恐怖的男尊女卑社會。
倒是當中有個男生對我興趣極高,一直跟我問東問西,後來在大門口再度遇上時,又進一步問我要去哪,有點像要約我一起吃晚餐的意思。我都不知道順著接話下去,到底是會讓旅途多了值得說嘴的軼事,還是步入賊窟,被奪財分屍,只能說幸好我們不來電啊,可以果決和他握手道別。詭異的是他手溼溼冰冰的,一回神想再找他們居然全都消失沒蹤影了,莫非我是不小心踏過藏在陵寢的幽界門道?



話說回來,若不是被那些只為討小費的可惡傢伙騙過,印度人的熱情是挺搏人好感的,就像在這墓園裡,除了剛那一大夥人,還遇到了兩個男生,可能真的很有緣,初進大門時請了其一幫忙拍照,結果接續在陵墓裡不管怎麼走都會再遇到,在不斷遞出相機、交換很有默契的笑容後,我貼上應該已經練到中級的厚臉皮說要幫他們拍,也被笑笑接受了。
老實說,我想拍的只有其中一位,或許血統裡的濃眉大眼讓印度人佔盡優勢,眼前這位已不知是這幾天瞄見的第幾個帥哥了,鬚鬍茂盛的深邃輪廓裡,眼睛微瞇、齒列一展,就是很棒的笑容。不過,濃眉大眼的組合也是有失誤的時候,就像跟他同行的朋友,站一起就是明顯的落差,總覺得這人應該每天都過得很有壓力,搞不好早被逼出了心理陰影。

就這樣逛著逛著,我在廣場的西門望見了夕陽,溫黃的色度讓門牆凋零的紋彩喚醒些許活力。它沒有南門的高聳角塔,但蒙兀爾的特色飾亭依舊妝點了輪廓,潔白的外牆石嵌應該是維修過的,因為拱門內的一個個彩框幾乎都是空格,感覺原本都曾有著拼貼。幸好還有幾幅大型花葉與拱頂芒飾仍留存,像是勉力撐過了歷史風霜,想告訴現今的我們曾經的繁華榮光。



而其餘兩個門就沒這麼幸運了,走在園區十字放射的步道往前尋,東門的彩繪可能已全部毀損,被重上了簡單漆色,而北門連門的形狀都難辨認,僅是荒草中的一面牆。與其相伴的,只有一群群看似悠閒的小羚羊,羊兒偶爾轉頭迴望,像是好奇著為何每天都有這麼多人來訪、佇望,甚至陷入某種嗟嘆感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