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了「泰姬瑪哈陵」,趕回旅館吃快收攤的早餐,接續便要拉車去「齋浦爾」,開始另段長達數百公里的路程。離開前再多看了幾眼「阿格拉」,相比「泰姬瑪哈陵」,它的街景簡直另個世界,「德里」儘管也算髒亂,身為首都還是有些自覺,不乏清爽的區域作門面。而「阿格拉」背負著老城歷史,貧窮與沈痾盡顯於街道,衣衫襤褸的老人頹廢遊走,堆積的垃圾隨風飛捲,望了望,便覺自己出生在台灣,很是幸福。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來到名為「法特普希克里」(Fatehpur Sikri)的勝利之城,本以為這邊會有餐廳,結果停車場附近的商家環境都頗糟,想想反正才用過早餐,胖司機也沒問我要不要吃,就乾脆作罷了。停車場到城門口仍有段距離,需要坐接駁車,大叔叮嚀我,去搭車的路上絕對不要答理任何人,就一路搖頭nonono的走過去。果真我才一下車,就陸陸續續有人湊來說要幫忙導遊講解,哈,我可是作過功課,又有旅遊書在手,才不需要呢。
走著走著,來了個瘦瘦乾乾的小弟,如果生活狀態好點,臉上也沒那些痘疤,應該勉強可跟帥哥沾點邊。他湊到我身旁,沒挑明是想幹麻,只說還在唸書,希望多跟人聊天練習英文。聽到這句我不禁心裡發笑,因為有在別人網誌看過這樣的開場白,於是就冷冷聽著他後續的假關切,「注意腳下階梯」、「小心頭上樹枝」、「旁邊那些都是想騙你的假導遊」。果真當走到接駁車旁,他表明了意圖,原來是在附近開紀念品店的,希望我逛完景點後能去看看。「交個朋友,答應我好嗎?」他伸出手。
還有這招喔,我愣了幾秒,畢竟人家臉笑著,手也等著,實在很難嚴詞拒絕,只好不置可否跟他回握,反正遊客那麼多,哪會記得我。但他應該常常被這樣敷衍,立刻又補了一句:「所以是答應囉?答應就不能反悔喔,我相信你,等你。」一副如果我反悔就是負心人,以後永遠戀愛不順,孤老終生。
被硬下了守約咒後,我坐著接駁車來到城裡,昨天看的是「阿卡巴大帝」的陵寢,今天這座是他曾經的都城。雖因供水問題,十五年後首都又遷至「拉合爾」,被棄置在荒野的古城也遠離了人禍,各樣完整保留的建築成了珍貴的世界文化遺產。
進了大門,環廊圈繞著大片草皮,在對處的是蒙兀爾王宮都有的「公眾大廳」(Diwan-i-Amm),也就是大帝跟民眾宣達政令與接受陳情的地方。它和前幾次訪過的不同,廳間不大,也沒有連綿柱拱,若不是發現隔牆雕鏤細緻,應有著特殊用途,可能就以為僅是長廊中段的望台吧。




從廊中的小門往裡走,視野頓時變得開闊,比較荒蕪的側處是儲水池跟土耳其浴場,而在正心立著的是「私人大廳」(Diwan-i-Khass)。雙層樓閣有曲折狀的陽台撐架,一片片形成牆上的綴飾,屋頂四角則各有一拱頂涼亭,如犄角般朝天擎指。




下意識走進,裡頭的設計很特別,架高的過道從四角以對角線在正中交會,交會處的立柱除了滿是花葉刻鑿,柱頭也相當吸睛。蛇扭般的撐架呈放射狀排列,像接迎著四方涓滴,將其納聚成河,隱隱便似意指著,不同宗教皆是殊途同歸。或也因著如此設計,有學者認為這間並非大帝商討政議的廳間,而是他聆聽哲人施教、自我修行的地方。匯聚的柱頂曾為大帝寶座,四角則有不同宗教的智者,讓廳間迴盪著論理之聲。



在廳裡待了一陣,研究雕鑿之餘,也看幾個遊客抱柱搞笑嘻玩著,走出之後,西側有棟稍大、外觀卻較為平凡的矮房。這間的用途頗具爭議,一說是大帝與妃子捉迷藏的地方,一說是寶藏室。前者很難想像,畢竟裡頭就幾個大小房間,不見複雜廊道,假使真是寶藏室,也沒有東西留存了,值得一提的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幾個撐架,上頭雕紋蛇形扭折,有點類似方才「私人大廳」的中心柱。這樣的撐架同樣出現在外頭的一座涼亭,且更為瑰麗,若仔細研究,蛇尾其實還連著獸口。
這種守護獸「Makara」在耆那教寺廟算滿常出現的,通常有著魚尾、鱷魚嘴與象鼻,而眼前這種像從嘴裡吐現的長蛇,或許就是象鼻的變體吧,當從左右兩邊接成帶飾、懸於門下,便形成了「Torana」,有著接迎之意。不過這涼亭為何裝飾得特別華美也是個謎,解說板將它註解成「占星者之椅」,裡頭卻提了看守寶藏的官員,我來回讀著讀著,依舊只能帶著疑惑繼續往別處走。




越過大帝曾拿來當真人棋盤玩的廣場,便來到起居用的區域,一座列柱撐起的空間我沒找到解說板,網路有資料說是皇家宴會廳,也有說是女子學校,至於一間學校為何卡在大帝的生活區間,同樣不見解釋。那個年代的文字記載真的如此貧乏嗎?連皇城都沒人肯留下認真記述?




皺著眉走到與其對望的「Turkish Sultana’s House」,名稱是有了,文意依舊很謎,像是大帝土耳其女眷的居處,但一個女眷住在這卻很違傳統,明明更往裡還有後宮區啊。把疑惑擱置一旁的我朝屋內探去,頓時覺得若曾住著妃子,肯定是寵中之寵,因為放眼所見的牆面都雕得極為細緻。窗花下各樣飛鳥走獸、叢林景緻,天花板則星紋穿繞,連附屬的外廊都沒留白,斜線、閃電、藤葉的條帶拼組,方圓之間的框格接併,彷彿皇居工匠將所有心思都用在這兒了。






花了很多時間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我才甘願走到外頭的水池「Anup Talao」。水池四方各有橋板接去中央的小平台,據說是大帝玩樂的地方,而池的對岸便是大帝寢宮(Diwan Khana-I-Khass)。儘管寢宮佔地頗大,樓板疊架,裝飾卻比剛外頭那棟平凡,有間說是餐廳,有間挖了層層龕室,似為置放文典的書房,但都很素簡。穿來轉去,才在據稱是大帝床架的鄰近,找到藤果交串的飾柱。只能推斷由於某些不可考的歷史,曾經華美的飾刻都被人破壞了。






寢宮的樓上有后妃專用的私密過道,這過道通往後宮,也連結廣場最醒目的「Panch Mahal」。Panch在印文是五的意思,取的自是眼前建築的五層結構,僅用柱廊撐起的宮殿宛如金字塔,越往上殿體越小,在最頂收束為涼亭。據說這是大帝乘涼的地方,也的確,挪去了牆板又居於廣場高點,在暑氣炎炎的南國應是相對沁涼。抬頭望,每層的欄板支柱似有式樣不同的紋刻,可惜往上的樓梯沒有開放,無法靠近看個清楚,能作的只有從底層穿到後方花園,藉此進入大帝的後宮。






先遇到的是「The Sunahra Makan」,意指金色的屋子,彷彿早年曾為雕飾滿滿的炫眼殿閣,不過現在望來,只是個頂著涼亭的赭岩四方建築,屋內無華。簷下的撐架儘管帶了點設計,卻不見解說板提及的主題,獅象之類的就罷了,既有印度史詩「羅摩衍那」裡的猴神「哈奴曼」,應很容易辨識啊。詭異的不僅於此,這棟在記載中留下了「Maryam-Ki-Kothi」的名稱,Maryam是誰卻找不到資料,有考古學家推測是大帝母親或重要后妃,可是名字怎樣都對不起來,這也情有可原,後宮深似海,又有幾位女性能在歷史留下名諱呢?




妙的是,一旁被標為廚房的反倒出現精微雕飾,除了團花,還有彷若耳環垂穗的紋刻在牆上如型錄般橫列,只能由地緣關係來解釋了,畢竟它與大帝寢宮相連結,搞不好最早曾有特殊用途吧?


「The Sunahra Makan」的另一側是「久德哈拜宮」(JodhBai Palace),也是後宮的主要建築,像要與閒雜人等隔絕般,被高聳外牆包圍起來,以拱頂涼亭與帶簷窗台自上而下,對稱地戍守門面。


往內走,裡頭是個大中庭,房間群四方環繞,各面都在中處往上疊砌,讓參差冠頂彰顯後宮的華美。我一面望著,一面步入簷下,相對於外面那間,這兒的撐板變化就多了,每片都在流曲間變體著,然後與節狀壁柱相連接。再往裡,不論是窗框或是內陽台,也都能見匠心的各樣揮灑,彷彿對映著后妃們的不同血統,不論豔美秀麗,皆有其個性風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