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兩個景點,也差不多中午時分了,司機小弟問我想去哪吃,沒特別為此作過功課的我只跟他說:「要乾淨的。」畢竟網路上已有不少先賢先烈栽在印度的病菌。「OK, I know.」他笑了笑,胸有成竹帶我往巷道裡鑽,沒多久就到一條熱鬧商街。
「This one?」我盯著他指的店面有點疑惑,因為看起來小小的,門口還有點骯髒雜亂。不過都說聽他的了,也不好意思表露太多嫌棄,我在忐忑中坐了下來,拿到老闆匆匆遞來的菜單。或許身處觀光區,菜單上有著少許英文註釋,但圖面上都是看不出形樣的燴煮,我猶疑了許久,才下注般跟老闆指了兩項,還再三確認是不辣的。
等待的期間我往四周望,店裡生意極好,除了金髮碧眼的歐美客,也有不少印度人,一般概念裡用手吃飯是沒有規矩的,在印度卻是習俗,看披著多彩沙麗的女子秀秀氣氣拈出飯坨,沾了燴料湯汁送進嘴裡,有種視覺衝擊。等著望著,飯菜上桌了,小店不求精緻只用鐵盤承裝,盤內就是滿滿棕色糊糊的物事,很讓人不禁想岔。撇開先入為主的念頭,我嘗試性舀了一匙,呃,不會吧,不是說不辣嗎,那為什麼眼角會被迅速嗆出眼淚?幸好兩盤中還有一盤略微溫和,不然就準備下午狂跑廁所了。

勉強填了腹,又跟著司機在街邊小販買了SIM卡,若非有他掛保證,真的會擔心買到的是張徒具裝飾的玩意。瑣事都搞定後,終於要進入下午的行程了,也就是「德里紅堡」(Delhi Red Fort)。同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它在市區北側的「舊德里」,得先經過由英國人闢建的「新德里」,從一些文章看過「新德里」有個熱鬧商圈,位在環形的「康諾特廣場」(Connaught Place),往那邊的路上也有些旅遊團都會去看的新式建築。其中一個是長相類似「凱旋門」的「印度門」,紀念著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犧牲的戰士們,另一個是「巴哈伊」信仰的「靈曦堂」,宛若瓣蕾的多層次牆面讓它也被稱為「蓮花寺」。
不過太現代的建築對我的吸引力一向較低,就沒特別排入行程,原以為可以在車上來個快速的街區巡禮,誰知司機開的路線比較外環,只在路上看他指了一座很大的白色鐘型佛塔。回去google,這座祈求世界和平的「Vishwa Shanti Stupa」還挺有來頭,是一位日本僧人創立的教派所建,類似的建築由亞洲至歐美,已多達八十餘座。


開車在喧囂中鑽了好一陣,我們終於進入「舊德里」,也就是過去數百年間的印度權力核心。儘管在古印度時期,那些常聽過的「孔雀王朝」、「笈多王朝」、「戒日王朝」多建都於恆河流域,但自伊斯蘭勢力入侵後,那些古城便慢慢頹敗、亡佚,讓「德里」接手原本的光芒。除了曾為王宮的「紅堡」,這個區域還有個亮點「迦瑪清真寺」(Jama Masjid),身為印度最大的清真寺頗值得去走上一遭,可惜我只有一天的時間在「德里」,考量著它並非世界文化遺產,在裝飾風格上也沒特別突出,便僅能跟它說抱歉了。
下了車,「紅堡」的高牆竄立於街景。牆垛像綴著花邊一樣,以架高的「chhatri」拱柱涼亭標示出「德里門」,不過入口並不在這兒,我跟著司機往人群裡走了一陣,先來到售票亭。「跟你一起進去好了,反正我也只是小時候來過。」他揚起笑臉。




印度景點的門票幾乎都有種族區分,當地人只要銅板價,像我們這樣的觀光客就會被狠敲一筆,但願者上鉤,也不能抱怨什麼。依著帶領,我從另個裝飾風格類似的「拉合爾門」走進,望見的是由門廳延伸的長廊市集(Chhatta Chowk),各種日常用品及手工紀念品撩亂蔓延到視野際處。




快速地瞥逛過去,廊外現出了廣闊草皮,一座白色長樓在對處立著,上層有棕色窗拱,樓頂兩端以亭台作飾。根據說明板,這是一座「鼓樂樓」(Naubat Khana),除了宣告帝王的駕臨,一天也另有五次的奏樂時段。
早上造訪的陵寢屬於「蒙兀爾帝國」的「胡馬雍」,他雖有個雄才大略的繼任者「阿卡巴」(Akbar),較為人所知的卻是第五代的大帝「沙賈汗」(Shah Jahan),喜好建築的他不僅留下知名的「泰姬瑪哈陵」,還在北印留下許多經典建物。像我身處的「紅堡」,就是他從「阿格拉」遷都至「德里」後,投入心血打造的王宮。
「鼓樂樓」迎客的那面簡潔,不過當走進門廊,繪綴便多了起來,拱頂星芒以折紋交錯,樓面的另側則是一格格的花卉浮雕,據說當年還特以金漆上色。




再往前,是展幅更大的「公眾大廳」(Diwan-i-Am),帶著瓣緣的拱柱成列成行在廳間延伸,形構出層層疊疊的翻浪景緻。而所謂的「公眾大廳」,是大帝宣達與群眾陳情的地方,正中有屬於大帝的寶座,雪白座體在赭紅空間相當顯眼,弧形頂蓋下,多面切鑿的支柱如瓶身,有細密的綠藤紅花鑲嵌攀繞。





繞過大廳,東城牆邊築了一整列大大小小的白色建物,先遇見的是大帝寢宮「Khas Mahal」,裡頭包含了臥室及祈禱室,根據說明板,面東處設有八角塔,讓大帝每天能跟牆外民眾打招呼,似乎底下還有座小型的鬥獸場。儘管無法進去,仍能藉朝北的隔屏揣度殿裡佈置,此屏鏤雕枝葉開散如網,相當精緻,並有天平紋刻象徵大帝的公正法理。只是面南的敞廊令我不解,說明板稱之為「Robe chamber」,莫非大帝喜歡在這表演更衣秀嗎?





循著步道轉向北,與寢宮隔鄰的「Diwan-i-Khas」,是相對於「公眾大廳」的「私人大廳」。大帝在這接見貴賓,和重要大臣商談國事。或許是自用,雕琢也奢華許多,屋頂四角以「chhatri」涼亭作飾,底下空間則是滿滿的紋刻。我從拱廊外探看,沒有任何一面壁柱是留白的,切分的框格內花葉搖曳,底下部份已用彩石復原,其餘的雕花原本還有上色甚至鍍金。
根據說明板,在我望不清的廳中另有名為「天堂之流」的水道,一路貫穿各個殿閣。廳角詩文寫著:「如果世界真有天堂,那一定是在這裡。」但或許天堂也會殞落吧,這兒本來有「沙賈汗」的「孔雀王座」,各色珠鑽成了椅背上的孔雀身羽,也往下綴滿整個王座,可惜在波斯的入侵掠奪之後,便從此消失在歷史裡,一如那些原本華美的彩飾,都敵不過時間的磨蝕,最後化作文典中的幾許章句。






再往北,是大帝的浴場及「明珠清真寺」(Moti Masjid),封閉的環牆內可以看到竄出的洋蔥頂及尖塔。或許有某種宗教因由,這地方並未開放,我只能由小小的孔隙往裡窺看,從帶著刻紋的雪白前廊胡妄添加勾繪。


過了清真寺,視野開敞為一整片花圃,棕褐小殿「Zafar Mahal」屹於中心水池,兩座方整涼亭「Sawan Pavilion」、「Bhadon Pavilion」左右呼應,以水道串接,而原本的「天堂之流」便是由此一路往各廳殿流洩。據說當年「Zafar Mahal」會有歌舞表演,王宮貴族們就在兩側的涼亭歇憩欣賞。我站在已呈乾枯的水道上往四處望,順便也找司機小弟幫我拍照,誰知有個印度青年就這樣湊了過來,說要一起拍。儘管在網路已看過不少人提起,實際被搭訕還是很受寵若驚啊,而且不僅於此,之後的幾天,我的黃種人面貌也不時被矚目著,甚至被要求合照,幾乎可以自我膨脹,把自己當成是明星了。





由於北側到此就沒什麼亮點,我便原路走回寢殿往南逛,從平面圖比對,這兒的「彩色宮」(Rang Mahal)展幅寬廣,且與「鼓樂樓」、「公眾大廳」一樣處於中軸線,把核心位置設作后妃居殿,很耐人尋味。而它會如此得名,是因廳裡本該彩繪綴連,南北兩端還鑲滿細細密密的鏡片,在光影投射下,顯得五彩絢麗。然尷尬的是,經過時年,經過戰亂,彩繪淡渺了,鏡片也不知遺落至何方,空廣廳裡只剩下大小雕框及勾弧綴邊的望窗。「私人大廳」雖失了王座,至少壁柱還有著花葉刻紋,這兒的失去彩繪便是各樣留白,令人很難聯想它的當年華炫。





「彩色宮」以南是一大片草地,似乎本來也該有什麼建物只是被夷平,讓「慕塔芝宮」(Mumtaz Mahal)孤零零待在殿區最南端。看到這個名字,就令人想到「泰姬瑪哈陵」,「沙賈汗」也的確是以他愛妻來命名此宮,據說當年還有「小彩色宮」之稱。怎料一走進門裡,卻有點失望,或許是因為曾被英軍改建成監獄,裡頭什麼裝飾都沒留下,現在又轉為小博物館,觀光客人聲哄擾、摩肩擦踵,跟菜市場沒兩樣。不禁煩躁的我僅能隨著人流,加減看著展品,從盔甲武器感覺「蒙兀爾帝國」的強悍。不過一些書本插圖、掛畫、壁磚彩釉倒是有趣的,人物雖迷你,細節卻沒含糊,呈現了當時人民的日常生活,以及皇族的排場豪奢。






將內宮建築群一一看過之後,剩餘的就是位於出口的「德里門」。裝飾性的拱廊、圓頂亭閣在門牆上不斷疊砌,遠望顯得展闊,行近又轉為高偉,讓我不禁在門下佇留著,作最後巡禮。根據記載,「蒙兀爾」的最後一任帝王被囚禁在鄰近,讓這出口也彷彿標誌著帝國的終幕。
權勢與繁華的榮枯就是這樣吧,曾經如日中天的,終究都得走入衰敗的輪迴,那些在我眼中闊偉或炫麗的,其實都漸漸掏空了帝國,於是東印度公司的蠶食、歐洲勢力的殖民,戰亂的號角不斷響起,歷史便這麼翻至下個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