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口耳相傳的誤導,或是缺點總容易在人的眼中放大。印度給我的印象一向不太好,雜亂、骯髒、性別歧視、貧富懸殊,甚至在自然風景、人文遺產上,也只在我腦中勾勒了「泰姬瑪哈陵」的形貌,我還曾打趣說:「把我空降去那,逛完馬上吊走,其他地方都免去。」誰知當慢慢接觸到一些書籍、一些網路遊記,才發現印度其實有好多迷人的地方。不知不覺,去印度旅遊的排序提前了,很認真做起了景點的路線串連,儘管根本不知何時才有辦法成行。
一般旅遊團大多只去「德里」、「阿格拉」、「齋浦爾」,長時間的會往東看「卡鳩拉荷」的性廟,再去恆河邊的「瓦拉那西」體驗風俗。至於更東部以「鹿野苑」為起始的佛陀之旅,成團機率便很低微了。然文章一篇篇讀著,最後反倒是西北邊的「拉賈斯坦」吸引住我,精雕的城堡與廟宇在藍、白、黃的三色城市有著各自風貌。問題是,似乎沒看到把「金三角」與「拉賈斯坦」接在一起的旅遊團。
網路找了很久,兩家打著可量身訂作的旅行社給了我一絲希望,不過在接洽上卻很不順,或許是單人沒賺頭吧,一家較有規模的說會評估就石沉大海,好不容易回了信又很簡略草率,感覺就是不想接。半死心下,只好去問另一個印度旅行社在台灣的代理,這間就熱心許多,密切的信件往返中,行程細節慢慢有了共識。
可能人就是貪心的吧,當差不多搞定時,我的目光又開始往外飄,想著「孟買」也有世界遺產,想著那區域還有「阿姜塔」與「艾羅拉」的古老石窟,這些都是一般旅遊團很少觸及的地方。誰知跟業務問了,便被嘰哩呱啦勸退,說我旅費已經很高了,說國內班機已經訂不到票。也好,第一次以這種模式自助旅行,還是別把野心養太大,何況還有家人要說服呢。
~※ 古德卜高塔建築群 ※~
過了家裡那關,數著日子,在飛機上仍舊覺得不太實際,也有點忐忑,畢竟是印度旅行社的代理,如果搞半天只是精心演出的詐騙,被丟包在德里機場就慘了。
所謂心想事成,依照約定,接我的司機應該在出口舉牌,誰知在出口等著等著,怎樣都沒見到我名字,害我心裡越來越緊張。該不會是在機場門外吧?我瞄到更外頭也有一列人在舉。試探性走了出去,一個個辨認,還是沒有來接我的。氣餒中想再走回大廳,居然被警衛攔住了,意思就像是這裡只出不進。
天啊,不能回去,那如果司機真的在大廳某處,我們不就天涯各一方,永遠遇不著?呆愣加慌亂地在外頭站了好一陣,決定打給當地旅行社,雖然不知這時候還有沒有人值班,又該如何解釋我是誰,遇到什麼狀況。
然事情很神奇,當電話嚕嚕嚕後接通,我報上我英文名字,對方竟知道我是誰,還說他遲到了,馬上會過來,叫我放心。咦?難道這是一人公司,老闆還要負責接機?算了,這種小事也懶得深究了,不是詐騙一場,沒有被扔在機場哭泣過夜,已經要謝天謝地。在他的幫忙下,換了些許印度零鈔,坐著汽車進了飯店,倒在舒服棉被上,我幾乎要落淚了。
第二天一早,車子如約在飯店外等我,不過司機又換了人,是個五官還算不錯的小夥子,只是可能吃太好,肚子已經掛了兩個游泳圈。這人挺熱情,總愛叫我「My friend」,不時說著「You happy, I happy」。就像他本來把我在德里的景點排成了詭異順序,被我主導回來後儘管面有難色,還是又笑嘻嘻說:「OK~ you happy, I happy」
第一個先去的是「古德卜高塔建築群」(Qutb Minar),畢竟順路,開門時間也最早,當我下了車,走入大門,裡頭只有遊人三兩,極度寂靜。步道旁有個被歲月髒污的小清真寺,古古舊舊,好奇比對著地圖,沒找到什麼額外標示,但這樣的疑惑也很快被我拋掉了,因為往前多走幾步,園區裡最重要的「古德卜高塔」就在不遠處傲立著,等我進前瞻仰。




快步走了過去,原本便已高偉的姿態慢慢清晰了身上的紋刻,這個十二世紀的建物不但挺過數百年的災厄,還保持著當年的雕工精微。在那個時期,來自阿富汗的「古爾王朝」擊敗以「卡鳩拉荷」為城都的「昌德拉王朝」,建立「德里蘇丹國」,出身奴隸的「古德卜」起始了所謂的「奴隸王朝」,也砌起這座紀念塔。
根據資料,「古德卜」只建了最底那一層,是後代陸續增疊,才有如今七十公尺的身貌。它的底層塔壁很特別,像是由一根根圓柱方柱交替拼組,再纏上環狀飾帶,飾帶上並非隨意勾捲的花紋,而是伊斯蘭教中常見的書法藝術。更精緻的是層與層之間的望台,弧瓣一樣綴著塔的腰身,每一片又細細串疊不同圖騰,凹曲著,幻變著,讓我盯瞧許久,仍無法移目。



或許是因著華美又昂揚指天,所以招天嫉,完工百年後,塔便迎來了雷擊,導致頂部嚴重受損,現在望見那兩層石色淺白的,就是重修之物。然災劫無止盡,到了近代,一次嚴重的地震又令它必須重新修葺,工程師「Robert Smith」可能想著這裡是印度,融合當地元素是必要的,便為它添上很印度風的涼亭塔冠。據說這在當時引來軒然大波,畢竟「古德卜塔」是伊斯蘭文明的建物,如此的添加已非裝飾而是喧賓奪主,這座塔冠就很悲情地被請了下來,不僅被取了個譏嘲的名字「Smith’s Folly」,還得孤零零在園區角落仰望它原本的寶座。



而當我視線一路往上,望著塔壁從一弧一弧圓柱變成鋸齒柱,正想看清塔冠是何模樣時,鄰近的警衛老伯叫了我。我以為是不小心做了什麼違規事,卻見他笑了笑,說可以幫我拍照。他身穿制服,不太像壞心份子,誰知當他蹲矮身幫我拍了整座塔,竟端著相機招我往別地方走,說知道更好拍的地方。
這樣的舉止讓我頓時警覺,不會吧,警衛也會這樣搞喔?可是相機在他手上,他又一臉慈善,我只能姑且相信他是好意。他也的確沒唬我,一路找了幾個不錯角度,還用不太方便的膝蓋辛苦爬高爬低。不過最後我還是沒猜錯,他手指搓動著,向我暗示可否給些小費。其實他年紀這麼大,又很用心,給一些是可以,問題是旅程才開始,我身上全大鈔,根本沒零錢給他啊,總不能硬裝豪奢。於是只能跟他解釋著,笑笑飄遠,雖然我覺得他根本不相信。


既然被帶到了西南角,就順便在附近轉轉,這邊有個「阿拉烏丁陵墓」(Tomb of Alauddin Khalji),主人同樣是「德里蘇丹國」的王,他在這區蓋了座學院,妙的是,自己最後也葬在學院南方,不知是怎樣的習俗道理。好奇繞了進去,只看到了殘頹的牆石,或許原本也曾有著雕飾吧。

再往東走,方才警衛帶我從一棟建築物穿了過去,現在認真讀了標牌,才知這座「阿萊達瓦薩門」(Alai Darwaza)也為「阿拉烏丁」時代的建物,他當初為了擴大鄰近「奎瓦吐勒清真寺」(Quwwatul Mosque)的規模,加添了迴廊,並於東南西北都砌起華裝大門,可惜現在只剩眼前的南門了。紅白兩色的石板交錯拼組,每塊都充斥著繁密圖騰與書法藝術,窗拱的綴邊及飾柱的節理都值得細細端詳。門內空間同樣沒馬虎,雖不似外頭帶著色彩紋路,仍可見花蕾遍布,偶爾幻變為遊魚,有時交會成星芒。





和這座門相鄰的還有棟小屋,一樣覆著圓頂,風格卻稍異。這間是聖者「伊瑪拉明」(Imam Zamin)的墓室,年代屬於較晚的「蒙兀爾帝國」。聖者以當時風格砌起自己的墓室,四方空間轉為八角,撐起了拱頂,牆板則鏤空成網窗。走了進去,陽光自窗孔篩落,將星狀孔紋映於墓室,靜謐中有著瑰麗。




儘管古蹟群以「古德卜高塔」領首,佔地最大的其實是「奎瓦吐勒清真寺」,同樣由「古德卜」砌建,幾區在路邊瞥見的殘柱應皆為它的外環廊。外環廊之內還有護城河一般的壕溝,得踩著現代架起的棧道走進寺內。說是清真寺,標誌性的圓頂早已喪佚,連寺牆都只剩傾頹的殘段,然由這些殘段便能遙想它的當年風華。大門是最值得駐足之處,數十尺高的連拱,有些拱頂薄細地像下一秒就會坍落,門牆上則為密密刻鑿的紋繪,不斷變化的圖騰花串,當中夾著應是經文的纏繞線條,雖無法讀懂其中字義,線條間仍有其流動力量,引我視線來回巡遊。






就算如此,諸多觀光客互相招攬合照的並非這些門牆,而是中庭間的一根突兀鐵柱。在我概念裡,清真寺似乎沒有這樣的佈置,況且又無紋繪,吸引大家目光很是怪奇。原來它早在西元四世紀,清真寺都尚未出現的「笈多王朝」,就已經被鑄造出來了,當初是為了奉祀「毗濕奴」,柱頂還棲立著毗濕奴座騎金翅鳥「加魯達」,只是經過了歲月,經過戰利品一樣被搬來奪去,目前就僅是根平實的鐵柱了。然這樣的平實也同時彰顯它優秀的抗蝕力,在那麼古早的紀元就有此技術,很令人意外啊。



不過既無紋繪,望過幾眼後,注意力很輕易就被週邊廳廊勾去了。據說這地方原有許多印度教寺廟,摧毀改建時,精美的刻柱就被順手拿來利用了。因此雖是清真寺,在裡頭行走,卻有著身處印度廟宇的錯覺。柱子像由不同雕紋的樂高積木隨意堆疊,花瓶模樣的、彷似垂穗的、或長或短,疊合後便成了風景,偶爾抬起頭,還能望見環圈開展的團花天穹,行走間滿是趣味。






逛過一遭後我往西走,接上了方才看過的「阿拉烏丁陵墓」,隔鄰是棟高高圍起的空間,門框雕刻也為一路所見的類似風格,秉持著走過必不放過的心態穿了進去,原來裡頭也是座陵墓。雪白的衣冠塚放在正中,主人是「伊爾圖特密許」(Iltutmish),「古德卜」的女婿,也是奴隸王朝的第三任王。由於年代久遠,原本的穹頂早坍落,不過壁面上的紋飾還算完整保留,細細密密地撩亂了眼,於是視線掃過一圈後便停在其中的白色龕室。不太明瞭它的用途,或許跟清真寺都有間面對麥加的龕室一樣,花瓣般的切緣,讓人不禁盯視許久,想像它指往的穆斯林聖地。





轉了出來繼續朝北,大片空地間醒目立著一座龐大土丘,土丘呈柱狀,帶有一道道豎狀溝槽,似是人工之物,表面又僅為斑駁粗胚,頗讓人望之疑惑。不過答案揭盅後其實也很簡單,它本來應是一座塔,只是未完成。前面提過的「阿拉烏丁」擴建清真寺後,炫耀雄心更加膨脹,起了意想建比「古德卜高塔」還要壯偉兩倍的塔,不過人的生命有限,國家財力也有限,在他去世後,一切便停擺了,這座「阿萊塔」(Alai Minar)就這麼以尷尬的樣貌流傳於世。
我踱著緩慢步伐繞過一圈,然後走近端望,當由龐大的塔基往上揣想勾勒,似乎也能感覺到它本該有的懾人氣勢,但我好像也看見了傳說中的「巴別塔」,它堆砌著、爭高著,最後卻只能在轟響中,坍頹成荒土,煙杳於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