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司機小弟就是要陪我整個旅程的那個人,覺得很幸運,因為長相很順眼,而且就算意見不同,最後仍然會依我。誰知第二天吃完早餐走到大廳,站在我眼前的,居然變成一個體格超巨的胖大叔,還一臉兇相,讓我頓時愣呆了。
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能奈何,旅行社的說法是這司機很有經驗,講的像為了我特別派出王牌。他們都不曉得這傢伙態度超強硬,總自認在北印度走跳多年,我這外國人的想法算什麼,所以每次我的打算都被他修三減四,偏偏他又是一張兇臉,讓我氣勢先輸一籌,頓時好想念「德里」的貼心小弟。
這樣的上下位之別造成相處的第一天就悲劇了,本來我是規劃早上從「德里」拉車到「阿格拉」,下午就專心看「阿格拉紅堡」(Agra Red Fort),有閒再去河岸遠眺「泰姬瑪哈陵」。結果他硬是說明天車途很長,應該把其中的「阿卡巴大帝陵寢」拉來今天,不然就刪掉,因為他覺得不怎麼樣。
什麼叫不怎麼樣,這陵寢可是世界文化遺產,你不想看也不要不准客人去啊。妙的是他都自願明天日出前帶我去「泰姬瑪哈陵」,騰出來的時間拐去陵寢會怎樣,而且方向也順路。但反正就是講不通,我英文又沒好到可以跟他爭論細部道理甚至吵架,最後只好含淚隨他這樣定了。
雪上加霜的是,這一天剛好遇到印度的假鈔事件爆發,在官方突襲公告下,五百元以上的大鈔瞬間都成了廢紙,我雖還沒全換,也算虧了一筆。然後這事情就造成收費站卡關,高速公路大塞車,讓我看著車陣煩得要死。結果到了「阿格拉」已經大概一兩點,午餐也別想了,衝行程要緊。胖大叔說為了順路應該先去河岸,這很讓我為難,墊檔的點先走,我怎麼知道該在這邊待多久。更過份的是,當我勉強接受了,他又警告我,到了之後拍幾張照就走,別耽擱。
所以拐入巷子後,下車的我是用跑的衝進去,可是衝到小路末端,那裡卻被繩子圍住,登時讓我呆掉,難道星移物轉,現在已經不許人進去了嗎?還好旁邊的印度老人懶懶出了聲,我才隨他指的方向往破爛堆拐,鑽到另個小空地,隔著河水看到了「泰姬瑪哈陵」。令人黯然的是,「阿格拉」的霧霾跟「德里」一樣嚴重,灰茫天空下,陵寢只是枯黃草野後的朦朧剪影。而且,我本來不是應該浪漫看著夕陽將建築染上溫黃光暈嗎?怎麼變成是胡亂拍了幾張照片,又奔跑回去,到底來這邊幹什麼?


衝回車上後,自然是將擔憂的目標改為「阿格拉紅堡」,看胖大叔狂按喇叭在車陣左穿右繞。好不容易抵達時,胖大叔再次跟我叮囑,稍後往「阿卡巴大帝陵寢」的路上極可能會塞車,因此這邊也不能逛太久,大概一小時多就要回來。被他這樣一說我好崩潰,重點的世界文化遺產不能花一下午好好逛,變成是急行軍,那跟旅遊團有什麼兩樣。
或許體念改幣第一天的兵荒馬亂,售票口收了我的大鈔,而「阿格拉紅堡」在乍看之下,跟「德里紅堡」的模樣相當類似,畢竟都是「蒙兀爾帝國」的建物,二代王「胡馬庸」於此加冕,三代王「阿卡巴」修築堡壘,在「沙賈汗」遷都至「德里」前,這座堡壘一直是帝國重心所在。入口的「阿馬辛格門」(Amar Singh Gate)岩牆赭紅,牆頂切鑿如瓣緣,雖少了成列的「Chhatri」圓頂涼亭作飾,但多了些許圖騰拼鑲,讓人省起莫非「德里紅堡」門牆那些空置的飾框,其實本來也都填滿了團簇花葉?





順著長長的坡道往上行,視野逐漸拓展而開,側處碧綠的草皮之後有極具氣勢的宮殿門面。比對了地圖,若依步道前行,「沙賈汗門」之後會有大片空地與「公眾大廳」,由那方向進入才是王道,不過瞄著宮牆紋飾、兩端裝飾拱亭,相機快門按著按著,雙腿就自動朝那邊拐去了。
這一區是「賈汗季宮」(Jahangiri Mahal),三代王「阿卡巴」幫兒子「賈汗季」建了這座宮殿,之後成了后妃寢宮。草皮中心很奇異地擺了超大石碗,引來不少遊客在那圍觀,我讀了一旁的說明板,原來這是當年的皇家澡缸,還命運多舛被搬來搬去,最後定居於此。這很不符邏輯,難道當年帝王都是公開地裸身沐浴給大家看嗎?





從宮門走到裡頭的小中庭,我本來飛快的步伐不由自主停了下來,像是要應和後宮的佳麗爭妍,環圍的建築刻飾得相當華美,樓頂欄板雕鏤如網,雙層柱拱連綿成林,最特別的是每根柱頂的簷板托架,或在扭折後化為懸垂,或以花藤浮雕細密攀纏。若非時間有限,真想每個廳廊都鑽進去,看是否還有更多驚喜。



穿望間,我來到宮殿的東側,這兒以小廣場連接外城牆,不少人正倚著一個個望窗,眺瞰「阿格拉」的林野。其餘三面的宮牆依舊有拼花點綴,地面溝槽劃向廣場中心,成了星瓣綻射的花池,感覺當夜深月明,便會有湧泉襯著舞樂。




轉了一會兒,我跟著人群往北側道走,所見的色調也從赭紅轉為雪白,隔鄰的「Khas Mahal」彷彿彰顯著世代交替,以大理石疊砌成另個世界。這名稱讓我想到「德里紅堡」的大帝寢宮,兩者同樣由五代王「沙賈汗」打造,呈現類似的風格。切鑿如瓣的拱柱,滿是框格的壁面,儘管框裡的紋繪與彩石鑲拼都已不在,當走至殿裡,依舊被細膩的雕工愣大了雙眼。拱線交畫成寶石的多邊切面,切面裡花藤密佈,令我不禁揣想著,若原本的顏彩皆在,會是怎樣的絢麗。






而泉水的舞演仍藉殿前大池的噴口留了行跡,它由台緣缺隙成瀑落降,串連前方的「安古利花園」(Anguri Bagh),在房閣環圍間,花卉成了以色彩拼組的圖騰。想了想,若方才不是從後宮溜進,而是順著行經「公眾大廳」的主道,由外而內從對面步入,應更能接近大帝設計的思路,與此殿勻稱的形姿相視吧。


跟「德里紅堡」那兒不同的是,這個居殿有配襯的側亭,金色長簷流弧般延伸,讓居殿彷似大鵬展翼。這兩個以大帝公主為名的側亭也是極佳的望台,徐風輕送,眼裡無盡蒼茫。我在這瞄見一位印度帥哥,修得短短的落腮鬍讓俊秀眉目多了些粗獷,他很自戀地倚欄不停自拍,發現我注視的目光,居然請我幫他拍照。而在相互幫忙後,當我使出初練的厚臉皮,說想用我的相機拍他,竟也成了,印度果真是印度,熱愛被拍的國度。不僅如此,他還繼續跟我聊天,知道我孤身一人,便說他同是獨自旅行,眼神若有似無像在暗示什麼。
咦?難道此次旅程就要這樣走歪了嗎?我的心跳驀然加急,腦海閃過連串加料的畫面。只可惜,天註定我在「紅堡」就是沒那時間玩曖昧的試探遊戲,況且他也沒再多透漏什麼訊息,僅僅淡淡地慢慢地有一句沒一句,所以我只能狠下心,說「那我先去逛囉,很高興認識你~」把那可能走鐘的冒險篇章揉一揉,扔去垃圾桶。




忍著不去看小弟現在的表情,我快步走到接鄰的「Musamman Burj」,名稱雖為塔,但可以算是座小宮殿了,「沙賈汗」改建了這裡賜給愛妃「慕塔芝」(Mumtaz),因此殿體的雕琢也相當華美,柱拱上的條帶裝飾以彩石鑲拼,攀滿紅黃色調的花藤,殿口挖鑿了淺池,隔門上隱隱還有細膩刻鏤。很不幸入口被欄架阻著,我僅能伸長脖子,努力往內窺望。根據記載「沙賈汗」在幫「慕塔芝」建了「泰姬瑪哈陵」後,沒幾年就被兒子政變,關在這座小殿。我繞到旁側往外探,殿後頭有八角塔延伸,開敞的拱廊彷彿就是「沙賈汗」當年唯一的視野,他努力外望、遠眺,日復一日盯著長河畔的白色陵寢,以回憶支撐身骨。






由這兒再往北走,又是另一區宮殿「Macchi Bhawan」,別名「魚宮」,因為中庭本來有許多池缸,養了各色奇魚,儘管現在望去只是一片綠油油草皮。它也不像「Khas Mahal」有主殿,環圍房閣靠城牆的那側露台空廣,讓邊處的「私人大廳」(Diwan-i-Khas)成了視覺焦點。
大廳同樣現顯著「沙賈汗」的喜好,雪白壁面、瓣緣連拱,雖沒有居殿的飾綴繁密,併接的框格外,能見類似的彩石鑲拼。據說華美的「孔雀王座」在搬去「德里紅堡」前,原本也是置於這兒,「沙賈汗」便是在此,接見貴賓、討論政務。




敞闊的露台上另有架高的黑色大石凳,起初被我隨意略過,讀了說明板才知是四代王「賈汗季」的王座。這好讓我意外,畢竟太樸實了,沒椅背沒造型沒裝飾,只有邊緣隱微的銘文,我幾乎把它當成工程完未移走的石塊了。
儘管露台沒什麼別的亮點,仍有不少遊客聚集,畢竟從這兒不僅能端賞「Musamman Burj」八角塔,藉那雕鑿繁複的囚籠,自行發想故事。隔著原野、襯著河帶,還有「泰姬瑪哈陵」潔白優雅的形姿。雖在嚴重霧霾下,它僅是個朦朧剪影,那份神秘更添其魅力。





在此眺瞰須臾,也差不多得趕往回頭路了,跟著幾名遊客,我走進「Macchi Bhawan」的二樓環廊,有標牌寫著「Meena Masjid」,說是「沙賈汗」與其后妃的私人清真寺,也有標牌描述了鍋爐管路系統,似乎鄰近的廳房便是當年引進的波斯式澡堂(Shahi Hammam),但都門扉緊閉,無從探究。
倒是轉到西北角,這裡的「納吉那清真寺」(Nagina Masjid)開了小門,我朝裡窺看了幾眼,便還是脫了鞋,想說就拍幾張照。這座寺規模不大,但小巧中有其秀美。三個併排的洋蔥帽冠有經過設計的頂尖,簷板在中一個拋弧,承接下部的連拱廳廊。然當飛速按完快門,出來穿好鞋,坐在門口的老婦卻突然用拐杖跺著,語帶怒意,嘰哩咕嚕彷彿在說幫我顧了鞋,我該給小費。這讓我覺得很可笑,這兒人潮來去,最好她記得哪個人穿了什麼鞋,穿錯了會追討過去,更何況我進去不到一分鐘,若要給也頂多五毛。不想看她那無理取鬧又貪財的怒臉,我加快腳步下了樓,走出宮外。



宮外是一處開闊廣場,往四面觀察了一下,最早若從「沙賈汗門」開始行訪,應該就是先來到此區,與旁側這棟「公眾大廳」(Diwan-i-Am)相遇。而逆著路線走的後果,就是已被剛才內宮養大了胃口,大帝和人民交流的「公眾大廳」儘管敞闊,但除了連拱串起的景緻,能稍微說嘴的,便是王座區的些許彩石鑲飾,於是幾眼瞄過,就被我拋去了腦後。




往前隨便挑著步道走,用矮樹籬切劃的廣場其實相當大,可是若比對地圖,廣場再加上我走過的內宮,也僅是紅堡的東南角,環牆之後,似乎還有座清真寺,大小拱頂正群聚著向我招手。不過很可惜地,城裡多半的建物已在英軍佔領時被改造為軍營,也不知道有沒有回復原貌再開放的那一天。




我只能抓著最後的時間,找到鑽進「安古利花園」的門路,好好端賞「Khaz Mahal」的正面形姿,此時,白牆金頂在日輝下泛爍光彩,彷彿映著當年榮盛,而一群校外教學的戴帽小童嬉鬧而過,將那些與「沙賈汗」相關的愛恨情仇,都渺成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