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旅遊團的印度基本行程是「德里」、「阿格拉」、「齋浦爾」這樣的金三角,長一點的會拉去恆河的「瓦拉那西」跟「卡鳩拉荷」的性廟。但由於傳說中「瓦拉那西」城區髒亂到一個極致,儘管岸邊的河壇頗具印度風味,考慮好久還是放棄了,連一直很想看的性廟雕刻都忍痛割捨。這樣的割捨並非沒有好處,畢竟少了東側支線,我就可以專心在西部的「拉賈斯坦邦」,由「齋浦爾」走入其餘的三色城市,感受蒙兀爾與古印度激盪而出的建築藝術。
第一個要造訪的是白色城市「烏代浦爾」,有的背包客會為了省錢選擇搭火車,但這段路程實在無敵長,旅行社本來安排花一天慢慢開車逛過去,當中穿插「Chittor Fort」這種也算壯闊的山城,我想想國內機票不過兩千上下,就不浪費時間了。而既然要搭機,司機自然是由那邊的接棒,怎知胖大叔居然跟我說:「明天見囉,晚上我會先開過去在那邊等你。」天啊,近四百公里還是夜車耶,有必要這麼瘋狂嗎?
倍受打擊的我在旅館吃完晚餐,提前倒床入睡,由於飛機的航班是一大早,加上報到的時間,等於天還沒亮就要出發了,旅行社在這個環節沒有掉棒,派了一位臨時的司機接我去機場。只是在抵達後,跟孽緣頗深的胖大叔碰到面,心情頓時又變很差,因為原本我的規劃是看過順路的「仕女光榮花園」後,便直接去市區走主要景點,誰知他就是要和我唱反調。
他想把明天早上的遺跡挪到現在,我一質疑,便斬釘截鐵說不會太趕。而當我問空出的時間要幹麼,他卻一臉神秘,說會帶我繞一些他覺得滿漂亮的山景。我自然是半信半疑,但從第一天我氣勢就已輸了一籌,現在也同樣抗議無用,因此今日的第一個景點就變成「那格達」(Nagda)了。
總以為北印度應該充滿類似吳哥窟規模的印度神廟遺跡,但或許是這兒的朝代更迭、權力鬥爭太頻繁,外加被伊斯蘭入侵宰制多年,除了「卡鳩拉荷」(Khajuraho),似乎沒留存多少比較知名的古印度建築。如果來一趟印度,看的只是偏伊斯蘭風格的蒙兀爾城市,總覺得怪怪的,因此,當發現「烏代浦爾」的北邊有個小遺跡,怎樣都要把它排入行程中。
「烏代浦爾」早年屬於「Mewar」王國,和「齋浦爾」所在的「Amer」、以「久德浦爾」為核心的「Marwar」,為「拉賈斯坦」的三大勢力。從機場開車至「那格達」,它望起來就像個寧靜的小鄉鎮,完全無法聯想它曾是「Mewar」最早的城都。
下了車,遺跡「Sas-Bahu」座落在水岸旁,是兩棟併立的組合。這名稱挺有意思,最早其實為「Sahastrabahu」,隨著時代演變,再加點鄉野趣談,就變成了一個複合名,「Sas」是婆婆、「Bahu」是媳婦,婆媳廟唸起來很台式風味。難以考據在那久遠的十世紀是否真有其事,故事是說大君為了妻子的信仰,蓋了敬奉毘溼奴的神廟,兒子後來也幫太太在旁邊砌了屬於濕婆的,於是巧妙契合了字面的排列。



神廟的起源茫緲,現今的樣貌也滄桑,南方比較大的、奉著毘溼奴的那座,主塔已傾頹。照現在學者的理解,印度廟宇有分南北兩種路線,南印度風格被稱作「Dravidian」,北印度的則為「Nagara」。而後者最顯明的就是它的主塔「Shikhara」,在梵語裡意味著山之巔。通常塔身會帶著微微弧面,每面再根據規模,作奇數的縱向切割。主塔裡藏設了內聖堂,祭奉著主神,前方會有儀式用的大殿「Mandapa」以及門廳,若建制浩大,像「卡鳩拉荷」那邊的,能見各樣前殿、間廳、廊道一路串著,不過「那格達」這裡的位階似乎不算顯赫,僅連接了一棟主殿。
儘管小巧,裝飾上完全沒馬虎,側牆就像一幅雕刻藝術品,十字狀的小孔窗之下,一組組具體而微的人偶們在框格裡演舞,堂皇盤坐或威武肅立的應該都是神祇,搔首弄姿、相互靠倚勾纏的,感覺也頗具故事。意外的是,我還找到那種彎腰俯身,嘴巴屁股對準旁人胯下的,難道是知道我遺憾與「卡鳩拉荷」錯身,特意揭示性廟的一角予我嗎?






不僅在殿側,類似的精妙雕琢也出現在門廳,支柱由獠牙獸面及舉撐小人層層堆疊,上端外傾的護牆同樣豐綴著,每個板片以圖騰打底,再添上或單或雙的擺弄人像,華亂得令我不知該從何處研究起,只能將快門按個不停。而當好不容易移動步伐、踩上門階,廳頂的藻井又將我定住,瓣狀切鑿的紋路環弧開綻,與其相接的又是無數姿態各異的小人,究竟要花多少時間人力才能完成這樣複雜的作品呢?






瞠目結舌中我走進了主殿,在殿心望見曾於「法特普希克里」遇過的蛇帶飾門「Makara-Torana」,顯著歡迎之意的它,呈兩段式的魚口串接,彷彿不想讓門廳搶去風采般,從魚口探出的長鼻同樣人物雕刻滿滿,這樣的繁麗延伸至支柱,在斜入的陽光投射下,成了每個訪客的目光焦點。


由於主塔下的內聖堂門扉深鎖,我只能在主殿裡走看,但光是這幾十尺寬的區域,就讓我不捨離去,畢竟每一處牆面、每一根壁柱都有著綴紋,有時還能在小地方發現動作逗趣的小人小獸,彷彿是工匠偷偷留下、想與後世對語的促狹。而每一面藻井與天花板更是值得端賞,大自然的花形難以記數,被收繪於此也是變化萬千,有些若仔細看,其實都是小人們牽手併肩,環舞成絢麗風景。





走出來望向北邊那座,它的運氣比較好,主塔大致保持了原本樣貌,可以讓我仔細觀察屬於「Nagara」的特色。每個切鑿面的轉折,上方都以一個小塔冠作收,小冠往內往上堆疊,成了弧面主塔的伴飾。可惜最頂端的部份已缺失了,沒辦法看到瓶狀塔尖「Kalasha」,以及它形似齒輪的「Amalaka」基座。



至於主殿,不像它的鄰居呈封閉狀,而是砌成敞廳,三面開了入口,支柱下的矮護牆則承襲了同調性的工藝,頂部外傾,牆面雕板拼組,每片依舊精緻華美,有許多姿態曼妙的小人勾擁著、牽舞著,自然又引我端望許久。



不過或許是經費不足,也或許婆媳尊卑,為媳婦砌起的廟宇總不能炫眼過婆婆的,殿裡幾乎沒什麼雕飾,值得一提的只有由多邊形空間轉化的圓形藻井,重瓣圍繞的蕊心切鑿細膩。且與其說是儀式用的祭殿,倒比較像聚會休憩的場所,牆側都設了可供歇坐的石板,在這裡待著不但能避去日頭,還有涼風徐徐。



除了這兩座,廣場上另散著幾棟沒有主塔的小殿,難以知曉用途,僅能猜測是奉著一些位階較低的小神。東側那間比較特別,小小一棟卻有著主塔,塔面層層深雕,紋路甚至比兩座大的都顯明。讓我費解的是,它竟然將主塔居中,兩端都開出門廊,難道是晚期的變體嗎?繞了一圈都沒找到說明板的我,只能抱著疑惑往河岸走。





方才逛晃之時,便遇到印度小學生來這邊辦校外教學,從小就可以到處看遺跡很令人羨慕。不過對他們而言,這裡應該超無趣吧,每個都死氣沉沉坐在陰影處躲太陽,沒管老師口沫橫飛到底在說什麼。直到後來老師把他們放生,才興高采烈脫掉鞋子,在河岸草原奔跑,繞著邊處幾根柱子追逐,儘管柱子跟牌坊一樣,綴著人偶的石樑堆疊,還添了「Makara-Torana」的波弧飾帶,也沒人停下腳步端望,甚至思考是否曾為迎客用的外門。搞不好還在想:「遺跡是什麼?能吃嗎?」






我就這樣在「那格達」待了近一小時,望望水光山色,也不斷走繞這些遺跡,雖然曾在「德里」的「阿克薩達姆」看過屬於印度教的雕刻元素,見識過更極致的細膩華美,但它畢竟是近代的作品,少了歷史給予的滄桑。相較之下,即使這裡的傾頹了、殘傷了,卻有塵沙草苔幫它們添的斑色,那些微微偏斜、對不工整的磚石板片,也更有手作溫度,吸引著擁有古老靈魂的我。
看過了「那格達」,往北不遠,尚有個「艾克林吉」(Eklingji)值得去拜訪,它同樣歷史悠久,且藏著可追溯至八世紀的故事。當時「Mewar」的建立者尚在流亡,他在這兒受到一位聖者啟迪,投入了濕婆教派,接續便像轉了運一般獲得根據地,勢力強盛起來。為了感念這段因緣,他在此砌起神廟,聖者也宣告他為「艾克林吉」的人間代理。
很順理成章地,後來「Mewar」的歷代大君都兼著這樣的稱號,神廟地位自然也相當尊榮,儘管幾次被外敵摧毀了,仍不斷重建,直至現代,各樣祭典儀式皆還在運作中。或許因著這些緣由,廟裡禁止拍照,就算想拍外觀,也有高高的環圍長牆遮蔽,連網路都只有幾張解析度不佳,像是從丘邊高處偷拍的照片,相當神秘。



胖司機放我在路邊下車,指著一處很低調的小門,說是入口。我走了過去,若不是門側還有幾個龕室,些許人像雕刻拼組,幾乎會誤認它僅是間有錢人的大宅。穿進大門,兩邊設了許多塔型的小殿,像護衛一般延伸進去,本以為門面如此平凡,裡頭可能也沒多少看頭,怎料完全不是那回事,光第一眼望見的塔壁就佈滿雕鑿,下層為一隻隻小馱象,再往上是難以辨析的獸物,接續又有一個個小人,他們條帶般緻密堆疊,承接頂部的大型神像。




我放慢腳步邊走邊看,路中是有穿插一些比較大型的堂殿,可以稍微進去探訪,可惜沒找到資料也沒照片,難以知曉究竟敬奉的是誰。而當走到最裡,就看到「艾克林吉」的核心神廟,主殿呈多角曲折形貌,背後是與「那格達」那兒相似的高聳弧面塔,有伴塔如巒護擁。跟著信眾踏上門階,裡頭的雕刻比前面望見的又更為精妙,撩目得讓我幾乎要愣大了口。然整段拜訪之旅,我只有在外門有機會朝內拍了一張,這麼核心的地帶,自然無法用相機來紀錄了。
由於湊巧遇上了祭拜儀式,我便好奇跟著信徒們聚在大廳下的挑高空間,不太懂是否為了清空神明的視野,還是要請神進來,輔祭一直示意中間必須讓出通道。等著等著,祭司開始於內聖堂前焚香搖鈴唸唸有詞,接著在簾幕的幾次闔開後,戴著面具的主神像出現了,根據資料,它是由黑石雕塑,四面分別為梵天、毘溼奴、太陽神(Surya)、與風暴之神(Rudra),頂部則是代表濕婆的圓柱形「林迦」(Linga)。不過距離太遠,現顯的時間又極為短暫,留存的印象裡只有它披著華麗衣裝,剩下的,便是輔祭在旁不斷敲鐘,信眾跟著擊掌打拍子,一種好奇妙的氛圍。
熱鬧的氣氛稍縱即逝,當內聖堂遮簾又一次拉上,音聲止息,我不太能確定是今日祭禮已了,還是僅中場暫歇,幾分鐘後便會再起。被點起的好奇很想就繼續待著,多感受一下不同信仰文化的衝擊,可是理智不斷以清澈聲音在提醒,「烏代浦爾」的重點行程尚未去呢,所以還是拖著自己走出主殿,一面走仍不時轉過頭,期待會有類似的鈴掌交擊,勾著我奔回堂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