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琥珀堡」的停車場,找到了胖大叔,他依舊是那張兇臉,很難看出真實情緒,算了,若是在怪我逛太久也是他自找的,那麼晚出發,光排大象就浪費了一小時,總不能還想從我哪裡扣掉。誰知才開了一陣,當我瞄到左側大湖似有建物,正拿起相機要拍時,胖大叔說話了:「想去看嗎?」
咦,天下紅雨了?怎麼如此貼心。我驚訝地點了頭,下車走到湖畔,這應該是曾在別人遊記看過的「水之宮殿」(Jal Mahal),植了許多綠樹的四方建築,每面的中央弧頂浮凸,四角立著飾亭,卻孤立在遙遠的湖中心。據說它原本也是王室的獵宮,只因後來附近築了水壩,下面四層被淹沒在湖水裡。不曉得現在水下的部份如何了,頹坍的遺跡雕像散在岩沙間,魚兒穿游,應該也頗有美感。
回到車上,胖司機問道:「OK?Happy?」然後若有似無浮了一絲微笑。好啦,既然有人拿出了誠意,我也不要一直嫌他,早上排隊一小時的債就先一筆勾銷吧。

從「琥珀堡」回到「齋浦爾」市區,已經下午一點,午餐自然又免了,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早餐在飯店盡量把肚子塞得飽飽。可是眼看下午行程極有可能受到耽擱,胖大叔居然還想帶我去看這裡很特別的印花染布。欸,我只喜歡看古蹟,不愛Shopping,不要擅自加碼啊。而且雖說純粹想讓我見識,沒買沒關係,哪個地方的導遊不是這樣包裝….
不敢回嘴的我隨他開去後,那邊工人特別停下手邊工作,示範給我看,原來是拿著木頭印章在長布上蓋出連續花紋,要對得很準,不然整塊布就前功盡棄。工人們當然都很熟練,但當拿出一小塊布要我試玩,就立刻被我毀了,三層不同部位不同顏色的大象每層都歪了一點,我感覺大象流下了眼淚。挫折之後,我順便看了一旁的地毯編織,一男一女不需圖樣就能飛速把色線纏剪纏剪堆疊下去,相當神奇。




守著荷包走出布店,接續便是得趕往景點,沿途景象頗為驚人,每家銀行外都擠滿幾百名排隊換錢的印度民眾,是都不用上班嗎?這令我想起先前胖大叔曾神秘兮兮把幾千元交給我,要我隨他進銀行,妙的是外國觀光客居然跟貴賓一樣不用排隊直抵櫃台,然後我才知道他是要藉我的身份快速換錢。我不禁在他背後翻了白眼,儘管換來的錢說是要付我的門票,我錢包那一堆總也要換啊。偏偏問他時他又裝神秘,過兩天我才知道有每日額度限制,但跟我講清楚到底是會少他幾年生命?





反正就是當抵達下午的第一個景點「姜塔曼塔天文台」(Jantar Mantar),太陽已經又西移了一大步。匆匆買好票走進大門,散佈在園區裡的是各樣奇詭塊體,不見大型望遠鏡,也沒有渾天儀那種球狀模型。這些奇妙建物皆出自將都城從「琥珀堡」遷至「齋浦爾」的「Sawai Jai Singh II」大君,身兼物理、數學及天文學家的他,在包括德里的五個地點都建了天文觀測所,「齋浦爾」這邊的是最大的一座,也因此被列名世界文化遺產。
可惜隔行如隔山,天文學對我而言就是另個世界,光是第一座測量儀「Unnatamsa」就讓我卡關了。它是一個有著縱橫十字的大圓環,懸吊在臺座上,根據說明板,十字中間的洞可以插觀測管,藉由管的垂直移動,以及圓環的水平旋轉,可以觀測每個方位的天體,並從環上精細至十分之一度的刻度,知道那天體的高度角。偏偏插進去的管要如何垂直移動,又要怎麼對應到環上的刻度,我盯了許久都想像不出來。

挫折地走到下一座「Dakshinottara Bhitti」,它是一面南北走向的高牆,有兩側包繞的階梯,牆的西面是標滿刻度的半圓弧,東面則是被切斷然後交錯的另個半弧,據說是用來測天體通過子午線的高度角。牆上插的指針很短,陰影也沒落在刻度上,想了一陣,或許這東西是要在太陽移到正牆頂才會開測吧,所以短短的就夠了。可是,為什麼東面跟西面的刻度弧面要長不一樣呢?腦細胞又死了好幾個。



從這面牆折往南,同一條子午線切去的就是園區最醒目的「Vrihat Samrat Yantra」。如同字面上的最大最高之意,這座直角三角形的牆斜上攀升27公尺,角度27度對應著此地的緯度,兩側弧形展翼,形構成一座巨大的日晷。當太陽挪移,高牆在弧形刻盤烙下的陰影也隨之縮張,讀出的數值可精微至兩秒。終於遇到如此淺顯易懂的測量儀,很增加自信心,我繞著它各方向望著,雖是科學用途,倒也自帶美感,刻盤彷彿為接迎陽光,有著漸轉弧面。或許也為了登高賞景,尖端還設了拱頂涼亭,能藉牆背階梯通抵,只可惜入口深鎖,無法假裝自己是當年大君,一覽整園風光。這也可以理解,若開放了,一定每個觀光客都爭著要爬上去吧,你推我擠,肯定出事。






由這邊再轉向西,是也很熱門的黃道十二宮區「Rasivalaya Yantra」,若剛剛那座是展翅大鷹,這邊就是十二隻小鴿子群聚在廣場,它們有各自的面向與指牆傾角,感覺像呼應著某個時刻十二宮的相對方位。只是當站定想了想,我又困惑了,日晷用陰影來讀刻度很合理,但星光那麼微弱,要怎麼拿來指示位置呢?而且這東西好像是在紀錄星體在天球上的經緯,不是時間,我的腦袋又打結了。




算了,來找找我的星座吧,不知道是最初就有,還是近代為了觀光所追加,每個指牆下都藏了小圖牌,繪著很富印度風味的十二宮,像天秤座就是個纏帽翹鬍大叔拎著秤子,人馬座也穿戴著印度首飾,如此一個個找著,也挺有樂趣。



走向北,路上有兩個挖陷於地面的大碗公,碗面細線交錯,像是星圖,但又在裡頭剖劃出可供行走的縱橫深溝。這東西被稱作「Jaya Prakash Yantra」,若仔細看,會發現有個帶孔小金屬板被細線懸在中心,藉著它的陰影,白天可以在碗公紀錄太陽運行軌跡,到了晚上也能走入溝裡從孔洞對星體作量測。然實際的操作手法,又是個很難想像的虛緲世界。


再往前,出現了另種形貌的日晷「Nadivalaya」,它的兩面各有一刻度圓盤,朝北的上仰,朝南的下傾,說是為了不同季節的太陽方位而設計,平面的角度切合著赤道面。果然,由於目前是冬季,下傾的南刻度盤有著顯明烙影,背側則陰陰的,無法作用。只是園區裡都已經蓋了那座很大的日晷,這個還有存在的意義嗎?難道另有什麼附加功能?



在思考中走到這排的最北,我望見兩個設施,小座的是「Krantivrtta」,乍看有點像舵輪,它的石面平行於赤道面,夾了23度的金屬環則是可旋轉的,當它轉至平行黃道面,便可藉某種觀測管量測星體的經緯。說是如此說,可能怕被偷,金屬環上只見可供嵌入的孔洞,沒看到管子,所以照樣只能讀完便把疑惑丟去腦後。

至於附近的「Yantra Raj」,樣貌更奇詭,是兩個銅鑼。走近說明板讀了讀,原來是可追溯至中世紀的星盤,由於「Sawai Jai Singh II」大君對這東西相當感興趣,特別研究許多典籍將其復現。不要看它髒髒鏽鏽,其實盤上細細密密刻了很多環線,說明板也把它的功能寫得天花亂墜,似乎光這兩片,便可推知白天黑夜的精確時間,也能看出星體位置,彷彿園區其他座都是研發心酸的。


往回走至有兩面刻度的「Nadivalaya」,它西邊的鄰居是「Laghu Samrai Yantra」,模樣看起來頗像大日晷的縮小版,文字敘述上也未見特殊亮點,因此瞄了幾眼就繼續向西逛,畢竟還有個「城市王宮」要去,時間所剩不多。


走著走著,又遇到兩個碗公的組合「Kapali Yantra」,同樣也是滿滿的穿繞刻度線,只是沒有下挖的走道。比較特別的是在碗公之間的兩個豎立圓環「Chakra Yantra」。它固定在支柱的旋轉軸指向北極星,藉由圓環的旋轉,以及觀測管插入位置的不同,便可標記出星體的座標。但致命的又是那個消失的觀測管,文字一直提到卻不給實物,根本很難有實際感啊。


兩個碗公的西側是一對大型環狀牆「Ram Yantra」,環牆並非封閉,比較像是一片片排成圓環的板片,圓心處另有一根立柱,陽光會將它的陰影落在環圍板片的刻度上,觀測員便可以走進缺隙,讀出太陽的方位。至於為什麼有兩座,是因為它們的板片與缺隙是互補的,當陰影落在缺隙而不是板片,就要去另一座讀了。



「Ram Yantra」的鄰近,有另個比較矮的環形三重牆「Digamsa」,這個儀器有兩種功用,比較易懂的是測太陽位置,只要在東西向及南北向各綁上細繩,觀測十字中心的陰影落點就可以了。而另一種是測星體方位角,說明文字讀起來有點抽象,似乎是用一根綁繩從中心拉至外環牆,觀測員對準星體移動綁繩,便可以從環牆刻度作記錄。

最後一個儀器,是再往北一點的「Karnti Writta」,沒找到比較詳細的說明板,只看到標牌簡單寫著,「尋找星體相對於黃道與春秋分點的傾角與距離」。它的模樣跟斜仰的「Nadivalaya」有點像,不過沒有朝下的那面,但同樣的問題又來了,夜晚的星星又不可能將立竿照出陰影,要怎麼讀刻度呢?

轉過頭,我在離開前再次迴望,是將園區走過了一圈,也見識了印度早年的天文技術,卻仍舊懵懵懂懂。那些高低參差的塊體,如蘊藏智慧的山岩,也像是迷陣,不由得感慨世間的學術實在太廣太雜,沒有足夠的基本知識又沒導遊可供發問,來這裡只能當逛大觀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