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在規劃時,藍色城市「久德浦爾」是要待一整天的,打算以一個下午好好逛「梅蘭加爾堡」,其餘的空檔看看市集,買茶葉也有比較多思考的餘裕。旅行社讀了我的信,卻覺得這樣排太鬆散,問我晚上要不要改去「欽薩」,住古堡,那邊也有配套的沙漠safari。雖然覺得應該是他們有互惠合作的勾結關係,但想想讓旅途多點變化也沒什麼不好,就答應了。
哪知便是當時的心念一轉,導致我在城堡前被胖大叔逼著快速了結,因為沙漠safari是有時間性的,晚了不但沒接駁車,也看不到夕陽。其實是可以果斷回嘴說我就是要好好逛城堡,沙漠safari錯過就算,然而胖大叔的氣場太強大了,我腦袋當下根本沒辦法正常運轉,能多要到半小時已經是神明加持。
撇除沙漠safari這個因素,接下來的插曲可能也有點關係,大概看到我這怪人對建築雕刻如此著迷,胖大叔一早就神神秘秘說要加碼送我景點,還保證我一定會喜歡。所以逛完城堡後,他就把我帶到一個不知是哪的閘門口,要我進去看。帶著滿腹懷疑走進,裡頭似乎是個公園,由於沒收費缺乏管理,路上遍布著地雷,新舊乾濕式樣齊全,可以說是寸步難行,逼得我只能挑比較陳年的地方邊跳邊前進….
不過走一段距離後,便開始出現很多狀似印度廟的遺跡,模樣皆很宏偉,頓時覺得好像也不該一直嫌大叔,他還是有在察言觀色想讓我開心。但話說回來,老愛問我為何板著臉,要我smile smile有啥用,只要別摳我時間,把我扔去景點,天黑再來接,我快樂他也輕鬆。


走著走著,眼前建物跟一些讀過文章的模糊印象接連起來,原來我來到了「曼朵花園」(Mandore Garden),而「曼朵」正是「Marwar」在「久德浦爾」之前的都城。這地方的歷史帶了點神話色彩,由於在印度著名史詩「羅摩衍那」裡,魔王「Ravana」的妻子「Mandodari」出生於此,導致民間傳說信誓旦旦,某個不知盡處的深穴便是地獄的入口,若有門路,也能找到祭拜魔王的寺廟。
不過走在花園裡,完全感覺不出類似的元素,頂多就是山丘上有幾塊斷垣殘壁紀錄著曾經的興衰。值得慶幸的是,儘管沒有過往王城讓人憑藉勾描,行道邊那幾棟巍峨建築群卻保留得相當完整。起初我以為都是些印度教廟宇,畢竟帶著微微弧面的高塔很符合我的既定印象,後來才知其實每一座都是陵墓啊。
去過「梅蘭加爾堡」的人應該都會對那兒的一間「鏡廳」很有印象,它的主人「Ajit Singh」大君幼時曾被蒙兀爾帝國扣押為人質,差點回不了國,即不了位,可能是因遭逢過如此艱危,導致掌權後放縱物慾,他不但起居處費心雕琢,在這兒也砌起一座華美陵寢,作為最後的安息地。
朝右手邊的這棟建物仰首而望,它的主塔很特別,除了諸多貼附的飾塔,四面又多了疊砌四層的帶簷露台,不太清楚是真的能讓人登高,還是純裝飾。外部護圍的牆柱皆有著紋刻,不算繁瑣,多半是以切鑿線條串連幾許花葉,比較精緻的在主塔壁面,有不少印度神祇佇立於龕室。至於覆著拱冠的前殿,則是以高聳立柱支起的敞露空間,有點想進去看看是否有別的雕琢,但一來有兩個印度男生在門口拍照,二來胖大叔並沒給我多少時間,既是贈送的景點,我也不好多加拖延。






陵寢的後方是被碧樹環圍的方池,已經幾乎被水草覆掩,再往遠望,也似皆是林木,不太知曉有否更厲害的遺跡,儘管網路文章說這兒還有「英雄大廳」(Hall of Heroes),以繪畫及雕塑展列了當地Rajput部族的歷史英雄,也能在「Temple of 33 crore gods」看到諸多印度神明,但要找到這幾棟也不知要花多少腳程與時間,還是別貪心吧。




由於「拉賈斯坦」這地區諸國角力不休,根據資料「Ajit Singh」大君並沒得到善終,而是在「齋浦爾」統治者的計誘下,被親兒子所殺,且由於「Sati」這個殘忍的傳統,有63位妃子被迫殉葬。我無從知曉火焚的儀式是在哪,她們的墓塚又在何方,只找到資料,隔著道路與其相望的,是他父親「Jaswant Singh」大君的長眠地。
陵墓的形樣相當類似,前殿空間敞露,也有著神廟規制的主塔,不過塔壁沒有人像雕刻,也沒有露台疊砌,讓三個入口成為視覺聚焦處,因為門頂上都架添了長方涼亭,望來更為高聳。再往旁走,還有更多的陵寢,儘管規模都比較迷你,有的甚至僅是座小塔或小亭,高高低低參差一起,歲月的抹染再帶點林葉相襯,便是種古陳景緻。只惜沒有詳細的說明標牌,頂多就是個簡單名諱,不知是否有時序上的排列。






這樣的建築群其實挺值得觀光客花點時間過來瞧瞧,但很意外地人氣頗差,似乎連當地居民也不太青睞,偶爾才有三兩個晃過,難道他們對墓園同樣有某種忌諱?這也造成我找人幫拍的困難,好不容易遇到了,結果不僅把我人身拍得超大,還將背後廟宇裁到看不出是啥,另一位則很妙,是把身體和塔尖都塞進景框裡了,卻是將相機歪成對角線來拍,讓我有點傻眼。跟他說可以拍正的嗎?還被小小抱怨了一下。
而就當我半放棄地走上回程路,幾個小孩迎面而來,當中的哥哥五官帥氣,以後若沒長歪,應該很有機會進軍影劇圈。他指著我大聲嚷著「photo photo」,然後就抱起妹妹擺出姿勢,一副不容我拒絕的態勢。妙的是,拍完後他也沒打算以什麼方式要照片,只湊過來看看相機裡的自己,說了聲「good」就很開心走了,所以圖的是什麼呢?是僅單純覺得有趣,還是過於自戀,想將帥氣的自己散播世界各地?


離開「曼朵花園」,經過約一小時半的車程,我來到了「欽薩」,前幾日一直覺得某些皇宮旅館遙不可及,哪知胖大叔居然把車開入一個城堡模樣的建築,本以為只是特意將旅館蓋成這樣,多賺點客源,結果還真的是舊時的王城啊。



砌建此堡的是大君「拉久德哈」(Rao Jodha)的第八子「Rao Karamsji」,雖不像父親建了都城「久德浦爾」那麼聲名顯赫,權力財力倒沒有少,也在爭戰不斷的「拉賈斯坦」有著自己的小王國。不過我只在接待大廳訝目看了週邊佈置,還未進入城門,就被胖司機趕去搭safari的吉普車了,說剛好有班次。
所謂的safari在現代自然指的是用眼睛去巡獵,一直想著某天要去非洲大草原收集獅、象、豹、犀牛,結果竟先在印度有了小小體驗,坐上了車於草原奔馳。心懷期待的我睜大眼往四面望,希望能見到什麼厲害動物,但怎麼看都是荒草茫茫,司機的眼睛就利多了,通常都是他先發現風吹草動,伸手指著,我才看到遠方的小小身軀。只可惜我對動物的認知不深,就算司機唸著像是品種的名詞,牠們外觀或多或少也有些不同,入了眼,也僅能化作兩個字「羚羊」。



就這樣在草原胡亂繞了一個小時多,當看來看去都只有小羊探頭,漸漸覺得無趣時,吉普車轉往沙丘出發了。本來我還在疑惑,週邊都是草原,怎麼會有沙丘,誰知開著開著,前方真的圍了一區沙丘,相當神奇。這裡也是其他吉普車的終點,已有一些人聚集著,緩慢攀登。我跟著大家上至頂端向四周俯瞰,大部分的沙地有明顯人工刷平的痕跡,讓沙丘少了本該有的天然風貌,就別提那種被風拂出的夢幻沙紋了。難道是因為氣候地形在改變,不以人為強行保持,沙丘早就消失在時間的軌跡嗎?


儘管有點失望,沙丘環圍的綠洲景緻倒挺不錯,鏡池週邊綠樹散點,幾棟赭紅小屋覆著灰褐茅草頂,乍看便彷若沙漠民族圍聚的部落。這些看似簡樸的小屋裡,其實都有著現代設備,只要掏出錢就能憩個一晚,體驗一下頗具部族風味的歌舞晚宴,並在夜深時,感受沙漠中的滿天星斗。
我們的safari行程應該沒包括下去觀光,因為大家都止步於丘頂,在觀景亭鄰近看底下的池岸舞台、戶外餐席妝點成形,順便也喝著招待的奶茶。他們的奶茶很不錯,讓我忍不住多要了一杯,若不是怕喝太兇害其他人沒得享用,可能就一直續杯下去吧。本以為這樣的發呆等待,是要等到下面點燈,怎料跟我同吉普車的家庭說越來越冷了,想回去,迫得我只好跟著放棄,所謂「擦身而過的遺憾最美」應該就是這樣吧,我在回程的車上不斷勾想當夜黑燈明,綠洲晚宴帶起的究竟是何樣的風光。




回到古堡,迎客的花園已點起了燈,check in時來去匆匆,現在才發現入口附近的車庫便像個展示區,一輛輛看來頗為高級的復古車款被投射得亮燦。不過對我而言,夜晚中的古堡建築更具吸引力,幾座飾亭勾著屋閣稜線,窗廊的雕鑿不算奢華,但藉著光影仍能瞧出壁面隱微的紋刻,庭園花葉在昏黃的光暈中也多了種溫暖氛圍,在其間緩步慢行,很令人心情舒暢。



隨著服務生的引導,我走進古堡,在迷宮一樣的大小中庭與階廊左穿右繞,然後接過串了大鐘鈴的鑰匙,步入今晚下榻的房間。除了入門可見的大雙人床,往內還以瓣緣柱拱切分出書桌區及沙發區,若有需求,紗簾一拉便能和臥區隔分。對我這個單人客,空間有點大到不知能拿來作啥,頗好奇它的等級與花費,儘管沒什麼豪奢的裝飾,既是王族祖傳,應也不會便宜到哪。桌上的文件也有介紹稍早的Safari,原來我看到的主要是長著螺旋角的印度黑羚(Black Buck),其餘還有小巧的印度瞪羚(Chinkara)、比較龐大的藍牛羚(Bluebull),只是在那種遙遠的距離下,也無從分辨吧。


逛了出去,在走廊轉了一下,把所在的相關方位搞個清楚,便開始了古堡的探險。很直覺地我先循著樓梯爬到屋頂,果然當走至圍牆,望見的景緻頗為夢幻,靛藍的泳池切鑿如心,被環廊捧擁,立燈參差佈點,與廊窗的彩色玻璃相輝映。再朝另一側望,則似乎是城堡的古城牆,烏陳凋殘得很有味道,底下廣場還有樂舞表演在等待著。


待了一陣走下樓,泳池邊的風景又不同了,旅館所在的主樓在池水形成雙生鏡影,閣亭的挑勾、廊欄的曲折都化為紋飾,望著望著便像王城點起了過往燈火,從時間的縫隙浮透而出。一旁環廊串起的應是些小酒吧或是SPA按摩,廳間頗有妝點,但可能時間不對,都沒有人。






一路朝方才望見的古城牆走,路邊如同小市集般,有人擺賣很具當地風味的紀念品,也有人在對小朋友們變魔術。當中的小戲棚則陳列了十多個長相衣飾不同的人偶,走逛間,還真的隨操偶師演了起來。而隨著人客慢慢聚集,廣場內的樂者開始敲打出節奏,不過想著他們就在這兒不會跑,便決定先把城堡其他地方探完。
由於和「久德浦爾」系出同源,這兒一些建築特色跟「梅蘭加爾堡」頗為類似,帶著月牙弧緣的「Jharokha」露台與緻密的網窗圖騰交相綴,顯著王家的奢華,高聳的鐘樓及中庭噴泉卻似乎引入了西式風格,讓我有種行進歐洲山城的錯詭。從客房區走至接待大廳,對古堡格局稍微有了概念,我繞回了廣場,此時圍觀的人更多了,樂手心情也因此高昂起來,曲節飛揚得歡快。





在「久德浦爾」的旅館曾看過同類型的歌舞,可是或許那邊住客少,沒人擠擁觀賞,舞者便也意興闌珊,轉個幾下就去休息了。而「欽薩」這地方我雖沒聽過,來此堡住的人竟意外地多,於是舞者們就像想把畢生所學都展現出來,不斷變換著把戲。
根據資料,他們是屬於「Kalbelia」部族,在古早年月,這群人捕蛇、販賣蛇毒,甚至將蛇當成一種信仰,儘管由於現今法令的規制,他們已不再以蛇維生,這樣的文化依舊呈現在表演的衣裝及舞蹈。只見女舞者一身斑斕,如墨蛇身上的紋花,當隨曲樂扭擺,便成了妖嬈靈蛇,媚眼點拋,帽巾與裙擺在旋轉中飛揚而起,炫惑地彷彿能勾人魂魄。除了媚舞,舞者們也精通雜耍,能頂著疊壺踩上刀刃,在點踏中揮振巾裙,也能折身下腰,叼起細小耳飾。






我愣愣地看了好一陣,才省起仍有晚餐尚待解決。冬季的餐廳據櫃台所說,便是在舞台背後這處古城牆,原本搞不太清楚,想這麼一段殘破的牆體要如何用餐,走了進去才發現不是那回事,裡頭空間還挺大的。像是設在城角的的碉堡,大部分的座位在拱頂下的挑高空間,也有些比較私密的小桌散佈於二樓環牆的廊道。
似乎是為了貼合古蹟的氣氛,餐廳只在壁龕及餐桌點了幾盞小燈,昏昏黃黃地,是有幾分走入歷史的況味。由官網讀到,這座碉堡名為「Fateh Mahal」,是個居殿,名稱來由自曾賜福予王家的聖人,而這位聖人的安息地便在城牆週邊。不是很能了解為何當年的人不畏褻瀆,定要在此蓋間殿室,但當蓋到一半,統治者莫名崩卒,就真的被說是聖人生氣了,於是它便這樣維持著半完成的荒棄狀態,直到今日。
不過來這邊的觀光客多半不會知道曾經的靈異傳說吧,大家都很新奇地望著石壁的粗豪刻痕、由牆洞透出的神秘光暈,然後在閒聊中享用豐盛的自助餐。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的馬薩拉奶茶,應該是我整趟旅程喝過最棒的,難以辨析種類的香料們在茶奶裡透著很顯明的狂妄,又不會過嗆,短暫刺激後,於舌喉間留下餘韻,讓人回味無窮,我不禁厚著臉皮,跟侍者們要了一杯又一杯。
喝著奶茶,從窗孔望向夜裡的幽幻園林,微光勾勒的城閣頗具感染力,彷彿還依稀透著當年繁華,所以犧牲些在「梅蘭加爾堡」的時光,來「欽薩」住上一晚真的是虧嗎?我已經沒有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