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我特別將鬧鐘設得早些,起來看看「欽薩古堡」的清晨,從廊道一路爬到樓頂,那些昨晚看不清晰的,原來都隱著一些綴邊與高低層疊,只是我有點疑惑,既為古堡應該留存滿多歲月殘傷,但放眼所見的房閣幾乎皆像新築,是僅僅重上過漆色,還是已完全改建呢?


在猜測中走到屋頂邊側,游泳池畔的景象已褪去昨晚的幻美,改由晨初的靜謐將它覆上一層清新。我用相機拍著旭日的緩緩升起,順便從旁路繞去城牆,這兒設了休憩座席,防禦城垛也被添上裝飾拱亭,不過相對於旅館樓閣,灰沉的岩石塊體倒還保有過去歷史,當視線與前夜的碉堡餐廳相接,便倒轉了時光。





早餐的餐廳在另外一棟,瑰麗紋繪及彩色玻璃引入晨光帶來的朝氣,從窗口往外望,車道的另一頭是大君後裔的居處,與旅館切分開的私密設計讓我無法窺看太多,即便如此,樓頂諸多塔亭勾出的起伏稜線,仍是很值得佇望的風景。






吃過了早餐,便將開始考驗耐性的一天,因為從藍色城市「久德浦爾」到金色城市「齋沙默爾」是長達六小時以上的拉車路程,就算從住的「欽薩」過去,也沒縮減多少,很有可能坐到那邊,臀腿神經已全部壞死。此外,到那邊的時間也很尷尬,太陽尚未落,卻又不夠看什麼景點,所以規劃時思考了一陣,還是把沒特別想去的騎駱駝放進去,然後為了增加旅途變化性,跟旅行社訂了沙漠帳篷旅館,不曉得會怎樣。
由於拉車行程過長,趨近放空的狀態,很難記憶到底經過了哪樣地方何種風景,根據照片的紀錄,或許為了活動手腳,中途胖司機帶我去看了一片花生田,還偷剝了幾顆給我,吃起來的感覺跟台灣的很不一樣。也有些殘斷的畫面,是他停在某家店的門口,和人聊著,順便幫我要了杯奶茶。


話說從第一天到印度就對自己講不要被路邊攤的飲料誘惑,免得中標拉肚子,但胖司機有時心情大好,便會想請我喝茶,店家門口那回算乾淨的,其他幾次幾乎都是在雜亂的街口,嚇得我趕緊說no thanks。然一直拒絕總是不太好,於是某天胖大叔又開了口,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了,誰知接續便是跟他走過一個滿佈垃圾跟糞便的市集廣場,看著老闆從破罐子倒原料與奶粉再拿髒鍋子煮,儘管新奇也很心驚,只能安慰自己煮過應該比較衛生。
不太知曉這種奶茶的價格,份量就是一個小小的塑膠杯,入口的味道還不錯,妙的是,當我喝完問要扔哪,胖大叔竟把自己的隨便往路邊一丟說:「扔這兒。」我看了不禁呆掉,他常批評哪個城市髒哪個比較乾淨,誇口每天服裝有在認真打理,結果自己還亂丟是哪招。丟不下手的我最後是把杯子放到老闆桌邊,至於會不會一離開便被掃去地上,就管不了了。
這還不算最恐怖的,到了旅程的最後一天,或許是要當臨別贈禮,他又說要請我喝茶,我想想上次喝了沒事,現在應該也沒差,反正都要回國了,結果這回的攤位居然是用玻璃杯啊。完全不知道店家有沒有洗乾淨,每個人喝完就直接擺在滿是垃圾的地上,蒼蠅亂停,隔一陣才有店員去各處將杯子撿回,令我看了肚子頓時抽痛…..
既然提到此事,就把後續的也交代完吧,反正那天除了拉車回機場,沒啥景點可書寫。記得就是在喝完髒奶茶之後,他找了個空曠沙丘,說希望我幫他錄留言影片作紀念,並給我看前人的歌功頌德。這讓我有點抖,英文演講耶,還沒空打草稿,沒法NG。快速地在腦中胡亂拼湊,開場白經過他的同意我先用中文講,本來想他聽不懂,可以偷偷抱怨路上的一些事,但想到之後的人會看到,被告密就死了,因此還是講了些敷衍的話。而後段主要的英文,不知道是被什麼附身,我居然也行雲流水掰完了,相當神奇。
時間點拉回去「齋沙米爾」的那天,由於沒有行程要趕,中午終於能悠閒地在餐廳裡吃。雖說是餐廳,其實是間稍具門面的休息站,生意相當好,放眼望去都是點了滿桌的觀光客,而我,依舊秉持著勤儉持家,以一盤吃起來不怎麼樣的寒酸炒飯交代過去。先前有提過我曾在路上手滑買了劣質的馬薩拉香料茶,就是在此間休息站,來的時候感覺這些禮品包裝的茶都積了灰,搞不好已經過期,所以在心裡不斷勸阻自己,但可能是被老闆下了蠱吧,當最後一天回程又經過這兒,不知從哪傳來的迷音還是讓我帶了一包回去,唉….
吃過了飯,我們繼續拉車的漫漫長途,在荒漠裡開著開著,路邊出現了一區建築,胖大叔說這是間戰爭紀念館,問我要不要順便看。直接浮上的答案是不用,不過心念一轉,都坐那麼久,起來活動一下也不錯,反正門票沒多少錢。怎知進去後,一間一間展館依序逛去,都是些印度近代戰爭的照片與圖表解釋,嚴肅至極,廣場上則排著飛機跟戰車模型,讓小朋友加減拍張到此一遊,然後就沒亮點了,還真的是進去散步兼活動筋骨。





如此經過一整天的車裡煎熬,我們終於在傍晚抵達位於「齋沙米爾」西邊,名為「Sam Sand Dune」的沙丘。本來胖司機是打算先check in,但跟營地的人嘰哩咕嚕對話一陣,大概是為了趕夕陽,就帶我轉去騎駱駝了。駱駝不住在營地裡,而是集中在有段距離的另一區,已有不少觀光客站在那兒等著被認領。我很久以前在埃及曾有過一次騎駱駝的經驗,但已經沒什麼特別的印象了,只記得被提醒駱駝的口水很臭還洗不掉,害我一直緊盯牠們嘴巴,擔心會不會一個閃神就被留下印記。

等了一陣,幫其他遊客牽駱駝的都是阿伯大叔,我運氣不錯,過來的居然是個小弟,長相頗為可愛。不太知道他是真的辨得出路線方向,還是隨興牽著走,起初還跟著大部隊,漸漸便歪了出去,遠離人群。早些年曾流行過女友牽手的背後視角,眼前的小弟牽拉韁繩,似乎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偶爾會回過頭,用圓亮大眼看著我,可能是擔心駱駝行走顛簸,會將我甩了下去。很想對他說:「安啦,叔叔我都拿著相機單手騎過馬跟大象了,騎駱駝算得了什麼,還可以挑戰騎鴕鳥呢~」






最開始的沙漠征途由於被太多駱駝踩踏,景貌不怎麼樣,但隨著小弟前行的步履,漸漸便可以看到被風吹出的漂亮沙紋了,這些紋路彷彿紀錄了每個日移星轉間的心情,幾道簇密的疊浪,是烈陽下的焦躁奔襲,而那些如飄帶柔緩的,應便是晚夜裡的輕徐漫遊。當這樣騎著望著,覺得眼前景緻完勝昨天的人工沙丘啊,可惜駱駝一顛一顛的,不是令取好的景框頓時歪斜,就是讓成果因振動而模糊,一路拍了下來,滿意的寥寥可數。






搖搖晃晃騎了好一陣,小弟找了一個點停下,要我在這邊等待日落。他一如外表看來的乖巧,很認真幫我拍了許多騎乘角度,也依我的指示帶往幾處不錯的背景,重點是沒有一臉市儈地急著要小費,很值得讚許。只是看太陽的高度,離日落應該還有好一段時間,當我四處轉了一圈欣賞過沙紋的各樣流轉,已經不知道能作什麼了。






相對於我的發呆和無聊,天天待在沙漠的小弟似乎有他自得其樂的生存方式,有時看他抓了一把沙,像從沙的洩落占卜每日吉凶。有時拿沙丘當溜滑梯滑下去,再月球漫步似走上來。不然就是趴在地上畫魔法陣,彷彿下一瞬間便會有沙塵暴被召喚而出。






像幫小弟拍寫真集一樣,我在閒踱中偷偷按著快門,而夕陽也漸漸貼向遠處的沙丘稜線。不知是否那兒居高風景好,有不少觀光客聚著等著,恍惚間,便彷彿古老年代的駱駝商隊,在巨大日輪下,蟻群般渺小前行。我怔怔看著夕陽將天空由金橙燃至火紅,連小弟也被這樣的魔幻時刻吸縛,停下手邊動作靠在駱駝身上凝望著,偶爾轉頭與牠低語,似在分享此刻的愉悅心情。






當殘陽落盡,只在丘頂留下些許光暈,小弟起身表示該回去了,不像來時緩慢牽著,這回他坐在我背後,駕著駱駝飛速奔馳,嘴巴還發出各樣奇怪的聲響,難道是覺得我的平衡考試有過關,所以跟駱駝說可以往更高難度進階嗎?
多給了一些小費與小弟告別,接下來就是去見識今晚要住的營地了,很多外國人為了徹底體驗沙漠,會選擇露宿、或搭個簡陋小帳篷、要不然就是住民家,但我沒這麼自虐,所以就依著旅行社的推薦,敗家挑了比較豪華的規格。營地很認真地將門牆砌成古式城壘,有裝飾性的窗台雕琢,還畫了持矛的戍守門衛。進去後,則是數十座白色帳篷以翼展般的陣勢,散在沙原的另側。



帳篷的外觀挺普通,讓我有點擔心裡面會不會就只是一個地舖外加水龍頭,幸好當掀開門布,還真的弄得跟旅館房間一樣,有鋪好床單的軟床,布質隔間之後也衛浴設備齊全。連氣氛都照顧到了,花彩的懸燈在帳頂溫黃亮著,將帳布的點點圖騰映如繁星。



只是胖大叔依舊掃興,不知道是想暗示什麼,隨我看過一圈便在旁哀怨說他僅能睡車上,還不能洗澡。怎樣,是想跟我睡嗎?下輩子吧。隨便應了幾聲將他送走,手邊物事大致擱好,我逛了出去,隔鄰的外國人已經在門口躺椅飲酒談笑,那種音量也不適合我拿本書讀裝悠閒,想了想就繼續往餐廳旁的表演會場走。原本期待這兒也會跟昨夜「欽薩」一樣熱鬧,哪知坐了一陣觀眾仍舊稀稀落落,即便營火晚會開始了,舞樂奏起,氣氛也很冷寂,結果就是現在腦袋裡沒什麼表演內容的印象。

吃著服務生一道道送來的點心茶飲,天色漸漸變得暗墨,而當夜風越吹越烈,就很難在空曠的晚會場地繼續撐著了。但也不知伙房怎麼搞的,印度的晚餐時間本已偏晚,他們又更遲,我想躲進餐廳取暖,問了幾次卻都要我再等等,很讓我懷疑是不是煮失敗所以重作了。好不容易在飢寒交迫中等到上菜,端來的自助餐菜色也偏寒酸,吃起來沒什麼滿足感,不過既是自己選擇要來住比較克難的野外帳篷,再挑剔不就自打嘴巴。


儘管如此,當回了房,想洗個澡溫暖一下身心,浴室的熱水又不夠熱啊,不管怎麼等就頂多溫溫的,偏偏沙漠的夜晚好冷,令我很不想走出去反應,再大費周章換房。所以又是哀傷地隨便沖了重點部位,趕緊上床將自己裹緊在棉被裡。開始跟自己催眠「沙漠有水洗澡要感恩呢」、「旅館真有心,讓我體驗沙漠生活的刻苦耶」,然後期待腦中那一隻隻晃蕩而過的駱駝,能載著發抖的我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