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從沙漠營地回到了「齋沙米爾」,胖司機建議我在古城內最好找個導遊,不然很容易迷路,雖然覺得他應該是想賺點小錢,但考量這邊的巷弄的確挺複雜,google地圖也不見得準,就依他了,免得浪費時間在瞎繞跟問人。
不過找了導遊後,我的印度盧比就不夠了,由於五百面額的都被大家視若瘟疫,之前勉強找開的一百兩百也沒剩多少,只好聽從他們,再去銀行換。本以為會像前兩次一樣,如貴賓般在當地人艷羨的目光下長驅直入,迅速解決,今天卻莫名卡著,似乎是鈔票尚未送來,電腦又當機,而且前面還有好幾個外國人也在排。
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擔憂的我問導遊這樣行程來得及嗎?儘管他一臉輕鬆說一定夠,當櫃台好不容易開始作業,前面的人被打了退票,那被稍稍安撫的心情便再次墜跌。一了解,原來真如我在牆上看到的告示,政策又改了,外國人只能憑護照限額兌換一次,代表我這半小時根本白排了,天啊~~我用怨懟的眼神看向導遊,他臉皮倒厚,僅笑笑跟我說「沒關係,先去走行程」。哼,他當然沒關係,換不到錢、時間浪費掉的又不是他。
無奈坐上導遊的機車,騎到了古城城門口,外牆後的腹地已成了停車場,內牆則層層疊疊,攜著無數圓柱狀的防禦塔。在丘上高高屹立的自然是王宮,壁面望窗細緻雕琢,以立著旗幟的屋頂露台,佔了視野最遼闊之所在。印度有一項世界文化遺產是「拉賈斯坦邦的山地要塞」,包納了六座「拉傑普特人」(Rajput)位於山嶺的軍事城壘,除了先前去過的「琥珀堡」,這兒也是其中之一。
我從坡道緩緩往上走,先遇見的是「太陽門」(Suraj Pol),門額日芒綻射,小人偶戍衛,上方勾著歡迎之意的曲弧「Toran」飾帶,望來華美。再往裡,防止敵人疾進的坡道來回盤折,形如甬道的「風之門」(Hawa Pol)從宮樓底貫穿,這讓王宮更像是倨傲的皇者,以居高睨眼之姿,看我們螻蟻般於腳下行過。





門的另側是個熱鬧的小廣場,由大君居殿、後宮與一座耆那教寺廟包繞,不過由於古城西南的耆那教廟區只有早上開放,導遊不讓我多看,直接引著我循巷道往前走。之前造訪的幾座古城,不是被政府收去管理,就是部份被大君後代改建為旅館,「齋沙米爾」則不同,除了王宮,都還是由老百姓傳接過往歷史,繼續原本的日常生活。所以除了商店與攤販,行走間,不時能與從家門出來的當地人對上眼,會看到有錢人家仿著皇家裝飾,將門面雕得似模似樣,也能在樓牆望見象神彩繪,昭告著曾在鄰近舉行的婚禮喜事。




跟隨導遊走著走著,原本只以幾個塔尖勾著視線的寺廟群終於現了身,一如曾在「千柱之廟」望見的風格,支著旗幟的塔群於長牆併立,襯托著背後的高擎主塔,不過這僅是七座當中的一個,其餘的還得再往內探。而儘管這座「Chandraprabhu Temple」的門廊看似簡樸,當脫了鞋,朝裡走進,便能理解為何是「齋沙米爾」的必訪之地了。排列成環的立柱支起挑高大廳,每根皆覆著細膩雕鑿,以簇密的人物起始,往上漸轉為花藤,柱頭、樑架、二樓護欄,圖騰不斷變幻著,令人目不暇給。讓它更顯華麗的是柱間的蛇弧帶飾,彷彿延續著在「太陽門」的接迎,這兒也敞開懷抱,等候有緣人來此淨滌心靈。



邀我一同坐下的導遊說起了耆那教的由來與教義,儘管我已知曉這個宗教反暴力也反貪妄,且有二十四位被稱作「蒂爾丹嘉拉」(Tirthankara)的祖師,經他講解,才知祭壇上的人形其實不太算主體,且通常不具特徵,要看坐台的符號,才能分辨敬的是誰,並了解與其相關的闡述意念。像這間敬的是第八代的祖師「Chandraprabhu」,代表符號是新月,當往聖堂門內望進,可以看到一彎新月標在盤坐的白石塑像下,而壇座人獸雕琢交錯,勾勒著信徒們的敬意。



大致介紹過後,導遊起身招著我繞聖堂走,相較於立柱,這兒的大幅壁面更適合工匠揮灑,近乎真人大小的神祇顯現各種扭擺身姿,也有著更多細節。據導遊的說法,這些雕像都身兼生活教材,他還特別在其中一尊停了下來,指著那碩大的男性性徵說剛好能給未婚女子作先期認識。只是這種尺寸….到底是會先嚇壞了人?還是給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繞過後,導遊放我自己逛看,前幾日走過的寺廟裡,二樓以上都彷若禁地,這兒倒很大方,在顯眼處砌了台階讓人自由登爬。儘管上去後沒多少地方可逛,能以俯瞰角度望著大廳仍是種新奇體驗,且只有在這樣的距離下,才能明瞭廳頂藻井的細節有多驚人,鏤空的疊瓣、肋板上成對人物的姿態變換,究竟要花多少光陰才能完成這樣的作品呢?


下樓往北走到隔壁的「Rishabhanatha Temple」,一如其名地,裡頭供奉著耆那教的初代祖,也就是「千柱之廟」敬的那位「Adinath」。這間一進門有個透天小中庭,側廊的雕像儘管沒有符號表明身份,壇座卻華麗異常,不僅背襯著金紅紋繡的掛簾,還以滿滿圖騰的敞亭罩覆,在陽光的照耀下無比輝爍。可惜導遊沒有跟來,不然一定向他問個清楚。


往前走進大廳,環圈的柱列依舊刻滿人像,不過少了曲弧狀的「Toran」蛇帶就比前一間遜色些。倒是聖堂內多了紅綠藍的底色綴彩,突顯了其間人物的靈動身姿。而塑像既為初代祖,在其腳下仔細辨認,果然有隻具體而微的小牛舉蹄奔馳,令我不禁莞爾。



往後走,跟前頭的敞庭一樣,聖堂與環廊之間也是露天的,只是不知為何要多添一層網架,讓人在抬頭尋找塔尖時,視野頗受干擾。但就算沒有網架,侷限的空間及過烈的日光還是令這樣的追尋頗具難度,於是索性專注在壁面人像和牆柱間的切鑿線條,猜度偶爾伸探出來的長鼻巨嘴魚獸,會不會也是「Makara」守護獸的一種變體。




除了建築的紋刻,廊側也擺放許多石板作品,有的是疊層成峰的塔林,每座小塔都奉著尊者,有的如在「千柱之廟」所見,以須彌山為中心,寺閣四方遍延。快速掃過之後,我便走出廳門,尋找第三座,也是這兒歷史最悠久的「Parshwanath Temple」。


它的位置在前兩棟的斜後,會先看到一間門廊雕柱繁麗,上方網窗各樣圖騰變幻,但必須不為其所惑,從隔壁平實無華的小門鑽進,才是正路。



而一進去便會如我一般,被接迎的「Torana」柱門震懾,支柱上緻密的紋路全是姿態各異的小人像,外添的部件也別具巧思,舞躍般的人形相互一立一托便成了撐架,雙層交疊著將視線引至頂樑。既為「Torana」,自然也有波曲狀的「Toran」飾帶,與之連接的門楣也相符地華麗,弧狀龕室內,似乎正是這裡敬的第二十三代祖師「Parshwanath」,有蛇形的頂蓋。這種柱門有點類似牌坊或鳥居,通常會與寺廟拉開一定距離,但由於身處房樓簇密的城區,後方緊接的就是大殿門廊,因此從前庭望看,門廊的那些紋刻及飾帶,便成了柱門雕琢的一部分,宛如層層疊縮的圖騰。






踏階而入,大廳的形構和第一間頗為類似,也是蛇帶環柱接連的風華。雖少了雙層挑高,藻井卻添上瑰麗飾彩,肋板的人物有了膚色,墨髮與華裝,其餘紅底的團花也用金色勾邊,讓我不禁想著假使時光倒返,這些我走過的廟宇,是否都會以各樣幻彩繽紛著。在揣想中往聖堂內看去,「Parshwanath」的塑像白皙,壇座也絢麗,只惜祭司在鄰近忙著,我無法靠前看清有沒有代表他的蛇形符號,不過好像是種常規了,由於相關的傳說,「Parshwanath」的頭頂華蓋都仿著多頭蛇,很容易辨認。






或許因為在這兒砌建的年代最早,它的佔地也最大,當往後方環廊走,不費功夫便能將聖堂塔尖納入視野,看它在門樑的疊架與伴塔的簇擁下,成巒指天。壁面的裝飾自然也精細了一階,雙層砌立的龕室中是更多的人像扭擺,之外的空間裡,則有深淺雕紋流轉,若非時間有限,很想在這兒多繞幾圈。



走著看著,站在北側門的祭司與我對了眼,他笑了笑比著手勢邀我進去,好奇走入,又是一間長廳,照地理位置應該是七座廟宇中的「Shitalnath Temple」。入門的位置鄰近聖堂,一轉身便可以看到第十代祖師「Shitalnath」的塑像,祭司繼續對我比著拍照手勢,由於前幾天的經驗,很怕快門按完便是竹槓連敲,但他的笑容讓我決定再賭一次人性,幸好事實證明,修道人還是比較良善啊。然祖師的塑像其實有點令我疑惑,資料上說他的符號是象徵吉祥的符文,塑像腳下卻是隻動物,我也辨不太出由八種珍貴金屬組成是何義,畢竟整身都金燦燦的,莫非指的是五官及身上的鑲飾?


跟祭司點頭表達感謝之後,我往廳前走,由於佔地狹小,也沒作多少刻鑿,除了我都沒人願意晃進,可能祭司就是覺得孤單冷清,才努力從心底燃起熱情吧。不過當拐出外門,門廊的雕琢卻讓我意外,藻井團瓣圈環,壁柱間圖騰接連,跟廳裡兩個世界,就彷彿是把信徒的奉納全用於此,最後只能以純樸的內殿象徵人的本心。


出來的地方與「Parshwanath Temple」的前庭相通,不遠處便是那華麗的接迎柱門,按照地圖,還有三座在它的南側,見門廊旁另有個朝上的階梯,就試著往那爬去。果然,上去之後別有洞天,是間位處二樓的祭殿,看來都城果真寸土寸金,連寺廟都得向天空疊加發展了。這間「Shantinath Temple」也是走多彩路線,即使沒有很華炫的雕柱與藻井,條紋間都以黃藍綠間隔漆著,只可惜很多地方都斑剝褪色了,但這樣也好,持守著歲月的洗練,看來更有味道。





「Shantinath」是第十六代的祖師,隔著聖堂的門柵,依稀能見他的塑像燦亮,而於兩旁壁面延伸的,除了那種小小座像疊層如山的作品,也有滿多其他耆那教祖師或坐或立,有的還騎在大象上,不過看了一圈,最會辨認的,仍只有多頭蛇頂蓋的「Parshwanath」。


往後逛,這兒同樣有環廊可以繞聖堂一圈,端賞它的壁面雕鑿,相較祖師們的正襟危坐,印度神祇便活潑許多,某些類瑜伽的姿勢都在挑戰身骨扭折的極限。我順著壁面的人像雕鑿往低處望,感覺這兒跟「Kunthunatha Temple」的聖堂是相連一起,便找著樓梯朝下走。

或許是因「Kunthunatha Temple」太過昏暗的緣故,我拍的照片不多,現在回翻,只見這位第十七代祖師塑像小小的,在聖堂裡跟旁側幾尊並列一起,也不太懂是否象徵著分身。倒是大廳的雕琢比樓上繁複許多,除了框邊的團花,列柱間還有很吸睛的曲蛇飾帶,在幽微光線的暈染下,頗具悠遠古寺的氛圍。



繞著聖堂環廊,看了一陣壁面的生動人物雕刻,我算了算應該還有一座待訪。由門口往外望,感覺身處的應就是「Parshwanath Temple」外頭,有著華麗門廊、多變網窗的那間。是可以直接從這兒出去找,但由於導遊沒給我票,有點擔心出去就進不來,便還是爬上樓梯,從二樓回去。沿路望出的景緻頗不錯,可以近距觀察「Parshwanath Temple」柱門頂部的雕鑿,也能看到「Chandraprabhu Temple」的塔群堆疊。


最後一座的「Sambhavnath Temple」其實與「Parshwanath Temple」相鄰,從後者的南側門轉出就可以看到。殿前右方有道樓梯通往地下層,外觀不甚起眼,卻是很珍貴的圖書室「Gyan Bhandar」,裡頭收藏著舊時書籍、圖繪與文物,甚至還有古遠至十一世紀,書寫在棕櫚葉的耆那教典籍手稿。這些早該隨時光破敗的物事應是得利於這兒的乾燥環境,有幸完整保留下來,但也不知當時的我怎麼了,或許是地下室門關著,或許是正門門廊太過引人,根據相片的紀錄,我就是拍著正門的雕琢,直接走進大廳了。


儘管大廳的空間不闊,像是「Parshwanath Temple」的副殿,藻井的紋刻並未馬虎,它濃縮了前面幾間的精華,心瓣疊層,肋板人物擺扭,我看著看著不禁想著,當時工匠究竟是如何化生出這麼多姿勢呢?莫非一面鑿雕一面也在手腳比劃揣摩?在編想中繼續往前,奉於聖堂的「Sambhavnath」是第三代祖師,由於鄰近的祭司缺乏熱情,僅冷冷望著我,害我不太敢近拍,也罷,反正同樣是尊小人偶簇擁的白石雕像。妙的是大廳側牆有個極其類似的放大版,不但壇座雕綴雷同,襯上柱間的蛇弧帶飾又更加華美,這樣的設計難道不怕喧賓奪主?總不可能是為了觀光客的貼心設計吧。




北側的「Shitalnath Temple」經費僅止於門廊,這兒的好些,還有多點資源雕琢大廳,但當繞到環廊就能發現它的相似命運。其聖堂外壁樸實得令我意外,就是幾許橫直線條的切劃,沒有圖騰更沒有人像,有些部份還像缺乏養護般顯得斑駁。於是我不禁思索,究竟當初創教為何會想跨越億萬年的時間刻度,構思出二十四代的祖師呢?又是怎樣去分劃各自代表的思想,賦予事蹟傳說?屏除初代那種自帶傳奇色彩的,感覺信徒還是對年代較近、較為人性的祖師有著親近感,中段那些則似乎因著虛無縹緲,而顯得冷門。
然宗教的事情玄幻,禪理深艱,或許只有當再多讀點相關典籍,才能參透一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