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了「齋沙米爾」古城的耆那廟群,導遊帶著我原路走回至王宮前,也就是城裡最熱鬧的「十勝節廣場」(Dussehra Chowk),由於小販群集,觀光客熙熙攘攘,很難找到機會拍到王宮最純粹的模樣。儘管如此,仍舊無法掩去鄰近建築的精細雕琢,根據導遊的說明,正前這座便是大君居殿(Gaj Vilas),月牙般的弧簷如翻浪,勾著它一層層的窗廊,而既為「拉賈斯坦」地區的一員,自然也能看到典型的網窗及露台底的垂綴。就不用提下層的欄板與撐架了,花葉雕得細細密密,彰顯它在古城不容動搖的尊貴地位。



其實最早的王國都城並不在這兒,是在十多公里外的交通要道,但卻因著南來北往的便利性,不斷受到其他國家的掠奪侵擾。於是到了十二世紀,大君「Rawal Jaisal」索性將部族遷至比較偏僻的高丘,易於防守,亦較為隱密,城都也因而以他為名,成了「齋沙米爾」(Jaisalmer)。
當時的王宮自然不是現在望見的模樣,隨著時代變衍,塔閣砌立著,殿室添增著,甚至我眼前的這片華美立面,都是十九世紀所附加,反倒是右手邊的後宮,歷史還比較悠久。它的窗台設計低調,沒有大片的窗網,就是幾簇星芒或花瓣狀的孔洞,彷彿有這樣的朝外窺口,對后妃們已是恩賞。而牆面紋刻淺隱,讓對側的耆那廟都比它亮眼。
這座耆那廟的支柱與框邊雕鏤得深且緻密,前廊像受了蒙兀爾帝國的影響,有著花瓣般的拱緣,屋頂則置了一列坐像,望起來似乎只有後方的主塔持著傳統元素。怪的是,在我研究的這段時間,沒有人進出,廊牆上那幾個大紅字紋還頗類似破壞性的塗鴉,難道是因為什麼被棄置了?既矗立在這精華之地,不該如此乏人問津啊。有點想問導遊,若是可以,也想進去看看是否仍有精緻雕琢,但他已招著我往王宮行去了。


王宮的入口在立面旁的小門,門側的寬大石階頂有個白石座椅被仔細保護著,因為那是早年大君宣達政令、和人民近距會面的地方。該說是親民還是經費不足呢?前幾天走過的城市,類似功能的場所都以「公眾大廳」為名,不是闢築得展闊,就是精心雕鑲,像這樣僅一道長階與一張座椅,倒很少見。

穿過宮門,買好票,順帶領了語音導覽,這時導遊居然就丟下幾句場面話,出去納涼了。不會吧,我可是付了錢耶,一般不是要全程跟著、不時講解、有問必答嗎?耆那教寺廟那邊就算了,至少有坐下講古,這邊直接放生是怎樣,也太相信我的英文收聽能力了,胖司機大叔介紹的果然跟他同一路數,只想早早下班….其實是可以立刻抗議,把人叫回來,但我就是很容易一陣愣愕,便錯過時機,「罷了,一個人探險也很有樂趣。」我努力催眠自己。
售票亭在「Gaj Vilas」背後的中庭,爬上短階往左轉,又有另個較為開敞的,中央以圍欄包圍,據導覽所述,這被挖深的地下層是當年的蓄水池。探頭向下望,卻覺得陰暗處還有好多隔間與廳室,似乎功能不僅於此,偏偏又沒導遊可問,只能把重心放在週邊的雕鑿。




前天去的「梅蘭加爾堡」每處環繞中庭的樓閣都雕得相當華麗,相形之下,這兒的就遜色許多,身為沙漠小國,壁面大多僅是石塊的堆疊,以一些曲折高低作出參差感,稍具造型的就是環欄的柱頭,得再回去前一個中庭,才能看到比較精緻的窗台,以台緣的斜切與垂綴、團花圖騰的各樣拼組,彰顯王居的身份。



方才往左是蓄水池,朝右則有樓閣群的入口,進去是個武器展廳,房間的內裝偏務實,可能本來只是防禦用途,窗口還架著槍砲之類的,若有敵人攻入王宮,在中庭就會直接被阻殺。武器類的展品一向不是我的喜好,走馬看花到最裡,特別以透明隔間保護起來的區域才讓我眼睛一亮。大君加冕時的寶座以紅傘配襯,把手椅腳是四組相互背對的獅子,禽鳥綴邊的椅背則為精華所在,正反兩面都雕了繁複的花葉。兩邊的側椅也有相仿作工,呈現了不知是哪的水岸風情。


由於大多的房間都比較平凡,沒用照片紀錄的後果就是搞不清當時是怎麼走的,若推估得沒錯,接續應該是由中庭的樓梯間爬到「風之門」的望台。這兒的視野挺不錯,不僅能俯瞰進城的盤折路,也能近距觀察當時覺得遙不可及的牆頂刻鑿。儘管並非處處炫眼,但只要有附加裝飾的地方就真的很華麗,尤其是窗台欄板的雕鏤,花瓣如星芒綻射,鳥兒於纏藤間展翼,台底的垂綴也多變,有的弧曲、有的簇密,每一塊都是藝術品。


而這層的室內,也就是武器展廊的樓上,展示了王家祖譜,大君們自詡是「黑天神」(Krishna)的子孫,因此各樣以王城為背景的圖繪中,都以「黑天神」作起始,然後開枝散葉。葉片上不乏大君頭像,比較底部的白鬚老者應是建城的「Rawal Jaisal」,至於其他的,即使有名字對照,對我而言也都只是不具意義的字母,幾眼瞄過,就繼續往上爬了。



這樣一路爬到「Gaj Vilas」的最頂,終於來到王居的核心,背側的小殿展示了大君的轎輿,雖然框邊有些雕花,跟「梅蘭加爾堡」那兒的繁麗還是有些距離。而面對廣場的那側,應就是大君的寢殿,以位置而言也挺順理成章,卻又看到某文章寫是王家產房,頓時覺得就算有語音導覽,聽完沒立刻用筆記錄仍舊沒用啊,到這年紀聽過忘過,看過的也容易成為幻影,腦袋完全無法信任。
比較掃興的是,應該是為了防風沙與防手賤的緣故,稍微有點價值的廳間都以玻璃隔圍保護,這間尤甚,只能從中庭那雕框細膩的窗口望入,想拍照還得想辦法避開反光。在這相當侷限的視角中,寢殿有著藍底白花的牆色,幾許蒙兀爾風格的瓣緣柱拱,紅藍拼布的床榻則相當陳舊了,無法得知那些污褪的部位原本是否有著亮麗彩紋。至於視線直指的窗口,應該就是在廣場仰望過的正中頂窗吧,可以想見早年大君看著底下城區,看著子民來去忙碌生計,將這兒站成天地間的諷刺界隙。






先前行走的路徑還勉強能找到些線索,從這裡之後就真的變成跳躍空間了,根據照片的紀錄,我由「Gaj Vilas」逛到另個中庭,也不知是否就這樣越過了「風之門」,來到與後宮相接的那一區。這個中庭的環牆相對較有雕琢,網窗紋框交織,幾處牆面圖騰還浮刻著大象及孔雀。再過去,會通往另間文物展區,以幾個王家用過的大紅傘作門面,接續就是置了很多擺扭人像的展櫃。這些舞者樂手柳腰豐胸,穿戴著繁複的環珮瓔珞,不曉得是從哪處古蹟蒐集來的。雖然稍早已在耆那教寺廟看了許多,但人生也不知能來印度幾次,還是很珍惜地端望良久。






儘管在「Gaj Vilas」已設有大君寢殿,身為一國之尊,怎可能就此滿足,果真再往前,又出現一間風格類似、卻更敞闊的,彩色玻璃的外廳置了張綠色絨布的舒愜躺椅,內廳則設有床榻。藍底白花的空間裡,以同色系的長椅作妝點,銀亮的框邊上雄獅撲躍,挺切合大君身份,除此之外還有大君用過的拖鞋與衣袍。只可惜又是層層透明隔板阻絕,僅能由側方視角努力拍攝。



看過了寢殿,接續就是王宮之行的亮點了,循著樓梯,我來到整個宮區、或可說是整座古城的最高點,也就是進城前,那個讓人不禁仰望的旗幟飛揚處。在此不但能看見「Gaj Vilas」的弧頂,也能找到耆那教寺廟群的位置,畢竟幾座主塔高擎矗立,在擁擠的城宅一角極度醒目。我繞著天台,盯著下方複雜交錯的牆閣中庭,猜測方才走過的步跡,而當走至古城對外的那一面,便不覺在心底讚嘆了一聲,「齋沙米爾」不愧金色城市之名,放眼所見的屋宅因著砂岩石色,連綿成一片沙海,若陽光再輝耀些,或許便將爍著金光。






望了一陣,不遠處名為「王后展望台」的涼亭勾走我的視線,不知是否在這個高度女性不再需要遮掩,它沒用網窗封擋,就是個頗具雕琢的敞亭,四面弧簷,柱拱綴滿花藤,若真有穿著華服的后妃在此坐望,的確是幅綺麗風景。不過在趨近火熱正午的現刻,便成了我的避日所在,我坐在裡面,感受不時襲來的涼風,也端望旁側延伸的宮牆,那兒網窗圖騰拼接著、變幻著,再往遠,則是古城石垣接了棒,一座座圓塔將粗獷砂岩綴上一波弧浪。
搞笑的是,當我抓著護欄想將身體視野盡量向外探時,背包旁的水壺竟然莫名脫落,摔到外頭下方的溝槽裡了。我傻眼了幾秒,有點想聽從腦中那個沒品的聲音,逃離現場,直接跟水壺說掰掰,但實在很怕會不會經過幾次的強風推送,它就從那裡滾動飛墜,變成可怕的兇器….最後只好狼狽地趴在地上,努力伸長手臂往下撈,萬幸本人的手還夠長,不然現在應該有冤魂來索命了。




阻止了一場可能發生的命案,我由天台朝後宮裡走,先望見的一區被特別保護起來,背牆圖繪乍看像大君出巡,有滿滿的人列,但重點其實是中間端奉人偶的后妃,類似的人偶也有個真實版在廳中展示,金色披巾,滿身珠鑽。這便是在「梅蘭加爾堡」曾看過的「Gangaur」節人偶了,節慶的那天,婦女們會帶著精心妝點的人偶上街遊行,未婚者歌頌愛情,已婚者也表達她們對婚姻的喜悅。


至於接下來的路,又是在記憶裡成了迷霧,只能憑藉照片來拼湊,應是先進了一處擺上古城微縮模型的中庭,盯著中間的王宮部份,拿先前走過的殿室比對及猜測。再來則是走入被標註為「Udai Vilas」的中庭,拿相機拍下它頗具雕琢的門面。自然是記不得導覽說了什麼,網路也找不到它的相關資料,不過以弧窗為中心,步階大門兩側雙生的樣式還挺特別,加上二樓部份花藤攀纏刻綴,應該也是哪位重要后妃的住所吧?




但後宮區的亮點大概就這樣了,接續行道串連的房間都滿簡樸,頂多擺設幾樣舊時傢俱與娛樂用品,加減表達曾有王族在此生活,然後便是一個掛滿老照片的甬道,將我帶離了王宮。




回到擾攘街巷的我不禁對此感到些許失落,再想了想,又覺得情有可原,畢竟物換星移,古城雖曾是中亞中國商品的轉運站,以商業買賣富裕一時,航海時代的襲來終究讓它退了場,海運繁榮了,孟買港口的興起也取代它的貿易地位。為了維持大君的威望表象,或許宮裡的珍寶早就一點一滴被變賣,再不然,也挪去城外改建為旅館的離宮了。
所以,好像該對這些還留存的表達感念,至少它仍有起伏城壘,仍有高竄宮閣堅持著金色城市的榮輝,讓故事裡的,不僅是黃沙中的海市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