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我們一路向北,深入古老年間的「帕拉瓦王朝」(Pallava dynasty),它興起於西元三世紀,與當時主宰印度西部的「遮婁其」(Chalukya dynasty)相互爭鬥,在被「朱羅王朝」取代前,是繁盛了六百年的強權。
照道理,應該去看看它的首都「坎契普蘭」(Kanchipuram),畢竟它列名印度七聖城,也有諸多遺留下的廟宇,壯偉中帶著殘傷。但旅程既已納入「坦傑武爾」的「布哈迪斯瓦拉神廟」,便很容易在衡量中被捨棄,反倒身為主港的「馬哈巴利普蘭」(Mahabalipuram)以幾處更具特色的遺跡,成了遊覽焦點。它字面有著強大力量之意,另個稱呼「Mamallapuram」也意指「偉大的摔角手」,緣由自「Narasimhavarman」王的不敗戰績,他一吐前代長年被「遮婁其」侵略的怨氣,帶兵反攻,將對方首都踏平。
帶著對這樣歷史的勾描揣想,我在拉車途中愣愣朝窗外望,漸漸地雜擠屋房消失,出現了水色,不知是湖是河還是大海。此刻天空清朗,水天之際卻被雲靄暈染,抹糊了界線,而水面無波無物,令整個視野像個浮空幻境,讓人想縱身躍入,飛騰遨遊。望著窗外的幻景,不知不覺便也渡過了無趣的拉車環節,一恍神就聽領隊喊下車了。不禁疑惑今天午餐怎麼這麼早,畢竟走進的像是有附加餐廳的旅館,結果只是為了讓我們有舒淨的地方排除身體多餘水分。旅館佈置雅致,擺了不少雕塑及奇妙彩繪,閒晃之時,視線還被內院游泳池挑引著,向際處遠望,想牆對側的空闊是否也是類似的海天一色。




上了車,駛向此地的古遺跡群,先抵達的是「五戰車神廟」(Pancha Rathas),遠遠便能看到數座大型圓潤石雕,像玩具一般被擺列在岩地上。雖然根據考據,這些石殿仿擬的應是神明在宇宙遨遊的飛行戰車,且由於主導的國王「Narasimhavarman」活不夠長,石殿其實未完工也未正式用來祭祀,印度人還是偏愛將其與史詩「摩訶婆羅多」結合一起,把五座戰車對應至故事裡的「般度五子」(Pancha Pandavas),以及他們的妻子「黑公主」(Draupadi)。


隨當地導遊走至最裡處,尾端那座因為最高,便被賦予了長子「堅戰」(Dharmaraja)的名號,其屋頂是個方錐,圓潤的冠體列併著、堆疊著,然後以一個更大的圓冠作收,很讓人聯想到前天才造訪的「布哈迪斯瓦拉神廟」,彷若其主塔的微縮。但以年代而觀,自然是先有這兒的初步實驗,才漸漸隨時間而壯闊。畢竟在「帕拉瓦王朝」之前,於岩洞開鑿神廟、雕刻壁繪仍是主流,這幾座由單一石塊切削、打磨的小神殿就像是先驅,不同的樣式從岩地探出幼苗,往遠方開枝散葉,才有後來疊石神廟的百花齊放。
仔細看了一下,台緣的散列物事其實是一隻隻小馱獸,簷上那些馬蹄形飾綴裡則大多藏著人臉,可惜五官皆已模糊。幸好負著支柱的石獅、四角的幾尊神像都還清晰可辨,有的是濕婆和毗濕奴的同體形象、有的是他與「帕爾瓦蒂」的合融。根據資料,屋頂冠列之後的迴廊牆壁也刻了更多濕婆的化身,最高處尚有整個家庭的組合,但以我們這樣的仰望視角,自然只能以想像去補完了。






隔鄰的建物連結的是次子「怖軍」(Bhima),乍看彷彿方才那座為主塔,它為前廳,以其長闊的空間給信徒聚集、祭祀。不過也有學者認為是為了容納「Anantashayana 」,亦即浮游於宇宙、倚睡在大蛇「舍沙」身上的毗濕奴。殿頂是在南印度行來常見的元素,呈長拱狀,除了在拱面挑出幾許馬蹄形龕室,大部分的裝飾都集中在兩端,並將聖堂的帽冠意象式地埋刻於此。我在幾個方向望了望,似乎因未完成而沒挖出實際的廳堂,只停滯於外圍長廊,廊前列柱都刻出了駐守神獸,儘管千年過去,仍留存著形貌,執拗堅持被賦予的任務。






與三子「阿周那」(Arjuna)對應的是第三座,輪廓與大哥近似,儘管屋頂的堆疊少了一層,牆面上的雕刻卻緊湊得多。而史詩中也是三子的戲份相對較重,雖因大哥賭輸掉王國,全家被放逐,卻因此遊歷天界,獲得諸多法寶,火神送給他梵天打造的神弓,濕婆又贈與名為「獸主」,能誅殺世間生靈的寶具。結識毗濕奴的分身「黑天」後,更補上了超強軍師,戰場上攻無不克。我進前仔細觀看,狹密的飾柱間都填滿了容姿依舊清晰的人物,或單或雙、有的還騎著象,由於鄰近處另有狀似神牛「南迪」的塑像,就有學者駁了前述想法,覺得此棟本是想祭奉濕婆。






若循著類似道理,尾端那棟或許便是獻給「帕爾瓦蒂」的憤怒相「杜爾加」(Durga),因為岩地上有尊獅子座騎,壁面的神像也多是女性。由門口窺進,已經完工的祭壇主像據說也攜著「杜爾加」的相關元素,只是左下握髮自刎的信徒很令人多加聯想,印度至今仍有原始村落以殺人來獻祭女神,信仰雖能給人力量,還是別太狂熱啊。
即便考據派舉證歷歷,多數民眾還是喜歡將其與「摩訶婆羅多」相連一起,把這棟當成「黑公主」的象徵。「黑公主」原本是「阿周那」在比武招親時所娶回,可是就因為他回家報喜時搞神祕,被媽媽隨口一句「得來的好東西要記得跟兄弟分享」,「黑公主」便成為五兄弟共同的妻子,我幾乎能看到她額頭的三條黑線。這樣的一妻多夫在故事裡並非首例,由於「般度」被詛咒只要一行房便會死,兩位妻子便對不同神祇使用了求子咒,導致五兄弟的爸爸分別為正法之神、風神、因陀羅、雙馬神,從某個角度而言,也算是多元成家了。
所以早年的印度人思想其實很開放啊,怎麼現在會變得如此階級分明、男女不平等、無數傳統教條加身?還是他們本就是個心裡藏著各種拉鋸的民族,就像在故事裡,「黑公主」都被同時許給五兄弟了,接續並沒走向某些人隨之聯想的歡逸情節,而是一個拉回,說夫妻相處都是一對一,其他兄弟必須迴避。且「黑公主」的際遇也被塑造得相當坎坷,不是被敵人脫衣汙辱就是隨夫君們流浪,或許就是這樣,這棟建築才會與她串連一起,畢竟幾處邊邊角角雖綴著流曲的淺浮雕,牆體之上僅是個微蓬大圓頂,乍看像棟簡樸刻苦的茅屋。





建築只有五座,多了「黑公主」看似難以分配,但故事裡最年幼的兩兄弟「無種、偕天」(Nakula and Sahadeva)是雙生子,便也順理成章共享共居。它不跟其他同處一列,而是分支在旁,形構有點像第二座的變體,覆著拱狀頂蓋,儘管屋閣不大、頂蓋也不長,多了探伸的小門廊,就多了些輪廓折曲,透著屬於幼子的好動無定。尾處則呈很少見的弧圓形貌,加點想像便是台蒸氣龐克風格的戰車,當蓄能完畢,就能從馬蹄穴口發出光束砲。另個值得穿鑿附會的是立於它與第三座之間的石象,若要以座騎來作歸屬,這棟就可能是要獻給原本位階比三主神還要高的天界主宰「因陀羅」了。它圓圓胖胖的,輕易成為觀光客的相機焦點,要跟其合影,還得等上好一陣。




集合時,我發現大夥圍聚於樹蔭,像有什麼有趣之事正在發生,原來那兒有群印度女大學生,制服是帶著湛藍花紋的淡青沙麗,以暗金裙緣披巾作飾,清朗色調讓她們綻著光芒,同時切合著學生身分不會過於艷麗。於是陸續便有團員想跟她們拍照,連我也被起鬨推了進去,頓時很像群妃簇擁。儘管我已年屆大叔,在阿伯阿公群中仍算塊鮮肉,可以感覺跟我拍照時,女生們會在嬌羞中帶著竊笑,還有幾位偷偷湊了進來。但當主角換成團裡那些臉已垮、身材早失控的,便可看到她們笑容由黯淡演變成不耐煩,三三兩兩默默飄離,果然這世界還是很現實啊,不論人種或國度。

臨走前,我又朝這已被納入世界文化遺產的建築群多瞄了幾眼,遠遠地,就彷彿真有五輛戰車載著般度五子奔馳衝鋒,而下一瞬便將有寶具華光綻射、吞噬萬兵。不過當念頭一個轉換,那幅戰聲激昂的場面又靜寂下來,只有工匠們的叮咚敲打,各種折曲線條在他們腦中不斷解構又堆砌,凝為極具氣勢的壯闊身形,然後他們盯望、沉思、重新設計,終成就了後世建築的輝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