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以單石開鑿具有實驗性質的「五戰車」,以及技術已算成熟的疊構型「海岸神廟」,「馬哈巴利普蘭」還有年代更古,仍以岩窟改建的廟宇。因此當車載著我們轉幾個彎,便見山丘現出幾道廊柱,外加一片相當繁密的雕刻。那是處有著縱向裂溝的石壁,裂溝引著兩側人物,也將我們這些觀光客的視線聚焦。
有學者說它取自史詩「摩訶婆羅多」,雕的是「阿周那的修行」(Arjuna’s Penance),因為裂縫旁有個骨瘦如柴、滿臉鬚髯的修行者單腳獨立,雙手高舉著大石,在它旁邊則是持杖結印的濕婆,挺符合故事裡的某段情節。當時大戰在即,為了勝利,「阿周那」以苦行想求取濕婆的賜福,敵軍派出變身為野豬的阿修羅來干擾,卻反倒引了濕婆以獵人化身救援,並引發一場激烈的比試。試煉的收尾很容易猜,「阿周那」因此得到濕婆的強力寶具「獸主」,讓戰爭多了勝算。
但由於有別處石壁刻著類似佈局,修行者卻被置於旁側而非視覺中心,且也少了一般會順帶出現的野豬,便有另一派堅持這兒雕的是「恆河的賜福」(Descent of the Ganges),以從丘頂水缸落降的瀑流仿擬恆河,眾人朝其躍舞祈福。修行者在這主題下換了身分,是名為「Bhagiratha」的王,他求著恆河自天界落降,滌淨祖先殺人如麻的罪惡,給予冤魂們祝福。不過這說法也有可駁之點,畢竟故事裡為了怕恆河的衝擊過大毀了凡間,濕婆自願讓河從他頭頂落降,再緩流至大地,壁刻上的濕婆卻是站在修行者身旁,減弱了敘事張力。
無論主題真確為何,都不會改變它在此遺蹟群的地位,由於離岸稍遠,相較「海岸神廟」已呈模糊的牆面雕鑿,這兒的連五官表情都相當清晰,看得出性別身份,有陪在神祇旁的矮胖侍者,半人半鳥的天界舞者「緊那羅」,還有在水瀑裡悠游的神蛇「納迦」。我研究著中央具體而微的毗濕奴小神廟,也辨認著周遭維妙維肖的獅猴鹿羊,最吸引目光的自然是右下方的象群了,當將牠們一一遍覽,還能在象牙下找到趣致畫面,是一隻貓兒模仿「阿周那」舉手獨立,旁邊竟有老鼠朝牠敬拜。






拍完照後,隊伍往旁開拔,去尋找山坡上知名的「黑天奶油球」(Krishna’s butter-ball)。路邊有間由單石鑿成的「象神神廟」,它模樣仿了「五戰車」中「怖軍」那座,覆著橫長拱頂,於簷線綴了一個個小帽冠,但有較高的堆疊。工藝感覺上又有了精進,不僅複雜度進階,簷脊還能雕出小瓶飾與鑲著人臉的三叉戟尖。廳室也已完成,由守望的獅子門柱間望入,有奉著象神的祭壇。



即使我想在此多研究一會兒,導遊並沒有停留介紹的打算,只是帶著大夥往前走,沒多久,前方出現一塊巨岩,初望時有著顯明的稜角,但當轉了方位,就幻化成球型,這樣的形狀卻能穩立在坡地,宛若時間凍結,也難怪被賦予了神性,被稱作「黑天的奶油球」。不少觀光客對它極度信任,悠哉在石下躲太陽野餐,完全不擔心一陣強風或哪來的地震餘波,便會成了肉泥。
我不禁走到石下看,與其體積相較,它跟岩盤的接連點實在很小,能如此托撐著的確很神奇,來由也很費疑猜,畢竟這兒僅是微微起伏的緩坡,並非亂石地,難道是由更上頭滾來的?一向懶得爬坡的我被好奇心引領著往上走,果然在丘頂又找到幾顆散落岩塊,感覺在千百年前,奶油球應也是其中一員,儘管如此,岩塊們仍不似由此處裂生,更像是被某種不知名力量挪來堆聚一起。





山頂有小路往石堆間穿去,看來別有洞天。想過去望望,又怕導遊隨時收隊,屆時我被遺忘在此就窘了。瞄著在遠處放空的他,視線掃著已四散的團員們,小惡魔的聲音跟我說應該還有十分鐘的餘裕,我就跑開步伐賭了下去。而這樣的決定果真正確,小路在過了石隙後柳暗花明,現出一棟石窟小神廟,雖沒有完整的外形,卻似模似樣刻出弧形門簷、添上馬蹄狀的仿窗,並在上頭串併了連綿冠頂。
地圖將它標示為「Trimurti Cave」,表示敬奉的是最常見的三主神。簷下也的確切分出三個空間,每間兩側都有立於飾柱間的守衛門神。中位的神祇身份很容易推斷,因為室裡被加添了圓柱狀的「林伽」,假使沒有這物事,恐怕就會跟其餘兩間一樣,讓眾學者爭論不休了。因為三處內壁的石刻構圖相當類似,四臂主神直立當中,兩側騰舞於上的皆為矮胖的侍從,跪坐於下的則為信徒。右邊的毗濕奴因手持標誌性的海螺與法輪,爭議較少,左邊的梵天就比較分歧,畢竟沒有以慣常的三首形象出現。





我望了望不知又轉往何處的小路,有點心動,但很怕被丟包,就還是回頭去集合,根據來之前的研究,整個山丘還有滿多可看石窟,由於才下午兩點,照道理接續應該是帶隊往旁逛去,或吃完午餐再戰,哪曉得集合後就被領上車,說飯後就要朝「欽奈」結束今天的行程了。這令我相當錯愕,甚至有怒火隨之點起,見幾個熟識的團員也面透不滿,便聯合著將這股不滿丟出去。
認真的大姊拿出旅遊書,把這裡的諸多石刻照片翻開來,抱怨怎麼一個都沒見到。其餘人也將炮火指向全陪導遊,最早他說感冒不太舒服,我們就對他的懶散給予包容,哪知後幾天仍不見積極,景點導遊以英文長篇大論,到他嘴裡卻只有幾句簡單中文翻譯,這兩天更誇張了,由於是他也沒來過的地方,下車常常衝第一,還要我們幫他拍照,讓人極度傻眼。領隊看情況不對,趕緊出言安撫,並開了個小會,最後說大夥先吃飯,吃完會再去多看幾個點。
餐廳的菜色算是精緻,餐後還有抹了裝飾的甜點,照理說空置多時的腸胃應該覺得開心,但周遭的氣氛仍舊悶窒,似乎大家肚裡早被怨氣佔據,等著看後續會如何表演。吃完上車後,領隊頂著快要被客訴的壓力,請來了一位景點導遊,回到熟悉的「阿周那的修行」,往同樣的山丘路上行。有著專業的景點導遊果然表現不同,先前被當成背景的「象神神廟」終於有了存在感,得到幾分鐘的講解比劃。接續,他沒有走往右側的「黑天奶油球」,反而轉向左,在彎拐中將我們領至另個石窟。
石窟的門面普通,幾根方圓交生再轉為奇獸的立柱,幾道鑲著馬蹄偽窗的浮刻長拱頂,與「象神神廟」的複雜堆砌完全無法比。窟裡正中是被特別隔出的聖堂,堂壁正側都雕出門神,由手持的海螺法輪,可知其護衛的該是毗濕奴,只是堂內卻空空如也不曉得是未完成或已被破壞。但這無損此廟的價值,因為亮點其實在側處,也就是一進去就洗去我初印象的繁複雕畫。



左側壁面刻的是此廟被冠以的名稱,也就是毗濕奴化身野豬神「Varaha」擊退惡魔,由海裡拯救大地女神「Bhudevi」的終局。能見「Varaha」在「梵天」的陪伴下,威武踩著神蛇「舍沙」,將女神捧抱在懷中,隱隱還可接收到女神的喜悅與嬌羞。


與此壁刻相對的是第五化身「Vamana 」,他以不起眼的侏儒模樣跟魔王求了三步之地,卻在魔王譏嘲應允後瞬間巨大化,三步跨越了三界,將其勢力全部奪回。圖面上雖然沒刻出原本的侏儒型態,單腳高舉的真身仍傳神表達了故事意象,諸神在天空歡欣躍舞,魔王之眾則拜伏於地。


除了這兩幅,聖堂左右也同以石刻點綴,一側是妻子吉祥天,諸侍女後有大象靈動捲鼻灑水,幫其沐浴。另側比較超乎邏輯,因著胖胖侍者上頭獅子座騎的存在,很有可能是帕爾瓦蒂的憤怒相「杜爾加」。不過其餘廟宇也不乏各神同處一室,就也沒必要糾結,倒是下方握髮自刎的信徒讓人覺得眼熟,想了想,「五戰車」中「黑公主」的那棟裡也有類似圖刻,或許拜的正是同個神祇吧。


離開「Varaha Cave Temple」後的路線很令我哭笑不得,因為是橫越「黑天奶油球」所在的坡地,穿過石隙,來到我曾快速一探的「Trimurti Cave」。儘管覺得之前的探險變得多此一舉,但剛剛只是在快速拍照間盡量多瞄幾眼,現在景點導遊既停在這兒長篇大論,我便比較有餘裕觀察雕像的細節,以及三組之間的差分。而當時好奇著小路會通向哪,結果是蜿蜿蜒蜒朝丘下勾回,途中和一處大象石刻相遇。它滿像是「阿周那的苦修」的事前練習,有很相似的象群一家,點綴著猴子及孔雀,在沒其他遊客干擾的景況下,挺適合大夥與之合影。


見景點導遊如此盡責,我很合理期待著,下一站會還有什麼精彩導覽,哪知上了車就跟他分道揚鑣,又說要往「欽奈」開拔了。咦,不是徹底悔悟,要給我們個大大補償,怎麼就只有這樣啊?我問著很多書上都提過的「Mahishamardini Mandapa」,那間有很生動的壁刻,是「杜爾加」騎著獅子彎弓搭箭,準備擊殺倉皇逃跑的牛魔王「Mahishasura」,結果被回有點距離不適合再去。頓時很想頂嘴哪裡遠,由地圖看就差不多五百公尺,用走都能到。
但剛剛那段已經是行程表外的加碼,再要求,搞不好就會被蓋章為貪心難搞的奧客,於是把話吞回的我,默默走去座位,把視線投向窗外,想會不會跟那間石窟廟宇有著錯身,順帶能看到它建在岩塊頂端,居高睥睨大地的小聖堂。只是人生哪可能事事如願呢,視野裡的景象便這麼被樹叢、雜屋撩亂著,然後就是令人黯然的一片蒼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