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孟買」的重頭戲,是位於海灣裡的「象島」,由於遊客眾多,船程耗時,領隊特別叮囑要早起且集合不能遲到,怎樣都得趕上首發的船班。於是用完早餐離開旅館,街頭仍是一片寂靜,太陽也才剛升起,在天海際線柔和湛著光芒。橙紅霞色映烙至輕盪微浪,早起的船家叢聚簇點,大夥都不禁放慢原本急促的腳步,以鏡頭捕捉。
比船家更為勤奮的是海鷗,牠們盤旋、飛降,將緩流的時光添了生氣與活力。但也是有幾隻轉了幾圈就在岸邊停歇犯著懶,令沒捕捉到畫面的大姐出言抱怨,於是便見某團員往堤外倒了水,登時驚起一陣羽聲狂亂。眾人就這樣在笑望中往前推移,堤岸末處的景觀也慢慢起了變化,先是一座高偉門樓屹於港口,然後一棟戴著赭紅帽冠,串著密集拱窗的建物出現在路旁。





原先我只當它是家豪華旅館,不自覺拍下它的拼疊石色、浮凸陽台、弧圓翼塔,後來才知是大名鼎鼎的「泰姬瑪哈飯店」,這座有百年歷史、宮殿華妝的五星級旅館曾住過不少各國權貴與知名藝人,有些高價奢華團會標榜入住於此。然樹大招風,它亦因著這樣的名氣,在十多年前被巴基斯坦恐怖份子鎖定,一場連同於「賈特拉帕蒂.希瓦吉車站」的大屠殺,造成近五百人的死傷,我也曾看過翻拍的電影,相當怵目驚心。


而遠遠就望見的方樓是「印度門」,往「象島」的船家便在門外港口,剛好能順路走走看看。從資料得知,似乎是英皇「喬治五世」造訪時,港口只用簡約背板相迎,便有奉承的官員以紀念之名,提出砌建計畫。它一如「孟買」城內的老建物,顯著混血風格,由於此地不少人來自北邊深受伊斯蘭影響的「古吉拉特邦」,所以除了雙塔發想於英式哥德,其餘倒滿「蒙兀爾」,拉尖的門拱、花綻般的網窗、短簷下的流弧撐架,對去過北印度的我都挺熟悉。



廣場位處門西,背光不適宜拍照,門東又臨海,僅有狹道可以仰望,因此簡單拍完,我便隨大夥上船,望著遠方,期待將要去的「象島」。根據考據,這座島在西元前,就有佛教徒過去居住了,於島東留下兩座目前只剩土堆的半球狀佛塔「窣堵坡」(Stupa)。島西的印度教石窟開鑿較晚,但由於沒留下明確線索,導致確切年代眾說紛紜,只能概括推論是在五到八世紀間,由記載較少的「Kalachuri」或是後來壯大的「遮婁其王朝」所建。之所以會變成大夥口中的「象島」,是因為殖民時代葡萄牙人登島發現一塊形似大象的岩雕,留下了這樣的稱呼。
最大的石窟主牆很特別,雕的是被稱為「Sadashiva」的巨型胸像,以三頭形貌融合了毗濕奴、梵天與濕婆的神性,正面詳和,有著護佑之義,右側手捻蓮花代表生命的創造,左側蓄鬍怒眼,是創生前的毀滅。不僅每個面相的神情都相當傳神,帽冠綴飾也細膩。此外,窟裡的其他刻繪也如曼荼羅般,將濕婆的故事四方展列。若順時針環走,能看到他以自身接引恆河流墜、與帕爾瓦蒂的婚禮,也能見其以兇惡相揮斬,持杯承接惡魔血。於北門兩側用破壞之舞和瑜珈姿態展現動與靜,在東門則鎮守著企圖抬起「凱拉薩山」的魔王,跟妻子歡談擲骰。最後回歸至「Sadashiva」旁,以半男半女的形象,闡述陰陽兩元素的調和。
若對建築考古有興趣,也能由廳裡佈局窺出奧妙,畢竟北門入口正對「Sadashiva」,看似整殿的中軸,殿西卻又設了聖堂,有諸多門神環列守護「林伽」,仿似東門才是參拜正道。只是不曉得人是否天生就具有破壞與貪婪的劣根性,明明每幅作品都刻鑿得細膩繁複,取得「象島」的這群葡萄牙人卻拿它們當槍靶練習,導致已被「蒙兀爾」重傷的雕刻更加崩毀。石象也很可憐,被整座搬走,幸好牠有印度神加持,由船墜海,後來被英國人撈起安置到「孟買」的一處花園,不然不曉得要流落何方。




遙想等待之際,由於曾幫某大姐在難走路上提她重重的相機配件箱,她便湊來說要用高檔相機跟得過獎的技術作回報,接續就以「印度門」和「泰姬瑪哈飯店」當背景,幫我拍了幾張。「把你拍得很棒吧。」儘管她遞來螢幕得意地說,照片看來也克服了逆光,色彩卻有些過艷,但若開口說想略加調整,應該會被怒眼怨恨,只能笑笑表達感謝。而當可以拍的角度都輪過一回,我人也坐到從期待變放空,船卻一直沒開,不是從出門就催著我們嗎,難道提早過頭?然看著周遭遊客都面露狐疑,東張西望,事情又不似這樣。

導遊是仍四處遊晃,像這種等待是種日常,但他本來就漫不經心,說不得準,領隊倒有些面色緊張,跟旁人竊竊私語,令我開始心憂。果然沒多久他過來跟大家講,由於印度總理要去鄰近海軍基地看研發好的潛艦,為了維安,一切船班禁航。這很晴天霹靂,禁航?這個禁會是多久?我的心憂立刻升級為焦急,畢竟下午我們還有飛機要搭,船若很晚才開,等於在「象島」的時間會被極度壓縮,變成是純打卡了啊。
怎料當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我這打算以急行軍外加光速拍照的應對想法也被捏熄,因為領隊又說總理連港口都還沒到,未知的等待再加上來回船程,已經是不可能了,於是極度沮喪的我跟著大夥下了船,默默走回街區,沿途還被大隊警力東擋西指的,彷彿我們是以觀光客包裝的恐怖份子。走了一陣,忽見警察們齊同繃緊了神經,沒多久也真有車隊飛速駛過,看樣子裏頭就是那位害我跟「象島」錯身的可惡傢伙,很想衝出去咒罵,但應該跑沒幾步話還沒說就被射成蜂窩吧……

上了車,車裡是濃重的低氣壓,幸好我們領隊夠積極,不知是從哪打聽的,說市區另有個老石窟,也滿值得一看,車子便這麼由建築雜擠的街區駛入綴著綠意的山丘裡。我瞄了路旁的標牌,是「桑賈伊.甘地國家公園」(Sanjay Gandhi National Park),在這人口爆炸的城市竟然存著廣袤山林沒被蠶食成居地,實在神奇。儘管如此,折曲階道旁仍有幾棟民居,幾個長相都算清秀的小孩在門外玩著,最小的嬰兒咿咿啊啊於平台邊爬滾,很令人擔心下一秒會不會就摔了下去。


如此循路折轉,便看見我們來公園的目標「坎赫里石窟」(Kanheri Caves),墨黑岩山下現出幾個開鑿過的立面,應和著「Kanheri」的字義。它同樣沒留下明確的年代紀錄,僅能推估是十世紀前的僧侶修行地,有著由「小乘佛教」轉至「大乘佛教」的雕刻演變。「一號窟」為雙層結構,但除了渾圓厚重的門柱,其餘門窗都只有簡單切鑿,裏頭空空如也,不曉得是發生了什麼被迫中止。


「二號窟」則像是由天然的橫向裂隙進一步挖深,左半空廣處為起居間,右邊隔出三個小祭奉廳,各砌了一座「窣堵坡」。最右的已有基本形構,以方形的「Harmika」連結穴頂與主體半球,中間的比較慘,被破壞得只剩地面上一小截。而左邊的「窣堵坡」儘管未完工,周邊牆上卻有大小佛像列陣,為當年流行留下寶貴的紀錄。






緊鄰的「三號窟」是此地精華,先有一道矮牆密刻著圓形圖騰、馱獸與撐抬小人,門廊的支柱雖未作雕工,廊內已上了豐富裝飾,兩側為巨大的佛像,壁面則以交錯男女呈現那時代的獨特衣著,不論是頭頂纏巾的花紋、懸垂的耳飾、厚重的腳環,都給了考古學家重要的資訊。






往內走,是個末端呈凹弧的深長空間,於廳底奉著半球型的「窣堵坡」,這種特色結構被稱為「支提窟」(Chaitya),是佛教徒們舉行儀式的處所。兩側列柱後有環行念禱的廊道,天花板殘著肋拱的條狀痕跡。細膩刻雕的柱頭似是後來年代的加工,浮透著姿態各異的昂立大象與攀擁小人。


隔壁的「四號窟」相形之下相當迷你,沒有容信徒聚集的空間,只為了當中的「窣堵坡」而存在。這個半球佛塔也是一路走來最完整的,不僅存在支頂的「Harmika」,柱座環帶下還刻了一尊佛像。

領隊帶過這幾窟,大概覺得功德已圓滿,就將剩餘區域放我們自行去逛。而還未見景致,便先看到一艷妝美女於邊階立著,她膚色略白,分不清是當地或是哪國藝人來拍宣傳照,燦金額飾耳墜襯著桃紅紗麗顯得貴氣,我按下快門時,她還瞥了過來,給了淺淺一笑。

帶著她的笑意行往後頭更密集的石窟區,折轉處的崖邊為很多文章會特別介紹的「十一號窟」。它是間「毗訶羅」(Vihara),也就是僧侶起居的精舍,橫長空廣的廳內有兩道低矮石凳,不曉得當年是否大夥便是如此大眼瞪小眼地生活一起,還是曾有著木製隔間。朝裡走,除了正中的佛陀龕座,左右環廊另有往內挖出幾間小室,門外透進的微弱陽光映著牆上佛雕,每幅兩側都有菩薩模樣的人物跟天女,可惜殘凋得嚴重。






走回至主步道,乾涸河谷將石窟群兩岸切分,由於是臨時性的拜訪,沒做過功課,只能憑藉興致跟運氣挑著逛,河對岸的窟數看來較少,就先過去瞧瞧。但可能真的不是主要開鑿區,這側不僅穴裡雕刻少,坍毀也相對嚴重,望著原先路線一個個的方整切口,不少人往內鑽去,就放棄自我探險,回歸跟大部隊同行。






秉持著寧可錯殺不能縱放的精神,只要是視野所及的門洞,我都好奇繞了過去。有些裏頭是真藏了人物刻鑿,也有的耗了時間步伐,卻是一場空。不過當忙了一陣,在步道望著崎嶇山岩於彎折間自帶的美感,頓覺這很像人生的寫照,各路終點有得亦會有失,沿途景色反倒更具意境,何況根據資料,丘區窟數超過一百,要在短時間一一尋遍根本是個不可能任務。




放寬了心情,見集合時間已慢慢逼近,便轉向回頭,爬上通往丘頂的岔路。石階能通抵的不僅是近處的丘頂,它繼續往林樹荒岩分生,感覺還有更多的秘窟隱於其間。這種未知是又引來了好奇,但也因為未知,能在轉瞬間斬斷放下,而那些已知就不同了,很容易便成為遺憾,堆聚在心難以排解。當回望河谷,看向往天際堆疊的遠山,又不由自主想到早上與我錯身的「象島」。行程的最後兩天會去「阿姜塔」與「艾羅拉」,是佔地更為廣闊也更精采的石窟群,我的運勢會繼續往低處墜去,將一切逼成一種心性的修練嗎?我不禁開始擔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