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我對印度的認知只有「泰姬瑪哈陵」,會知道「阿姜塔」與「艾羅拉」很因緣際會,是在家裡小孩的冒險圖書中讀到的,當時好奇上網一查,便被其中藏含的古老雕繪吸引,將這名字印在腦裡。去年到北印度自由行曾想串聯過去,卻沒訂到機票,這回南印度行程剛好有包納,應該是老天想幫我圓這個夢吧。
這兩個石窟佔地廣大,窟數也相當多,都各需一整天才能勉強看盡。且因位處偏僻,就算搭國內線由「孟買」飛至「奧蘭卡巴」,還得再耗費長長車程,尤其是「阿姜塔」,單趟就需要兩三小時。我選的這家雖沒像某些旅行社那麼誇張,一天解決兩個景點,只挑最精華的介紹,報名前我也跟業務確認過,會有足夠時間觀覽,但幾天行來,全陪導遊那副懶散德行,實在令我擔憂會在敷衍中早早收工。
抱著忐忑的心,我跟著大夥來到「孟買機場」,上機前還發生了驚嚇插曲,跟我同房的醫生阿伯失蹤了。由於他已經check in,飛機也無法將他拋下,幾番廣播,領隊滿頭大汗四處尋找,甚至還有人瞎猜會不會給恐怖份子擄走,結果..大爺他是去貴賓室休息,然後睡著了……到底命有多好這麼能睡啊,我每晚也是被他三秒入睡後的震天打呼聲煩得要死,開始考慮以後是不是該灑錢住單人房。
有驚無險地飛至「奧蘭卡巴」,在雅緻飯店待了一晚,旅行社自不可能天還沒亮就叫人集合出發,因此當車子於荒原中顛簸著,最後在「阿姜塔」外圍停下,已幾乎是中午。由於只有售票處外才有菜色不怎麼樣小餐廳,早到的背包客是自己帶著乾糧,餓了在裏頭找空地吃,但旅行社帶我們這時候來,自然是設計好要跟它報到消費,想著被砍了又砍的石窟觀覽時間,盯著某些仍在慢嚼細嚥的團員,我不禁在心裡嘀咕,給我快點。
雖然早看過網路照片,實景給人的感受卻完全不同,當爬上餐廳外的盤折階路,長川切出的馬蹄狀山谷現出形貌,望著崖壁窟洞如珠串般不見盡頭,感動頓時滿溢胸口。畢竟這可是能上溯至西元前兩百年的遺跡,本來都還埋於叢林蔓草,是十九世紀英國軍官「約翰.史密斯」來此獵虎,才在追跡中發現的。




循著環帶步道走到「一號窟」,它在編號上儘管為初始,年代其實較晚,因為石窟是由整區的中段往兩側開拓,以各自的雕鑿手法記印著發展歷史。九、十、十二、十三窟那時佛教處於部派分裂,興盛的是王族支持的「上座部」,然「大眾部」覺得修行不能只修自心,須及於眾生,以「大乘」之姿將前者視為「小乘」,反倒漸漸成了主流,「一號窟」的開鑿便是在此期。
那個年代主宰「德干高原」的「伐迦陀迦」(Vakataka)與北方「笈多王朝」(Guptas)分庭抗禮,在位者雖信奉印度教,也支持佛教石窟的開鑿,因此光是入口廊柱就有著精緻刻雕。柱頭可見小人兒撐舉、併聚,疊層的飾帶上為繁密的動物與民生百態。印度教的影響也相當顯明,往裡走幾步,內門門框團花錦簇,穿插的人們都扭腰擺臀,顯著婀娜風韻。



不過最為人稱道的還是廳裡,循刻著花藤環帶的列柱間望進,中廊盡頭是奉著佛陀的聖堂,底座有小鹿象徵他於「鹿野苑」的初轉法輪,往兩側延伸的,則是毫無停歇的斑斕壁畫。朝左有手持蓮花、代表慈悲的觀音,他優雅地斜倚身姿,豐潤顏臉綴著祥和神情,旁側有許多捧持樂器的圓胖「緊那羅」於空騰舞。向右,則是與之相對、代表力量的金剛,他眼眉威嚴,膚色也相應地沉暗墨黑,姿態雖鏡像般呈現斜倚,卻蘊著出招前的凝滯。這兩幅可算是「阿姜塔」的宣傳照了,宛若雙生卻擁有反差氣質、細節豐富的頭冠顯現了當年風華,勾著所有觀光客聚擁著,然後往旁一路看去。





壁畫主題多半來由自「本生經」(Jataka),也就是佛陀悟道前的輪迴。由於已有千餘年歷史,儘管看得出場景簇密接連,崩落的部分讓解讀變得困難,像是缺失了許多區塊的拼圖,得用想像力去補足。左牆據說是「Mahajanaka」,尚能由宮殿雕柱間辨出復國王子被諸多女性環圍,在聽聆先知教誨後,跟妻妾們宣告棄世,騎白馬出走。可是被侍從舉壺洗禮的雖說是「尸毗王」(Sibi),沒找到他很經典的割肉餵鷹片段卻令我疑惑。此外,資料上所提,以美色干擾佛陀冥想的「魔羅」又在哪呢?為保存文物而減少投光的廳間,讓我的解讀雪上加霜,只能在茫然掃過頭頂格框的花鳥後,跟著大夥繼續往外探訪。






隔壁「二號窟」的門面乍看比「一號窟」平凡,其實藏了彩繪在門廊,雖迎了無數年的烈日風雨顯得殘凋,仍能辨得出許多人物披掛著耳墜頸飾,對語舞樂。根據考據,此窟的出資者是與王家關係密切的女性,妝點上便因此帶了柔美風韻,門框、橫楣、柱頭則延續了「一號窟」的風格,由逗趣小胖人歪頭晃腦出演。一路瀏覽進去,裏頭是結構類似的柱廊內庭,於天花板漫舞的花鳥,在中處凝為繁麗的圈環激盪,讓人不禁仰頭端望幾許,才將視線轉向佛龕。






佛龕的鄰近壁面以滿繪的小佛像串接敘事主題,兩側則多設了副祭壇。右方的比較特別,奉的是「鬼子母」,她為了餵養自己小孩殺了諸多嬰兒,卻在佛陀感化後,成了佛教的護法。壁畫比起「一號窟」內的,是完整許多,在這昏暗空間裡同樣難以辨識。不斷分生的小佛像相對好猜,可能是佛祖在「舍衛城」以無數分身震懾異端,夢見六牙白象後抱著嬰兒的母性欣喜,估計是描繪佛陀的誕生。然其餘牆面的撩亂人物便讓我花了眼,儘管書上提了一幅關於佛陀化身「Vidhura」與藥師「夜叉」的擲骰賭局,並解說了「那伽」王后因想獲得佛心,以女兒美貌誘使「夜叉」行事的橋段,畫裡究竟誰是誰我根本無法辨認,最後決定放棄思考,先把照片拍好再說。






忙了一陣走出去,「三號窟」似乎藏埋於高處的小門裡,早早就被棄置,「四號」則可在寬廣的門廊找到裝飾壁刻,以人物堆疊的門框滿特別,有一對騎獸相視奔躍。這間據稱是整區最大的「毗訶羅」(Vihara),但偌大的起居廳堂沒有任何壁繪,在被前兩窟震撼過後,顯得落差挺大。即便如此,也並非全然無華,正中聖堂裡,有好幾尊大型佛像與主祭壇同列,於微明燈光間,泛著寧靜且讓人心定的氛圍。






老實說,身為外行人的我,很難判別廳間維持石層本色是僧侶堅守的簡樸,還是未完成,僅能藉由書中資料來確認,像「五號窟」便真的是施工半途才發覺地質有缺陷,明明外廊都已成形,門框亦綴上富含背景的刻繪,卻被迫中止。

不過也是有岩況太好,挖完一層,又繼續發展的,例如「六號窟」。若只是漫不經心朝裡瞄,可能會以為又是間未完成的簡樸精舍,或直接略過,或僅多望幾眼佛龕,看它融合了印度教元素,在內嵌飾柱幻化出奇獸「Makara」,再搭接為拱。



其實,它的精華處在二樓,由隱於旁側的梯間往上爬,陽台除了刻著豎槽的支柱,另有些小佛像在頂額串列。相對於一樓似主要用來起居,此廳感覺著重在讀經講道,不僅設有一正兩副的聖堂,其中兩間還分出前後室,讓諸多佛像由主壁飾龕裡的展列,轉為兩側的守望,而後在菩薩祥雲的陪襯下,顯示佛陀的初轉法輪。
可能這也藏著某種佛理吧,初見的不過是虛假表象,得投入真心,以心為眼,才是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