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走出「阿姜塔六號窟」,不遠處「七號窟」能找到的相關資料還挺少,門廊算是特別,被左右分切為二,廳裡則無華,於是在我相機裡只留下菩薩團圍的正位主龕,以及前室縱橫綴滿的小佛。但這也好過「八號窟」的遭遇了,資料上稱其地勢低矮,過於接近河流,縱使交通方便,卻有崩蝕的高風險。早早被棄置的結果就是我一張它的照片都沒拍,在網路也找不到圖片。



看過一連串給僧侶起居的「毗訶羅」,不得不說開始有些麻木,何況不少只是空包彈,而這樣的情緒終於在「九號窟」被重新挑揚,因為那是間儀式用的「支提」(Chaitya)。齒狀內紋的馬蹄形望窗佔據了大半立面,再以減縮型態在周邊列併,輕易便抓住了我的目光。這很讓人聯想到「馬哈巴利普蘭」的「五戰車」,也想著,莫非這樣的圖騰其實傳承自北方的佛教?畢竟此窟開鑿於「部派分裂」期間,歷史可追溯至西元前的「百乘王朝」,遠早於南印度的「帕拉瓦王朝」。
那個年代的教義仍未將佛陀以人像方式敬拜,多半是用隱晦的象徵物品,例如菩提樹、法輪、佛塔、甚至是腳印,所以在看某些敘事圖繪時會很疑惑,因為找不到固有概念裡的人物主角。而如今的立面空餘處既已被各式佛陀填滿,可想而知是「大乘佛教」時的添加了。



走了進去,廳裡格局跟昨日於「孟買」看過的很相似,縱長空間在末端鑿生一座「窣堵坡」,石壁也在那兒轉為弧牆與拱頂,宛如是種抱擁。這樣的結構其實很像教堂,也同樣有著讓心胸澄靜的空靈,不過那時引領歐洲的應該是羅馬帝國吧,究竟真為建築風格的東傳,還是殊途同歸?我盯著頂上木質肋條存在過的痕跡思索起來。
儘管球形佛塔持著初始的風格,樸實屹立,上段壁面與簡約切削的兩側列柱卻如外牆一般,已被後期的藝術家上了彩繪。只是很可惜地,保存狀況比「一、二號窟」的又更差,頂多能辨出些佛陀形樣,是否也存在著敘事主題,就真的需要倒轉時光的魔法,才能夠知曉了。






隔壁地勢較高的「十號窟」同樣是座「支提」,在說明板上兩座皆被冠以「阿姜塔」最古的封號,彷彿連學者們在年代的排序仍有爭論。但若挪去以想像復原的木質窗架與遮簾,其門面就是個碩大拱洞,很讓人感覺它僅為先行的試作品,直至「九號窟」,才發展出標誌性的「支提拱窗」。這兒也是「約翰.史密斯」最先來到之處,沒品的他站上窟裡堆積的土砂,在某根柱上簽了名,個子高的人可以試試自己眼力。
身為同期開鑿的石窟,廳內的景貌也雙生般形似,走入其間會有點錯詭,像被愛惡作劇的時間之神倒拉了一把,需要多望幾眼,才能察覺這兩兄弟的差分。比較明顯的應該是彩繪吧,縱使壁面禿殘得更多,僅讓幾許斑剝的塗料勾起想像,其餘部分卻比「九號窟」完整。佛陀們手拈法印或坐或立,由立柱切面的堆疊,延伸至環廊的天花板,與間或開綻的蓮花綴抹出瑰麗天界。而當這麼望著,才發覺這兒天花板是弧面的,中廊廊頂的拱度也較大,接連一起便多了躍動感,彷彿暗示著此窟才是更加成熟的作品。
或許,這正是考古的趣味所在,永遠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想法,偏偏沒人能給你正確答案。






看過「九號、十號窟」,照道理,接續應仍為部派分裂時期的作品,結果「十一號窟」卻是「大乘佛教」僧侶的居處,很讓人感到突兀,可能他們覺得這區段經歷數百年仍穩固著,地層狀態肯定好,就找空處挖鑿進去,後世若有誰因此困擾,都只是庸人自擾。
它既與「一、二號窟」年代相近,在風格上自然走同樣路線,門廊天花板是灰階格框拼組、花鳥綴連,牆上遺留了彩繪過的痕跡。但多承了幾年光陰還是有差,色塊裡的人物大多只存輪廓,難辨細節,僅有主龕的坐佛還垂目冥想著,彷彿千年不過一瞬。





而往旁幾步路,身為初始時期的「十二、十三號窟」就讓視覺又回歸平凡,前者在廳裡至少還有些「支提」樣式的馬蹄狀刻綴,使我按下了快門,後者則真的是很功能取向的僧房,連網路文章都不願多評論幾句。迷信的人應該會說這區八成是有風水問題,因為再過去屬於後期的「十四號窟」又是間未完成品,「十五號」則不知道怎麼了,就算門口飾柱雕了小胖人托撐,舞者也賣力扭動纖腰,裏頭卻像有什麼羞於見人,被照片看板遮掩著。


然當仔細瞄了瞄,板上照片還挺有趣,因為是修復工作的前後對照,有些是將支柱補強,有些把雕像的殘缺區塊添回,對於壁繪也有作色彩的還原、輪廓的重新勾勒。這種修補其實挺冒險,畢竟近代不乏為了省錢偷工,把名作毀容的案例。若是我應該會手抖吧,怕毀了原畫,就此成為千古罪人。



觀覽路線在「十六號窟」前由主步道岔開往上,階徑口的兩側浮刻很有意思,是一對相視的大象,顏色較淺的那隻人氣極旺,每個經過遊客都要找它拍照,雖然根據導遊的說法,被冷落的小黑才是年代較久的古物。它們身後的轉彎處尚有間小龕室,由雕像附加的多頭蛇頂蓋判斷,奉的應該是護法蛇王「那伽」。



循階拐轉,「十六號窟」在入口說明板被封為「阿姜塔」最大間的「毗訶羅」,記得「四號」也有這樣的封號,總數不過二十餘,就有兩處最古、兩處最大,令我很想跟相關單位說:「如果懶得認真確認,請慎用『最』這個字。」走了進去,前頭見過的主龕佛陀都是盤著腿,處於冥想,這間比較不同,是在座上將腳觸地的傳法姿態,有手持拂塵的菩薩左右陪侍。而一般在柱頭托持的小胖人,這回都脫離引力束縛,可以用背部吸黏於樑上了,相當有趣。可惜壁上本該無縫接連的彩繪已崩落大半,得在那些殘遺的宮廷列柱間比對許久,才勉強找到講述「難陀」的那段。身為佛陀異母兄弟的他迷戀女色,經過上天下地的一番歷程,才終於有所感悟,然對於我,需要勘破的應該是分辨圖中誰是誰的執念吧。






若要說時間的摧殘本就狠絕,「十七號窟」卻在隔壁馬上給了反證,外廊天花板的繁複花鳥中,有女性相互勾手如瓣蕾開綻,類似的門框雕柱間,八對模樣鮮明的情侶放閃恩愛著。門額上還繪了結著不同手印的佛陀,色階由黑白漸添色彩,彷彿光陰的流轉,據說最右側戴著華冠的那尊代表未來,尚未現世。


不過這些僅是前菜,因為當走了進去,柱廊包圍的中庭,有天花板的同心環輪與之對應,環輪如漣漪,在盪漾間化生出柱上的花葉,點綴對處主堂的,則是刻鑿更為緻密的門框與雕柱。壁面更不用提了,彩繪滿溢,雖不免有些模糊,至少輪廓俱存,召喚著訪客研究其中脈絡。但走過這麼多窟的我已學到教訓,先以相機捕捉下來,研究的功夫回家再做。






只是也不知道為什麼,頭幾間石窟即使狀況不好,仍有文章以大篇幅讚美講解,這座能找到的資料卻很少,頂多看到幾句稱其華美繁複,主題就簡單歸結為「本生經」,說是佛陀的前世故事,極少數列了些篇章,可是沒有進一步的說明對應,對我這種未修習過佛學的,也給不了什麼幫助。
在幾乎想放棄的景況下,一篇以此窟分析印度壁畫的專題令我目光一亮,他說裏頭以宮殿柱廊為框的比較好拆解,情節似水帶有流向的,或如枝枒往上朝旁延伸的,便得先找到根源,再賦予時脈。但這些原則也會有變體,右牆的「Simhala」王子復仇記就很像個渦漩,初始的海難被不起眼地藏於右下角,往上為女夜叉族假扮一群遺孀在誘惑船員,王子騎著飛天神駒逃回國的過程橫掠過頂端,串連夜叉女的緊迫追逐。經過左側夜叉女對國王的欺騙與吞食,最後才繞轉到壁畫中心,呈現王子領著象群馬隊的復仇。



而左牆的敘述法又是另回事了,初始應為王子「Vessantara」發了願要讓人民有求必應,結果敵人使詐要走護國戰象,導致他被懲罰。然據文章所說,它的構圖其實不連續,有些情節是打散了補在邊角,雖畫了放逐路上被要走車、馬、錢財及小孩,卻找不到故事的起頭,更缺乏最末的掙扎,也就是深愛的妻子成了天神故意的要求物。
該說是繪者偷懶或過於隨性嗎?倒也不一定,可能他是體察到這兒通常昏暗,與其鉅細靡遺分散了注意,不如聚焦在幾幅過程,能真確傳達出困境中的誓言堅守與慷慨之心,才是功德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