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姜塔」回到旅館所在的「奧蘭卡巴」,果然天還未黑,仍有些日落前的晚霞浮游於天際,在房間亂滑手機等候晚餐之時,不免想著這個空檔拿去多待在景點有多好,自然也開始憂慮起明日會不會同樣被婊。不過相對於去「阿姜塔」的漫漫長路,身為旅程壓軸的「艾羅拉石窟」親民許多,開車只要一小時。雖仍有個傍晚航班不能延誤,怎麼想,都該會有半天以上的時光可以好好欣賞吧。
哪知,當用完早餐,集合上車,領隊卻說要先去「比比卡陵墓」(Bibi Ka Maqbara)。這操作令我頓時眉頭緊揪,把「艾羅拉」往後推遲,那中間不就又卡個午餐,早點去還可以鼓勵大家忍點餓,撐完所有窟室,晚了,是不是又要拿這個當理由,重點逛過就收工?況且根據先前所作的功課,陵墓可看性其實還好,離機場也近。要是我,肯定會把它挪至最後來調配,時間有餘裕就多待一陣,若有什麼意外,草草看過或整個捨去,心也不會痛。唉,只能說,既跟了團就是上了砧板,任人宰割,對旅行社而言,應該是每個點都有確實走到最重要,滿足某些古文明狂熱者?請先繳雙倍的團費再說。
忐忑不安地跟著大夥在陵墓外下了車,迎面的是座多角形門樓,樓頂邊緣綴了些細瘦飾塔,牆面有著拱狀龕室,放眼所見皆為「蒙兀爾」的特色元素,凹拱內的幾何切面堆疊、周邊配襯的隱微刻花,很勾起我前一年在北印度的旅遊印象。而它也的確是那時代的建物,英文譯稱「Tomb of the Lady」有種隱晦感,砌建者對我而言算熟悉,是第六代王「奧朗則布」(Aurangzeb)。



會知道他是源自建造「泰姬瑪哈陵」的「沙賈汗」,「沙賈汗」以其對藝術的品味、對妻子的癡情,留下了浪漫美名,兒子「奧朗則布」則因把父親關在「紅堡」至死,而惡名昭彰。但這麼論斷他也不只這樁事,據說他脾氣極壞又好大喜功,眾叛親離下,就算把都城遷到「奧蘭卡巴」鎮壓四起的戰火,也止不了逐漸丟失的疆域。且他跟父親極為相反,不僅對文學、藝術、建築嗤之以鼻,在信仰上也很偏執,在位年間毀了無數印度教的廟宇建物,光這一點就很值得我唾棄。
然相對於門外比較低調的淺刻紋,門樓內倒用上不少色彩,長拱狀的天花板有寶石切面般的紋路,流曲輪廓的框格綴滿上段牆面,其餘部分則以紅綠花藤攀纏,顯得瑰麗。這很令我意外,難道是因陵墓葬著結縭一生的妻子,所以「奧朗則布」才願把那份追想轉換在妝點上嗎?

根據考據,主建者是「泰姬瑪哈陵」建築負責人的兒子,或許因著致敬,也或許「奧朗則布」望過母親陵寢也被那份美所震撼,當穿過門樓,眼前景色有強烈的相似感。長直水道指引視線,際處為雪白的帽冠陵寢,並有四座高塔與之相伴。不過就如網路所評,既見過了「泰姬瑪哈陵」的無瑕勻稱,這兒的便顯得東施效顰。最主要應該是主體過於纖瘦吧,不算大的地幅,又想把所有配置都放在侷限台面,在比例上,主樓就像被副塔擠壓著,即便旁側還有喚禮塔,望起來仍舊少了優雅的延伸,少了能讓人心情舒敞的闊穩。
盯了片刻往前走,記憶中「泰姬瑪哈陵」兩側是一望無際的樹籬或綠地,隨便挑個步道,視野裡都有不同景致在流轉。這兒卻被雕花網牆封擋住外逛的可能,然主道沒有沁藍水帶,露顯的禿灰石板反倒映出了「蒙兀爾」的繁華落盡。





隨著步履往前,由於視角、由於高台的橫切,陵寢比例漸漸對了我的味,也比較能看清設計上的細節,彷如火炬的邊塔,支撐帽冠的拱廊,大部分的線條切削仍有其美感,就只能怪它的前輩過於出色了。登幾步階上到高台,我仰頭望著高聳的立面,它跟方才經過的門樓一樣,有很細緻的表面刻鑿,藤葉在捲繞間爬漫進大門凹拱裡,在門壁上成了繁複瓶花。
儘管裝飾上頗有可看之處,但拿記憶一比對,便能感覺出這兒偷了不少工,「泰姬瑪哈陵」幾乎都以大理石砌築,有自帶的光澤與質感,這棟僅有冠頂和底部是,其餘皆為方便雕鑿的灰泥塗層,更不用說前者還用了細緻的寶石工藝作鑲嵌,體現了低調的奢華。搞不好某些學者真說對了,「奧朗則布」不願投入過多的經費在這上頭,難過歸難過,金錢還是要花在更實際的地方,甚至也有人說陵墓的砌建根本與他無關,是兒子悼念母親的手筆。






往門裡穿進,「泰姬瑪哈陵」內部禁止攝影,這兒倒沒這規定,彷彿「奧朗則布」的狼藉聲名也牽連到妻子,每天被擾也沒差。儘管如此,值得拍攝的卻不多,就是些淺刻紋靜靜攀附在穹頂與壁牆,僅在陽光透射的窗口,剔明了形跡。大廳於中央處往下挖深,環圍屏風間是主人的表棺,棲眠之地還在更深處。很微妙的是,穴坑被擲入許多錢幣鈔票,顯得碎亮斑斕,究竟是印度本就有這樣的致意風俗,還是她被賦予某種傳說,引了不少人特來祈念?




逛了出來,西側有座風格類似的清真寺緊挨著,聽說是後面朝代的加添,雖然能理解其功能性,但這完全破壞原本設計的對稱吧。「泰姬瑪哈陵」就很聰明,在對應處巧立名目蓋了棟雙胞胎,平衡視覺,且為了不干擾主體,是拉開好一段距離來置放。到底是為何非得在這已顯侷促的空間又多塞一棟建物呢?求熱鬧?我不解地走了進去,裡頭即使有瓣緣柱拱連綿勾出躍動感,缺乏更細膩的綴飾,便讓它缺乏觀光客的關照,只能獲得幾秒的目光掃射。


由於沒說何時集合,我加減在平台上走逛著,相機掃掠中剛好對上一群少年的視線,他們非常迅捷地擺好姿勢,有的還親暱勾摟,很令我想起在北印度的時光。當時孤身行走的我十分受歡迎,不是被當明星要求同照,就是被指著說「photo photo」,甚至我還厚著臉皮,拍了幾張帥哥照回來。這次旅遊機緣倒少,可能是南印度人較為純樸害羞,也可能是被大姐阿姨們包圍少了機會。


以微笑跟少年們告別後,我轉頭往外望,花園守著穆斯林的固有習慣,用水道仿擬天堂之水十字劃分,並將主陵設在中心匯流處,不像「泰姬瑪哈陵」比較反骨,是置於尾端。而除了我們進來的門樓,其餘三方的盡頭都另設了小閣,不知是純裝飾,還是別有用途。
既起了好奇,照本來的性子,應該就是走過去細看,搞不好能發現什麼有趣之物,然心裡還擱著「艾羅拉石窟」,什麼探究之心都丟遠遠了。瞄著氣定神閒跟某大姐聊得愉快的領隊,又望向拄在圍欄一臉懶散的導遊,我想開口催促,反正都最後一天了,就算被貼上難纏傢伙的標籤也沒差,偏偏話就是在喉頭梗著,只能不斷在心裡吶喊:「別鬼混了,快給我集合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