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歷史相當複雜,除了少數短暫的大一統王朝,多半是列強相互爭鬥的局面,這個起那個落,疆域不斷交錯改變,令我花了很多時間仍常陷入混亂。但以初學者角度,還是能將其劃為北方印度河恆河、中部德干高原、南印度,各別來看。而在十世紀前的這數百年,兩河間處於「笈多」後的分分合合,南印度「帕拉瓦」正興盛,德干高原上則由「遮婁其」所主宰。
「艾羅拉石窟」在德干,看似應跟「遮婁其」較有關係,直接影響的卻不是他。早期的印度教區域大多由「卡拉楚里」(Kalachuri )王朝操刀,他承接了資助「阿姜塔」的「伐迦陀迦」部分領土,在被「遮婁其」併吞前,很認真於此地開鑿了數十個石窟。
假使由最北的耆那教地盤往南走,就會進入這一區,遇上「二十九號窟」(Dumar Lena),這一窟挺有意思,建造者似乎被「象島」之景深深撼動過,便在此致敬了一番,格局上同樣有著雙中軸、四面開敞的主聖堂,幾幅以濕婆為題的雕畫也配置在相同方位的門廊,不過在精緻度還是比不上「象島」,據說是因為當時正遭逢「遮婁其」的進攻,只能草草收尾。

而從這邊下了穴梯,經過瀑布、聖湖、及幾座相對平實的小窟,會見到很多文獻都提到的「二十一號」(Ramesvara Caves)。此窟前方有神牛「南迪」守護,大門口恆河女神手持淨瓶,站在海獸「Makara」身上,模樣嬌俏。廳裡的雕刻也相當精彩,除了常見的濕婆主題,往右看還能找到骷髏身軀的「Bhairava」,長幅的「Saptamatrika」更是亮點,不同女神組成的「七母」有著各自裝扮,神情姿態都十分傳神。

若是自由行,肯定就這樣一路仔細看去吧,偏偏我是被旅遊團綑綁,接駁車呼嘯開著,直接就越過了這一區,來到位處中段的「凱拉薩神廟」(Kailasa Temple),開鑿的王朝也隨之飛躍,換成擊敗「遮婁其」的「羅濕陀羅拘陀」(Rashtrakutas)。根據考據,始建「凱拉薩神廟」的應該是初代王,不過將重點結構完成的是二代王「Krishna I」。不同於過往石窟都是由側面鑿深進去,這座相當鬼斧神工,是從丘頂下挖,在不斷地削減中,生出一棟佈局繁複的龐然廟宇。也由於它的華美與特殊,是整區唯一要收門票的建物。

繞過花圃朝其邁近,外牆高高聳立,僅讓裡頭的堆疊冠頂露了些輪廓,牆面的上段相對簡約,不知是無暇完工,還是被毀損,下段則壁柱成框,有諸多神衹騎著各自坐騎。據說「蒙兀爾」曾想摧毀這區域,神像的缺損顏面搞不好就是他們手筆。經過安檢,望了望兩邊的「象頭神」與英姿颯爽的「杜爾加」,於門路正前接迎的是「吉祥天」,她頭頂有大象揚鼻灑下祝福之水,形構所謂的「GajaLakshmi」。從這邊挑個方向往裡拐,就是很令人訝嘆的中庭景貌了。





應該是為了讓神廟在山坳間浮透,它被設計成雙層建築,底層不具空間功能,所有的廳室都在樓上,門樓、前殿、主殿由空橋搭接,從低處望去便彷彿一座座峰岩疊延至後方山巒。且為了視覺上的豐富,它也如「三十二號窟」一般,將左右中庭的石材化為大象與高聳立柱,遙遙呼應。儘管大象已經頹殘,因為地形優勢,象徵天地連結的立柱又更高了,柱身在折曲間以紋帶襯飾,再轉為神明的小龕室,參天的氣勢讓我不禁想起埃及的方尖碑。


門樓此側也與外頭呼應,各色人像或相依擺舞、或駕著戰車騎射,保存狀況相對較好。這些雕作到了前廳這棟,華麗度又爬升一階,「支提窗」如陽炎,冠於龕室之頂,諸多小人偶奮力表演,有的在柱頭托撐、有的手持半環物探出上身,其餘則交互搭接攀爬,成了繁複的飾框。居中的主題很微妙,有資料說是毗濕奴的化身「Narasimha」,這化身一般都是個將魔王剖腹的兇狠人獅,眼前的雖同為獸臉,卻有位女性緊抱他腰,奔跑的腿往後踢得高高,看起來就像是負心漢被追摟著說「不要走」,很讓我噴笑。




這樣的人物妝點在連通空橋旁成對地靠擁、熱吻、含笑相視,於轉角處蹦躍飛騰,而後在主殿轉為疊層的帶狀鑿刻。據資料所言,南方這區講述著「羅摩衍那」、北側則描繪了「摩訶婆羅多」,只知大綱的我一如既往,辨不清每個條帶是搬演著哪個段落,對前者,還能盯著裏頭的捲繞藤葉,猜測當中的細密小人或許是「哈奴曼」率領的猴子大軍。後者滿滿的戰車箭陣,便只能在眼花後直接放棄,根本不可能分出是哪場戰役。






有學者說神廟若用築砌得花費百年,逆向開鑿反倒快,畢竟不用花時間把建材拉到高處,塑形和雕刻也能同時進行。而「Krishna I」雖僅花了十餘年便完成主體,感覺也有取巧,可能為了在生前看見全貌,神廟的後半相對沒那麼精緻,改走粗獷路線。留白的牆面下是或正或側的象群,當中穿插雄獅與長角奇獸,幾處殘破的區段顯著獅象相撲的動感。





不過本該對稱的構體,卻在南牆多鑿出個凹窟,呈現了「Ravananugraha」。這場景下處以多臂撐舉的是魔王「Ravana」,上方是他想搖撼的「凱拉薩山」,刻在此廟主殿挺為貼切。但「凱拉薩山」既為濕婆居地,結局可想而知,儘管小神們慌張、「帕爾瓦蒂」驚恐縮依,濕婆氣定神閒單腳一踏,便定住了一切。

有看到文章寫著,這區曾以廊橋與環圍山腰接連,當仔細望著窟上的陽台,還真留了些崩後的破碎痕跡。若有廊橋應也挺便利,因為接續的幾代王不僅在神廟本體添加裝飾,也往外發展,在南北山腰都挖出佔地頗大的多層副殿。沒看過誰描寫裡頭情景,或許尚未開放,而對只被給了四十分鐘探索的我,也沒本錢去滿足好奇心,就算鑿於一樓的環廊神祇展列,鑽去瞄個幾眼後,還是得回歸本體的繞行路線,




一般行儀多半是順時針,但可能已習慣靠右走了吧,總是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又逆向環行,也罷,反正不是信徒。神殿北面的石色望來比南面斑駁,原以為是修補後的色差,仔細一看應是早年曾在壁外又上了一層塗面,而後彩繪,前殿那座殘餘得較多,且經過近代的重新上色,可以清楚看到框邊的斑斕圖騰。此外,空橋下還能找到兩幅大型雕刻,主殿這側是以瑜珈坐姿冥想的濕婆,前殿的就比較費疑猜,通常該是以動感的破壞之舞作對應,這尊儘管十臂張揚,卻像在耀武揚威,若要說是斬魔型態,神情又不夠兇狠。





參透不出的我想直接上樓,怎料階梯居然是設在主殿左右,前殿反倒沒有,這樣的參拜路線挺弔詭,導致爬上去的我陷入幾秒鐘的猶豫,到底該直接進主殿,還是先去了解前段。選擇後者的我走上空橋,兩端比對,主殿多了個以象群守護的門廳,頂頭一群小人合掌朝天禱唸,模樣相當逗趣。前殿則奉了「南迪」,四壁素簡,因此目光又轉移至外部的刻鑿,方才在樓下只能看些輪廓,這回倒可以近距離觀察細節。




再過去的空橋通往外門的二樓陽台,能由此繞至圍牆。儘管視角與在中庭時類似,多了點高度景緻還是有差,也可將石象、高柱、殿閣同時納入眼裡,可惜仍舊無法看到主殿頂,那兒刻烙著大型蓮花,有四隻雄獅守護花心綻生的冠冕,或許真得照網路所說,從外頭小徑蜿蜒爬到丘上,方可一覽無遺。


由於所剩時間不多,我加快腳步走回主殿,僅能藉門投入天光的殿內相當昏暗,就算有文章說天花板殘留了幾處彩繪,也無法找出作驗證。倒是粗壯方柱在幽深廳中成列而展,很具氣勢,當距離拉近,能見柱上葉藤攀纏成帶,支提刻窗中有神祇盤坐靜思,某些帶紋還以無數小人拼組,不知正上演著什麼故事。主殿盡頭自然是濕婆的聖堂了,照慣例奉著「林伽」,幾許點綴的小花為信徒們的心意,就是不懂某些觀光客為何這麼惡質,偏要在別人家刻下自己的名字。





聖堂的兩側各有一門,好奇走去,原來是連通殿後高台的小繞行路線,而幾個團裡大姐像早破關完般,在陰涼處坐著閒聊。她們看到我一臉訝異:「要集合了耶,你怎麼才來。」彷彿我就是隻到處瞎轉的迷途羔羊。唉,難道只有我覺得時間遠遠不夠嗎?掌握著最後分秒,我快步繞看,為了襯托聖堂的主塔,這兒在邊角另設了五個副塔,每座的牆面都鑿了大小龕室,框邊繁複,人像擺舞飛天,甚至還有一尊刻意背轉身,展現其曼妙臀線。
這些或呈錐頂、或呈長拱的塔群很有既視感,想了想,是挺類似「馬哈巴利普蘭」的五戰車及海岸神廟。看來學者的說法真有其事,由於打造「馬哈巴利普蘭」的「帕拉瓦王朝」在都城「坎契普蘭」也建了風格相像的「凱拉薩神廟」,「遮婁其」佔領後相當喜愛,便師學過去,成了「Pattadakkal」的「Virupaksha Temple」,而當「羅濕陀羅拘陀」興起,傳承了相關技藝的工匠再次被招集,兩個一東一西、相距千里的建築文化就這麼有了血緣關係。
所以,若哪天發現塔尖的層層堆疊其實與埃及或瑪雅相關,是不是也不該意外呢?我不禁狂想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