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快閃步調看過本應細細觀覽的「以色列博物館」,接續得趕在黃昏前進入「猶太大屠殺紀念館」(Yad Vashem)。它與前者相似,都有很大的園區,散列不同主題的展館,其中多半是追思性質的造景,有象徵通往集中營的車廂,斷軌指向即將跌落的虛無,有紀念喪生兒童的洞窟,迴盪唸禱姓名的語聲。除了以藏含劍刃的六芒星、攜手的人形枝葉代表當年的反抗掙扎,也於林間立起碑石,記印在那血黯環境裡,還願捐身護守的各國義人。

但園區閉門時間將屆,強迫我們把目標收斂在主展館「The Holocaust History Museum」,呈縱長三角稜柱的它半埋於山岩,只在兩端出入口朝天綻露。走了進去,無盡的冷灰壁面是館內給我的初印象,儘管頭頂的透明稜脊引入天光,廊道的初始也投影了事件前猶太人的生活,畫面裡的街頭身跡、孩童笑顏望來都像風雨欲來。


往前走,微微下傾的廊道被壕溝不斷切分,將路線往側展室帶轉,然後左右蜿蜒。「From Equals to Outcasts: Nazi Germany and the Jews」,第一間展室以「平等到流放」為名,用諸多照片及圖文,從納粹的「反猶太主義」說起。其實若要認真追溯,耶穌的降世與離世就如投入漣漪的石子,很早便讓基督教和猶太教隱隱結了仇。由於新約將猶太人描述得頑固,不但不信耶穌是彌賽亞,還促使他被釘上十字架,就算負面的應只是某些保守派,即使包括聖彼得在內的不少門徒是猶太人,整個猶太族群都被一起貼上標籤。再加上變得腐敗僵化的基督教會推波助瀾,千百年下來,敵對的思想在歐洲各處植根蔓延。此外猶太人作生意的本領也令不少當權者眼紅,趁機加油添醋,說再放任下去會被竊國,因此嚴格來說,納粹只能算是引爆一切的炸彈。
該把希特勒歸類為偏執性的精神疾病,還是謎之力量的操控?我也不知道,他說猶太人天生血統骯髒,會汙染日耳曼民族的純淨,煽動大眾是這群人讓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於是展牆上猶太族群成為圖繪裡的妖怪,操弄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夾擊,我讀著圖表上的措施頒布,也看著他們的權利被陸續剝奪,承受刻薄的精神羞辱。第一座用來囚禁與思想改造的集中營在「達豪」成立了,並在幾年後營數成萬,法官、律師、教授、醫生這類高知識工作不被允許,「紐倫堡法案」禁止他們與德國人通婚,接續公民權、居留資格也被拔除。之後是「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的到來,幾乎全德國的猶太會堂及諸多猶太店面被策動縱火搗毀,散碎的玻璃在月光下如水晶,映著象徵序曲的火光。


穿過中央主道,下一間的主題是「The Awful Beginning」,隨著二戰爆發,德國進軍波蘭,原本只是次等居民的折辱又面臨更深的墜落,納粹在許多城市劃出被稱為「Ghetto」的隔離區,把他們驅趕進去,財產沒收,僅能從事辛苦的勞動。猶太人自傲的「大衛之星」淪為低等身分的辨識臂章,若因宗教有些特殊打扮也會被挑出來特別對付。雖然裝模作樣設了「猶太委員會」(Judenrat),也只是種訓練把良心踩在腳底的職位。展區裡掛了不少當時的臂章、被沒收掉的大量猶太燭台,還有些搖籃、木馬、刻苦的生活用具。根據統計,最大的華沙隔離區就關了三十八萬人,30%的人口擠在城市2.4%的空間,勞動之後的窒悶可想而知。

接續展區「Between Walls and Fences: The Ghettos」選取了四個代表性的隔都,揭露波蘭「羅茲」、波蘭「華沙」、立陶宛「考納斯」、捷克「特雷津」的當年景貌,除了滿牆的照片,也將展道化為「華沙隔離區」的主街,以車軌劃掠,兩側則是真實比例的街景,隨眼望去都是無奈茫然的雙眼。在「考納斯」,由於有心人在生存夾縫中的盡力紀錄,素描畫及日記在展櫃裡成了無法否認的佐證。而在「特雷津」,以隔離區街道繪成的大富翁圖紙存留了下來,宛若一種反諷的控訴。


展區的時序在「Mass Murder: The “Final Solution” Begins」推進到1941年,德軍以「巴巴羅薩行動」(Operation Barbarossa)為名進攻蘇聯,居住在烏克蘭的猶太人面臨與歐陸同胞相同的命運,名為「別動隊」(Einsatzgruppe C)的納粹組織到處抓捕,發生在基輔附近的「娘子谷大屠殺」(Babi Yar)最為慘烈,兩天內就有三萬餘猶太人被趕進谷裡,一批一批趴在前人屍體等待彈雨。我看著牆上的照片,聽著周邊倖存者的訪談,耳中接受到的餘悸讓視覺所見更顯悚慄。

但這只是個開端,一場「萬湖會議」(Wannsee Conference)簽署了泯滅人性的「最終解決方案」。早在1939,就有所謂的「T4行動」,打算殺死或閹割所有身體殘缺或心理疾病的人,性取向也羅列在內,這樣的殘酷自然延伸到猶太人,驅逐、隔離、虐待、讓飢餓疾病去收拾對納粹而言太緩慢,他們需要更有效的滅絕手段。於是,當走進「The “Final Solution”: Jewish Uprisings in the Midst of Destruction」,過往僅於文字報導看到的記述,化為真實物事陳列在我眼前。
由於散佈東歐的斯拉夫人在納粹心中也屬不潔淨,在「東部總體計劃」(Generalplan Ost)裡已打算清空這些區域,挪給德國人發展居住,所以當「萊茵哈德行動」(Operation Reinhard)開始執行,最先落入德國手裡的波蘭遭遇也最慘。專為屠殺而設的「滅絕營」(Extermination camp)多設於此,從廢氣到毒性更強的「齊克隆B」(Zyklon B),一批又一批以為只是日常轉移的猶太人被從集中營運送過來,不是被挑去作變態實驗,在缺乏麻醉的環境強摘器官、胡亂接補,就是被哄騙說要除蟲殺菌洗澡,渾然不知走入的是死神之口。
展區裡把其中三座以模型重建,最惡名昭彰的「奧斯維辛」(Auschwitz)則呈現了毒氣室的剖面,除此之外,還有蛛網般的運送地圖、通往地獄的鐵軌與貨櫃、無主的殘破皮箱、塞滿地槽的遺留靴子。本以為這類的圖文式展館,會讓我在快速瀏覽中逛完,但走著望著,我的步伐越來越慢,不由自主細讀起字句,想深入了解他們的遭遇,也想看自認高等的人類究竟能殘忍到什麼程度。
根據學者的分析,由於猶太人從千年前就不斷遭受滅城、驅趕、壓迫,已形成過於壓抑忍讓的民族性,對於不公與欺負,總想著是上帝的試煉,只要有信仰、只要再謙卑、更委屈求全,便能等到光明希望。因此對於這場劫難,也仍持著隱忍與等待,一直到「滅絕營」的事漸漸被知曉,才終於有幾簇人開始組織抵抗行動,位於「華沙隔離區」的是最大的一波。但缺乏武裝的衰疲災民又能有多少勝算?根據板上的紀錄,儘管撐過初期的鎮壓,接續的火攻卻讓一切徒勞無功,數千人就此戰死,更多的猶太人被報復性轉移,牆上的戰後照片讓人在盯望中益發哀傷。



這麼離譜的滅族事件,整個歐洲都沒人在意進而援助嗎?很早前我就有了這樣的疑問,可是於「Resistance and Rescue」讀了一陣,才知人在黑暗中是多麼容易向下沉淪。就像某些虐狗虐貓的社會邊緣人,同被列為屠滅目標的斯拉夫人,對猶太人仍舊持著古老仇怨,不見憐憫,他們讓自己成為幫凶,無反抗能力的猶太人是最好的出氣品。其餘國家則由於戰爭劣勢,或裝傻、或在屈從中交差,就算最有本錢的美國,也於各種考量後繼續袖手旁觀。僅有丹麥挺身而出,展區裡的小船記述他們曾致力運人逃至中立國瑞典,其餘,就只能靠很零星的民間人士,以生命身家為賭注,藏匿、幫忙逃難,縱使最後輸了一切。

我不禁反問自己,若身處那樣瘋狂的時代,又會如何呢?面對同儕壓力、長官強硬命令,殺了揹負一生的罪惡感,不殺也只是換個人下手,不但救不了人,還把自己一同賠上。搞不好類似的心理當時就是這樣增幅著,最後演變成吞噬歐洲的大漩渦,可能曾對那些求助雙眼有過慈心,但當自己也失去了,便漸漸學會冷血,若不跟著一起瘋狂,就會被那股瘋狂咬得更痛。
設身處地的緩頰我想應只適用於平民,高階決策者與執行者的喪心病狂,將其凌遲千年都不為過。「The Last Jews: The Concentration Camps and the Death Marches」記錄了他們在戰爭末期的行徑,明知即將戰敗,仍緊抓心裡的那股執念,加速對猶太人的滅絕,由於不想看到任何集中營被解放,不是趕著殺盡後將營房夷平、屍體燒毀,偽裝從未有過殺戮,就是全數往別區運送,迫著猶太人以殘破之身在嚴酷之地行走,宛如一場數百公里的死亡行軍。展區裡掛了諸多條紋囚衣、幾張集中營床架,它們的主人或許現在仍是荒野中的幽魂,找不到歸家路。

1945年,少數的猶太人終於等到了納粹的覆亡,感覺應是苦盡甘來、自由了,但在「Return to Life」裡,似乎並不如我們所想像,展牆播放著集中營被解放的當下,畫面裡無數骨瘦如柴的病軀、彷彿失去靈魂的雙眼,據說有不少在幾天後死去,存留的也註定帶著糾纏一生的夢魘、甚至是滿滿的恨意過日子。自然也有些訪談,他們說著再也見不到的親人、被侵佔的家園、仍舊沒多少衰減的歧視。應該就是這樣,猶太人才會如此渴望擁有自己的國家,當重建了以色列,才會變得異常敏感尖銳,體認過隱忍退讓只會被進一步欺壓,他們再也不想重蹈覆轍,再被滅絕。

館區末尾設了一廳「Hall of Names」,柱狀空間的牆面皆是喪生者生平的檔案櫃,這場殺戮滅絕了多達六百萬的猶太人,儘管盡力收集,仍有不少人連名字都無法留下。從空中垂掛的錐罩拼疊著黑白顏臉,底部是相互對映的水池,波影蕩晃暗晦,一如他們當年的命運。

由於已是團裡最末的一員,我不得不加快腳步離開,出口敞闊的三角望窗一轉方才的陰灰壓抑,雖然天色即將步入晚夜,望著墨林外的市區點點燈火,心情終於舒暢了些。可是經過這樣的浩劫,人類真的有認真反省嗎?我不禁想著幾個地方仍未止的戰火及種族壓迫,就連對岸近年也瘋狂開倒車,類似的集中營被蓋了起來,新一代的紅衛兵積極培育,估計幾年後便將會有第二次的文化大革命,這彷彿是種詛咒,蟄伏於人心,當執起權柄,就將瘋狂蔓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