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凱薩利亞」往北,有以色列的第三大城「海法」(Heifa),它的地位僅次於「耶路薩冷」跟「台拉維夫」,也是今晚我們的歇腳處。車途中隔著林野,可見聖經提及的「迦密山」(Mount Carmel),根據資料,山的西坡另有原始人類的遺跡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不知是隱在何處。腦袋放空望著望著,蒼茫的景色漸漸出現密集的樓房,代表我們已進入了「海法」,這些樓房幾乎都是雪白構體,排得異常整齊,或許「台拉維夫」知名的白城區域就是類似模樣吧。



由於「迦密山」在此與海岸相接,導致「海法」的大半街區被迫往山坡發展,馬路也因而窄縮,於是便見我們遊覽車越開越慢,以龜速在山道彎彎轉轉,不時還遇到塞車。一開始我不以為意,反正重點的「凱薩利亞」已訪過,明亮的天光代表仍有大把時間可揮霍,塞就讓它塞吧,哪知就這麼悲劇了。當車子盤到半山,好不容易開到也是被列於世界文化遺產的「巴哈伊空中花園」(Bahai Terraces),卻遲遲等不到下車的命令。我狐疑地由窗口窺望它的底處門籬,似乎觀光客本就多了,幾輛轎車又卡在停靠口,不知在大牌什麼一直不開走。
不懂領隊為何沒出馬去排解,只見司機似乎頂不住造成整條山路堵塞的壓力,居然踩了油門往前開。我皺起眉頭,想可能是要找別的寬廣處停,車卻一直朝高處行駛,然後就聽領隊說,因為山路不可能迴轉,要再繞回原處也很花時間,所以直接先去花園的頂部入口。不會吧,這座山坡花園的亮點就是仰望俯瞰的各自景致,難道就要這樣把它砍半了?
在嘀咕跟擔憂中,車子開到了花園頂部,並將我們卸下。有文章提及這地方早上中午各有一次的免費導覽,我們的時間自然是錯過了,可是領隊又說,由於整天陰雨綿綿,階梯濕滑,現在只允許在看台望望,咦….那是表示近處本來可自由行走,還是旅遊團能有特別預約?算了,真相就放水流吧,有看台可望總比底處那邊連接近的機會也沒來得好。
走進警衛看守的鐵籬,看台已擠滿了觀光客,我找到縫隙往下望,斜落的山坡在林樹間闢出對稱設計的花圃,長帶般的綠色絨毯往視野際處延伸,經過修剪的矮灌木搭配雪白欄柵,將花圃框圍成各樣圖騰,步道便在其間蜿蜒穿繞,讓人在行望中獲得心靈的淨滌與平靜。被困於頂端的我沒法有這樣體驗,俯視也不比鳥瞰,辨不出花圃圖騰的完整模樣,只能略略感受對稱彎弧以堆疊交錯營造的美感,然後將目光落在花園心處,也就是擁有燦金大拱頂的「巴孛陵寢」。




「巴孛」(Bab)是巴哈伊信仰的中心人物之一,他宣稱自己是伊斯蘭什葉派寓言裡的救世主,同時意味著,他也為聖經不斷提及的「彌賽拉」。這自然引起相關宗教的軒然大波,比較激進的伊斯蘭尤甚,因此「巴孛」年紀輕輕就被殺了,跟隨的諸多信徒也隨之被迫害,不過他在死前預言會有繼任的先知接替行事,也就是後來的「巴哈歐拉」(Bahaullah)。
「巴哈歐拉」在他的漫長監禁生涯中書寫擴增著教義,雖同為一神教信仰,卻期許信徒屏棄偏見,避免排他、衝突,以眾生平等為念,用包容、和平之心去處世。另個特點是沒有神職人員、教會結構,除了各大洲的「靈曦堂」,不建任何實體寺廟,或許是考量到很多宗教初始都是良善的,卻因有了階級勢力、摻入個人私慾,便逐漸僵化、扭曲、甚至糾眾迫害。這聽來有點過於理想,以人類這樣的生物也很難徹底實踐,但概念的確是好的,據說目前信徒已達七百萬,是現在分布最廣的新興宗教。
視野右側的山坡有一區以「世界正義院」領首的行政組織,但由於諸多林樹遮掩,只能看到最邊角有著希臘神殿樣貌的文獻研究中心。儘管如此,由「巴孛陵寢」延伸的展闊景致便足以讓人定目,宛如有著切轉際線,蓊鬱的坡林被簇密的城市房宅代替,它們是統一的米白色調,僅容些許紅藍屋頂作點綴,在那之外,海岸以彎勾姿態抱擁著港口,就算微陰天空將海色渲染得朦朧,倚欄遠眺,心情依舊暢快。



「迦密山」除了以「巴哈伊空中花園」知名,也在聖經中與先知「以利亞」(Elijah)連結,他是公元前九世紀的人物,當時的以色列王國在「所羅門王」後分裂為南北,而北以色列已偏離原本信仰,改崇拜「巴力」,為了讓當地人重拾對耶和華的崇敬,「以利亞」召集群眾在「迦密山」親證神蹟。據說掌管火之力的「巴力」對其先知們毫無回應,反倒是「以利亞」成功求得耶和華降下天火,焚盡祭品,進而解除當地長年的旱災。
由於這些記述,「迦密山」便有洞穴在千百年間被認定是「以利亞」曾棲身之處,朝聖信徒不斷,行程接續的「聖母修道院」(Stella Maris Monastery)也藏有其一。車子由空中花園頂處往西開了一段距離,出現在眼前的修道院外觀相當低調,沒有高低參差的輪廓,沒有形塑焦點的門面,就是一區灰岩堆砌的方整樓閣,攜著成列窗口。稍有雕琢的就僅有庭院了,入口設了角錐台座,帶有勾紋的鑄鐵十字架上下錯立,悼念著拿破崙時代的法國士兵,這些殘兵曾躲藏於此,卻被土耳其人揪出屠殺,之後教堂也被摧毀,所以現今可見的已是近代重建的模樣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兒的聖母有著午睡時間,要到四點才會再開門,略去花園底處觀覽的我們就變成提早到達,得在門外乾等。這不由得讓我嘀咕起來,既知如此,為何不去花園試試運氣呢?雪上加霜的是,等著等著,以為要轉晴的天空又下起雨來,若不想被雨水噴濺,就得跟其餘遊客信徒擠入狹小的門廳。索性撐開傘往外亂晃的我,意外於庭院找到一株「法師屬」(Aeonium)的多肉植物,這個屬別在夏季悶熱的台灣很容易陣亡,幾度令我挫折,沒想到於高緯度的以色列,隨便扔在戶外日曬雨淋都能枝葉茂盛。

跟旅伴嘻嘻哈哈與植物拍了幾張照,又在門外發呆了好一陣,終於主殿開了。入口有著耶穌於馬槽出生、三賢者來朝的微型場景雕塑,再往裡則是很典型的巴洛克式大廳,攀帶紋路的淺色大理石柱四角撐立,勾著金邊的柱頭之上,是相當瑰麗的拱頂。僅對聖經粗知皮毛的我,辨不太出那些放射的框格裡各自繪著哪段故事,但光是框邊的變幻、圖像中的斑斕,就很讓人仰著頭愣愣注視許久。






缺乏投光的兩側副壇主角不明,主祭壇則很貼合教堂名稱,為慈藹聖母抱著膝上的聖嬰,雕像的衣袍皺褶作得挺細緻,由疊層柱拱框繞的龕室也華美,只是當我望了一圈,卻發覺怎麼周邊都沒有熟悉的臉孔。是因為才初識,面相都還沒明確輸入吧,我這樣對自己解釋,況且旅伴也老神在在一臉悠哉,我便先擱下疑慮,跟他隨人群往主壇階梯走。主壇其實是架空的,底部藏隱的穴窟就是傳說中「以利亞」曾待過的地方,它保持石穴的粗糙樣貌,僅在深處增添了壇案與雕像,奇異的暗紅打光讓窟室透著微妙的氛圍,難道是想營造天火臨降的那瞬場景?






在胡亂猜測中逛了出來,門口一群由領隊帶進的人們讓我旋即發愣,咦,難道大夥現在才進來?那剛剛呢?都去上廁所?盯了數秒,有激動的團員在對眼後迎了過來,句語機關槍連發,原來在門外等待那時,領隊覺得讓大家淋雨不好,便又招了上車,結果卻忘了點數,就這樣把飄到別處拍照的我倆丟下,更搞笑的是,車都開了好一陣,才有人發現怎麼空了兩個位置,急忙喊停。「你們也太鎮定了吧。」她大聲嚷著。「啊,有嗎?」我回以傻笑,不敢說我們根本沒發現被丟包。
忘了問他們先前上車是不是要去花園那兒碰運氣,就算半途折回,看完教堂也可以再過去吧,哪曉得心裡還期待著,車就把我們載到鄰近的旅館了。雖然旅館裝潢別致,房間也舒適,當吃完晚餐,在琳瑯滿目的甜點架上東夾西挖,滿足了好奇心跟口腹之慾,見窗外才要日落頓時傻眼,既然仍有這麼長的白晝時間,幹嘛在旅館空轉?






或許感受到我整晚強力放送的怨念,翌日天明,領隊居然說在離開「海法」前,要帶我們再走一趟「巴哈伊空中花園」。為了不影響原本行程,來的時間有些早,因此底部入口尚未開放,只能在籬門外望看,好處是沒其他觀光客,連對側掛滿燈籠的主街也車輛稀寥,靜謐且清爽。門內以花瓣形狀的噴水池迎客,有墜流泉聲將俗世雜務洗去,再過去是長階左右分岔盤轉,形構成另個雪白望台,若是開放時間,訪客可以爬到那兒,拉近與山坡花圃的距離。





根據資料,下處的花圃共有九層,再加上上段的九層,便對應了最早追隨「巴孛」的十八位使徒,只能在籬外探頭探腦的我無法點數清楚,頂多在望過包圍水泉的環形草坡後,將視線拋往極目處,看攀升長階在夾道林樹間,以雪白牆欄層層橫劃,最後化為爍著日輝的陵寢冠頂。
那樣的稜線如峰巒,也讓人在仰望中陷入感嘆,無法知曉當年的確切爭紛,也不懂既然在信仰裡期待著救世主再臨,為何當有人如此自稱,卻覺其褻瀆而敵視,奮力打壓、除滅,一如耶穌曾遭受的迫害。對於未知,我們自然可以合理懷疑,並進行觀察及驗證,若不信、若無法被說服,一笑置之便可,何必加以更殘酷的攻訐?
或許這正是人類注定的不完滿吧,於是所謂的安祥樂土,只能是一隅刻意營造的花園,而所謂的救世與再進化,終究是場難圓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