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雅法」歷史悠久,今日較令我期待的,是在「台拉維夫」北邊的「凱薩利亞」,畢竟它所留存的不是聖經章節裡虛緲的文字,而是實實在在有舊時遺跡可供懷想。根據資料,西元前三百年時就有國王「Straton」於此砌了塔形建物,到了耶穌那時代,又有「希律王」(Herod the Great)將其大為拓展。「希律王」的父親曾救過「凱薩」,他也因此飛黃騰達,被指派統治整個以色列舊境,熱衷建築的他不僅擴建了「耶路薩冷」的第二聖殿、這次旅途會去的「馬薩大」王宮、也在這臨海之域大興土木,「Caesarea」此名便是他取的,「獻給凱薩大帝的城市」,巴結之意溢於言表。
下了車,我們先被帶入視聽中心看一段簡介影片,語言隔閡,自然無法全數吸收,倒是幾幅話當年的想像圖切換,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似乎隨著年代,港岸的建物景觀也不斷更迭,感覺跟「雅法」同命,是個多事之城,擺脫不了戰火。

看完後,我們隨人潮行入保護區,與從遠處就能望見的「階梯劇場」對眼。這種圓弧拉展的露天階式座位雖源自古希臘,由於勢力遠播的羅馬在許多大城都砌了類似建物,總會不自覺把它當成羅馬帝國的標誌之一。印象裡,我與它的初見面是在土耳其的「艾菲索斯」,那攀滿整山坡的巨大展幅、由規則排列崩散後的殘傷,都給當時的我很大震撼。而眼前這座相較之下是小了點,也因偶爾仍有藝文活動,燈架、柵欄、經過修整的石階,讓它少了些歷史感,望著望著,還是能激起對過往的揣想,就算座位區聚焦的圓心廣場目前僅是空蕩,經過腦中畫筆的揮掃,周邊刻紋捲繞的散岩堆聚著,化為本應立在那的舞台樓閣,疊砌柱拱上,有各樣裝飾隨音樂劇目添綴。




快門按動間,隊伍循步道往岸邊走去,來到稍早影片提及的「希律王」宮殿。是因為多了風浪的破壞嗎?還是戰事中刻意的摧滅?所謂的宮殿目前只剩幾根立柱,讓完整存在的劇場彷彿是個奇蹟。它分為高低兩區,低的部分在圍籬之外,據說浪花拍擊的礁岩中曾有王家專屬的泳池,池中還塑有巨型人像,有種海岸溫泉的意味。不過在那個年代應該沒這麼刺激吧,很有可能地層與水位間仍有相當落差,而浴場旁柱廊環列,望出的是另種風情的海景。

至於高的區域,從說明板上的圖示,在羅馬時代後期的確經過另一番的改建,附加了水井、政府單位、更大的澡堂、似乎還有間教堂,可是這些設施除了井口,目前也沒什麼顯明的痕跡了,最有價值的應是在此挖掘出的「彼拉多之石」。「希律王」死後,猶太地區陸續換了幾任總督,「彼拉多」便是其中一位,也就是他判了耶穌死刑。雖然石板真品已送去博物館保存,殿中仍留下了仿品,上頭片段的字刻,記載曾有這麼一位總督,也間接證明耶穌某些事件的真實性。





沿海岸線往前走,接續是片看似平凡的大範圍空廣沙灘,但由旁側的階梯狀看台可以知曉,這地方肯定有特殊用途,說明板貼心附上了鳥瞰圖繪,將其縱長的橢圓形貌勾勒出來。最早它只是個就職廣場,在奉承的「希律王」手中脫胎換骨,成了阿波羅節「Actia 」的活動場地,就彷若奧運一般,它四年一次,運動競技、格鬥、狩獵,還有切合這環境的賽馬戰車競速。這種競賽在某些電影裡曾有復現,可以很君子單純較量速度,也可以摻入生死賭注,在一圈又一圈的奔馳中,衝撞、揮擊、看誰能活到最後。
這樣的場地在羅馬已是乏人在意的荒土了,於我曾去過的「伊斯坦堡」也僅存中軸的三根特出立柱,沒想到在「凱薩利亞」輪廓仍挺完整,階座間顯著講台跟祭壇的痕跡,中軸末端幾許柱礎框圍,雖然不懂為何賽道中段被砌了牆,還是能自我加入群眾吶喊、碰撞擊聲,想像曾帶著血濺的競賽激烈。




賽場再過去,是許多交錯的殘牆,依照解說圖,應該是舊時的商街跟行政區,可是當我還在賽場懷想、望了幾眼浪花撲擊,照還沒拍幾張,領隊已帶著隊伍飛快前飄,耳機傳來的解說變為斷碎,偶爾雜著要我們快跟上的聲音,搭配她轉身揮手的身影,而當我們快步跑去時,隊伍又往前推移了。咦,沒有要在這邊細看嗎?我望著此區複雜的牆構、朝裡處鑽繞探索的外國遊客,心裡疑惑,難道在「雅法」多花了一杯咖啡的時間,為了趕上表定午餐,就有區塊必須被獻祭……



嘀咕中,我趕緊湊去廢墟的邊緣,大概怕真有無腦遊客當方才之境為普通沙灘放空走過,這兒放了以鐵條彎折出輪廓的雙馬賽車作提點,而沒有導遊在旁講解,也很難明瞭鄰近區域的各自用途,我僅能盯著其間弧拱胡亂瞎猜、欣賞頹牆自帶的滄桑。記得有文章提及上層設了居民的澡堂,但從我這角度距離根本無從見識,幸好近處還有間被特別標註的「拜占庭總督浴場」,圓形的中央水池、有點假的大理石補丁與立柱,加減能讓我發揮想像力。據說當「耶路薩冷」被羅馬摧毀後,此城成為整個猶太行省的行政中樞,而當時代進入「拜占庭帝國」,它也繼續昌盛著,研究基督教的學者、想去「耶路薩冷」朝聖哀悼的信徒,都在此聚集或者中歇,直至穆斯林的鐵騎將這片榮景踏為沉寂。




商業行政區的破壞似乎後來的十字軍反攻也推了一把,樓閣高牆的聚合體在這邊一刀切劃,把剛走過的灘岸全棄捨,將北邊的港區改造成防禦城壘。但怎樣固若金湯的要塞,經歷數百年也無完整輪廓了,往前走,先望見的只是一彎頗具風情的海岬,殘餘的防波堤此時就像自然的礁岩,有形似瞭望堡壘的建物棲伏其上。不想跟大夥在港灣餐廳呆等上菜,我把背包朝椅上一扔,便又溜出來拍照。



無法得知有何典故,防波堤外側立了一尊無臉的男人塑像,手拿疑似船槳的物事,他裸裎的身軀肌肉賁結,連下方性徵都作得顯明,頂部亮燦燦地,八成是被無數觀光客順手摸了一把。由這邊繞去堤防內側,可以見到灣裡散著幾塊建物殘石,讀了說明板,也的確是,「希律王」曾在此以特殊工法強自造堤,卻抵抗不了自然摧殘,導致原本幾乎包繞的結構陸續崩頹。儘管在十字軍與伊斯蘭角力的年代,為了由歐洲運兵補給,港口又以廢墟殘石重新修築,仍舊躲不過戰火的再次重擊。因此現在映於視野裡的,只是一彎將海水抱擁的亂岩。幾間聚於港岸的餐廳與紀念品店,也不知是真由古樓翻新,還是依循周邊風格的仿建。





試著翻閱店裡書籍,還真有「希律王」時期的復原想像,港口拱廊牆籬方正包圍,有燈塔於隙口高踞,巨偉的神殿是上岸後的第一印象,殿後街區繁密,而當行過長闊的賽馬場,便為擁有無敵海景的王宮。忍住想買書的慾望,我瞥著周遭的明信片與手工藝品,大多都相當精緻,滿牆的畫也將商店化作藝廊,有偏意象式的色塊塗抹,亦有挺奇幻的歪斜世界,然怕被列為失蹤人口的我,大致瀏覽後還是趕緊跑回餐廳,剛好餐點也皆上了桌。幾道簡單的沙拉、義大利麵、烤餅,主菜是不愛的烤肉串,胡亂夾著往嘴裡塞了塞,反倒是桌下晃來耍玩的小貓成了意外亮點。






大隊於餐後繼續往港內晃,根據復原圖,近處本該另有給小船停泊的內港,但隨著時光,已像大型污水池,周邊因著考古復原工事,顯得相當破敗。中央主階通抵的神廟高台空空如也,只剩台底的倉庫還留有幾道彎拱,它被翻新鑲入玻璃,不知將被改建為什麼。順著工事外圍朝裡望,期待再瞄見什麼建築遺跡,不論是神殿、教堂、清真寺的殘餘都好。可是十字軍跟回教徒都以宗教狂熱知名,誰取得了主宰權,又怎會讓對方的標誌留下痕跡呢?仍能辨出形樣的只有某道路交會口的小方池,半頹牆面顯著三道飾拱,拱前無頭披巾雕像孤立,表示此處曾是「希律王」時代的「Nymphaeum」,一種兼具裝飾性的飲用池,或許周邊曾有各樣雕琢,搭配著池階溢流水光。




再往東為看板宣傳的「十字軍市場挖掘計畫」,目標是當年的居民生活區,只是放眼皆為凌亂牆構、傾倒石柱,也無法推想考古學家會如何著手,又要如何挑選復原,再次賦予生命。於是望著望著,便這麼走到了出口,也就是十字軍時期的城牆大門。這是第六次東征時由法王「路易九世」所建,門口堡壘裡留存符合那時期的哥德式肋拱,粗糙的疊石、崩塌的塔樓、沒入護城河的斜角護牆,除了時光,也能感覺戰事帶給它的殘傷。根據說明板,在那之後此城又迎來同為穆斯林的「馬穆魯克」(Mameluke)入侵,終究欲振乏力,於「鄂圖曼帝國」治下,被徹底棄置的它成了「波士尼亞」難民的收容地,直到近代才在學者的努力下,慢慢有了復甦的能量。






「凱薩利亞」的遺址觀覽在此可算是告了個段落,不過身為交通便利的旅遊團,還能將車開向稍北的海岸,去看看另個「希律王」手筆。那是由更北的「迦密山」接引過來的水道橋,用來解決「凱薩利亞」的飲水問題,只惜戰事頻繁,臨城部分理所當然早被破壞了。

車子在馬路邊停下,讓我們踩著沙子朝灘岸前行,殘留的橋段不像早年在「伊斯坦堡」所見,以多層構體高聳橫跨市區,它僅有單層,頂部水道被雜草攀附,顯著歷史殘凋,一彎一彎的橋拱倒挺完整,像畫框似,勾勒著灘外一幅幅以浪花點綴的海景。從橋拱穿至對側,我往兩端瞥探,朝北部分半埋於沙丘,看不出會延伸多遠,南端就真的在此地畫下休止,綻露水道的內部結構。儘管令人感慨,缺損的長橋帶著彎拱,有著人工打造不出的美感,讓我不住以快門留下它在此瞬的姿態。





再順著橋身的指向往更南處望,灘岸只有根高大煙囪醒目著,其餘皆是灰影覆落的樹叢和亂石,感覺水道牆應該相當落寞,被如此與古城、港口切分,連輪廓都無法得見。但無常是種定則,或許再過百年,這份孤單也將迎著海風,崩散、飛揚,跟黃沙合融,而那些它曾見證過的榮光與戰火,就真的只是史籍上的文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