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克」看了兩處「鄂圖曼帝國」的建物,我們回到主堡,終於可以往裡尋找更古之前的遺跡,將時光倒回至公元十一世紀。那時教宗號召基督徒並成立十字軍,要協助拜占庭對抗賽爾柱人的入侵,但這目標很快便進階了,大軍指向羅馬式微之後,一直被阿拉伯占領的「耶路薩冷」。
由於穆斯林當時的分裂,第一次的東征還滿順利,並在解放後成立了「耶路薩冷王國」,首任國王「鮑德溫一世」隨後也掌握了「阿克」。既為王國,又擁有聖城,就不乏各方勢力的明爭暗鬥,連拜占庭跟教宗都想染指,因此在攻打「大馬士革」的第二次東征失敗後,便讓埃及的「薩拉丁」找到契機。
「薩拉丁」不僅起始了「埃宥比王朝」(Ayyubid dynasty),也統整了阿拉伯西部的伊斯蘭世界,先於「哈丁戰役」擊潰了王國主戰力,接續再拿下「耶路薩冷」與「阿克」,幾乎佔領了王國全境。這樣的秋風掃落葉令歐洲極度震驚,於是十字軍又再次成立,由知名的「獅心理查」領首,開始第三次東征。這次的相爭極為拉鋸,畢竟兩方都是飽經戰事的名將,「獅心理查」儘管奪回了「阿克」,卻怎樣也無法接近「耶路薩冷」,最後是在雙方疲累及厭戰中簽了合約,信徒可以前往聖城朝聖,但「耶路薩冷王國」只擁有以「阿克」為首的海岸地帶管轄權。
作為王國第二時期的城都,「阿克」變得更加繁榮,也成為各退守騎士團的新根據地。較知名的有以法國騎士為主幹的「聖殿騎士團」,他們最早駐紮在「耶路薩冷聖殿山」,以保衛朝聖者為己任,再者為來自德國的「條頓騎士團」,然後就是在「阿克」茁壯的「醫院騎士團」(Knights Hospitaller)。它初期是為照料「耶路薩冷」醫院的傷患而成立,慢慢才有了武裝跟進階的軍事組織,接續,它在「阿克」獲得了封地,砌起極富防禦性的堡壘。不過由於年代久遠,地貌改變,舊時的結構漸漸傾倒、被沙土封埋、給別的建物壓著,若非考古學家進行挖掘,根本不會發現地底還有如此龐然的廳殿。




由樓梯往下走,現出的空間因為地勢更低、沒有對外窗、牆上還有許多可裝設鐵環的孔洞,被判斷是當時的監獄。不過現在身處其中,倒沒感覺到帶著怨氣的陰森,長形的空間裡,頂頭是連串由拱肋交錯的十字切面,在我們身旁的,則是許多圖文並茂的解說看板。腓尼基的影響、波斯的佔領、亞歷山大帶來的希臘化、羅馬的統治、拜占庭的接棒,領隊輕描淡寫帶過,我也只能快速瀏覽、再輔以幾張照片,然後趕緊跟上隊伍腳步,穿進隔壁廳。




相對於監獄的狹小,這座被稱作「柱廊大廳」(Pillared Hall)的就相當展闊了,粗壯的立柱一根又一根,拱弧的層層交躍成了讓人定望的連綿景致。它在當年似乎是作為會議跟儀式之用,像能將所有騎士團成員都納入,但或許怕遊客覺得無趣,抑或遮掩補強的支架跟水泥,空廣的廊道被填入諸多看板,有的是當年生活的文字簡介,有的是大幅的流動圖繪,甚至連本無一物的側牆都利用了尖拱輪廓,格狀的構圖彷彿一片片教堂花窗,將斑剝滄桑的空間注入活力。街景、城塔、騎著駿馬的重裝騎士,讀經、樂儀、各色奇特的博弈玩意,誘著我們拚湊編織。






由於來自歐洲各方的朝聖者都會路經此,「阿克」在當時也被稱作文化之都,學者與藝術家聚集,各種語言、文學、音樂碰撞後再融合,百花齊放。除了貿易商會的劃據地盤,不同國家的社群、教派、騎士團也砌立了屬於各自的教堂,以「聖十字教堂」為首,據說全盛時期,群擠了超過八十棟,對無力去「耶路薩冷」完成朝聖的信徒,置於「阿克」教堂的聖物,是他們旅途最終的心靈救贖。
若研究完相關圖板、點綴在柱邊的出土文物,對考古有興趣的人,還可窺看那些被欄杆框圍的窟洞,猜測更深處的亂石殘岩藏著什麼故事。不過多數觀光客應該對列置廳中的市集較有興趣吧,這些擁有自己隔間的攤位多半以手工藝品為主題,也有些用彩繪、織物來吸引目光,可惜柱廳廣闊,隔板遮蔽視線,很怕跟丟隊伍的我光是前述展物就分光我的心神跟快門,根本沒時間留給這些攤位,更別提花點錢去回饋與贊助了。




出了「柱廊大廳」,領隊帶我們穿過中庭拐往南棟,這兒據說是當年十字軍的餐廳,或許是因柱距稍窄,尖拱的挑升飛降顯得密集,讓類似的空間望來較具變化,且少了看板與攤位干擾視線,只以幾張長桌示意,也使人更能揣想過往。根據說明,軍官士兵醫生是同時段用餐,沒什麼界分,用餐後也都必須前往教堂禱告。吃的東西挺不錯,幾乎每餐有肉有酒,但在那之前,得將最好的餐食提供給病人跟前來尋求幫助的窮人。



介紹完餐廳,領隊很乾脆地結束她的導覽,給了大夥少許的自由逛晃時間,這頗令我傻眼,看地圖,城堡可逛的區域還很多啊,照說明板的順序,看完監牢若不穿進隔鄰的「柱廊大廳」,其實是可以往南,到一間弧拱線條更棒、切鑿細緻,用來招待朝聖者的「美麗大廳」,再來是「聖約翰教堂」的遺跡跟墓地,然後由南街轉回餐廳。此外,也曾看過人介紹中庭北側區域,像西北角就設有當年廁所,乍看雖是幾排石凳坑洞,其實藏有從屋頂至地底的引水清穢系統。朝旁走,尚有留存容器的「製糖大廳」跟用途仍不明的「騎士大廳」,結果通通被省略了。
估計是覺得反正都是相似的連拱廳間,為了濃縮行程就偷偷捨去,我在偌大的中庭朝四面望,想像這兒還被沙土填充的模樣,也幫周邊添增些樓塔線條,感覺它本該有的壯偉。根據資料,西側的居住區域似乎都沒留下了,目前可見的僅為徒具拱弧的牆面,牆頭被石色淺亮的「鄂圖曼」城閣霸道佔領,而東邊「柱廊大廳」已被夷平的廳頂不曉得還有什麼工事,被鷹架覆蓋著。至於當年用來比武、訓練戰技的中庭,也只剩北面飲用南面洗滌的兩口枯井,儘管幾幅刻意安放的騎士團旗幟迎風招展,仍掩不去石色的滄桑。



是因為人註定與貪婪同生嗎?雖初始以聖戰為名,也真有一心行善的修士與團體,上位者的行為卻益發醜惡,就不提對異教徒的屠殺了,第四次的東征變調為對「君士坦丁堡」的洗劫,經過財富的惑眼,就算是同源的東正教,也可踐踏於腳下,而那之後,五回的重奪聖城不過是名目,攻打埃及只為了權勢的拓展。所以當「馬穆魯克」興起,「耶路薩冷王國」徹底覆滅,被攻下的「阿克」成了荒城,好像也不能怪誰。
因果循環,慾望換得的,終究僅是浮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