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的重點雖是半埋於城裡的十字軍堡壘,其實還有滿多地方可以逛繞,光套票所包含的,就有另三個點。「Okashi Museum」是以色列畫家「Avshalom Okashi」的工作室,致力於藝術傳承的他在此留下許多偏現代抽象的畫作。「Treasures in the Walls Museum」設於北城牆的防守空間,收藏了舊時人民的工作器具與生活用品。「Templars Tunnel」則雜了探秘的樂趣,為了讓剛入港的朝聖平民避開風險,直接入堡,以西南角為根據地的「聖殿騎士團」建了這條密道,若非近代清淤時無意發現,或許也將與堡壘一同消失於歷史。
有些人會特別空下一整天,在看完景點後隨興於古城小巷穿繞,在港口怔望已半陷於海浪的殘斷城牆,然我們是來去匆匆的旅遊團,約莫兩小時的短暫拜訪,又得驅車往東,目標是耶穌的故鄉「拿薩勒」(Nazareth)。
「拿薩勒」在希伯來文中有著枝苗之義,某種層面應和將有人於此傳承「大衛王」血脈的預言,也的確,根據聖經,天使加百列就是在這兒告知少女瑪麗亞,她將懷有上帝的子嗣。當時瑪麗亞已與約瑟訂婚,差點就要被認為不潔而被退,幸好天使接續有跟約瑟解釋清楚,不然未婚又莫名懷孕的瑪麗亞將面對的命運就更坎坷了。但事情並未就此順遂,由於羅馬下令要戶口普查,大腹便便的瑪麗亞只好又跟著丈夫南下到約瑟的故鄉「伯利恆」,然後在遍尋不著旅館空房的景況下,被迫於馬槽產下耶穌。
耶穌的誕生讓「伯利恆」的天空多了一顆耀眼星子,引著東方三賢者長途跋涉,他們先拜訪了「希律王」,也讓得知預言的「希律王」戒心大起,要他們探得耶穌住處後盡快回報,好讓他也去祝賀。所幸三賢者沒把這話放心裡,在將黃金、乳香、沒藥獻給耶穌後便辭別,瑪麗亞一家也在天使的警告下連夜離城,輾轉逃至埃及,避開「希律王」後來殺嬰的惡令,直到「希律王」死後,才帶著耶穌回到「拿薩勒」。
儘管經過勢力移轉,「拿薩勒」現在是以色列阿拉伯人最多的城市,由於聖經的這段記述,城市裡充滿許多教堂,不同教派也有自己的解讀,像希臘東正教就認定瑪麗亞是在汲水時遇見天使,不但有個街邊水井被因此標註且幾經翻新,相鄰的泉眼也被砌上屬於東正教的聖母領報教堂(The Greek Orthodox Church of the Annunciation),信眾若往祭壇下走,可以掬一抔泉水,懷想並祈禱。
不過觀光客的焦點多半放在屬於天主教的「天使報喜大教堂」(Basilica of the Annunciation),當我們下了車從街巷拐進,儘管正午太陽炙灼,依舊人潮如織。這座重建的教堂年歲相當輕,約莫五十,風格也因而與近代流派靠攏,它採用了錐頂,卻不似正統哥德式的尖聳,山形立面微微抱展出拋弧,綴邊、花窗則收簡,僅有幾道示意般的溝隙。牆體不見總是雕琢細膩的塑像,取而代之的是線條剛硬的浮刻,頂部由翅翼與披巾能辨出分別為天使與瑪麗亞,下方人物雖以文字標註,表明為福音書的作者馬太、馬可、路加與約翰,身前又分別添加了人、獅、牛、鷹,考驗觀者對聖經的參悟。






走進門廊,中門銅雕敘述了耶穌生平,馬槽出生、避躲埃及、家庭成長、約旦河受洗、傳教、被釘十字架,簡約樸拙的線條貼合外壁的風格。而這種不帶花巧的設計往堂裡接續延伸,木色與石質相間的樑柱將空間粗豪切劃,屏棄了弧線與花藤飾刻,只讓這些交錯線條匯聚為星芒,投光在殿心下挖的祭壇。



祭壇的面向與大殿中軸垂直,將視線帶往側處被寶蓋虛覆的傾頹牆構,那兒正是耶穌一家生活過的小屋,外頭幾根殘斷的立柱,應是對早年教堂刻意的保留。據說「君士坦丁大帝」因為信仰基督教,請託母親「海倫娜」尋找耶穌曾經的步跡,「海倫娜」走訪後,在耶穌出生與去世之地都砌了教堂,也因著聖母領報,於「拿薩勒」立了一座。不過當後來阿拉伯橫掃此境,教堂自然被摧毀了,十字軍時期有重建打算,卻始終未能完工,特意打造雕琢的立柱群還未安上,就被「薩拉丁」佔領,儘管他容許方濟會修士繼續打理,「馬穆魯克」的鐵騎仍舊無情踏過,將教堂再次回歸塵沙。在那之後的時日,雖曾有建築嘗試砌起護守,都未臻理想,最終成為眼前的殘跡。



看過別人的文章,屋前應該是可以下去近看的,但不知何故,此時似乎沒開放,大家都遠望著,無人逾越。至於大殿的末端其實也有祭壇,上方燦亮十字架懸垂,浮刻著耶穌的展臂身姿,感覺上卻有點偏向形式上的擺設,畢竟小屋盛名如此,多數儀式應還是聚焦在它那吧。就連領隊也沒打算把隊伍領往殿末,「待會兒有活動,我們先去看別的。」她一個轉向回到大門,帶我們由鑲著彩色花窗的螺旋階梯上行。



二樓的空間比方才更加高闊,無數長椅橫列,看來一般的彌撒活動都在這兒,這樣的架高設計挺新奇,穿過同樣粗獷的柱廊,殿心朝下打通,可以望見小屋,往上則是挑升的教堂錐頂,散射的百合瓣紋將天光接迎進來,讓略顯昏暗的大殿透了些耀朗。再往前,自然是這層的主祭壇了,它沒有雕琢精奇的立板或壇座,替上的,是號稱最大幅的教堂馬賽克,耶穌和手持天國之鑰的聖彼得相偕臨空,背後有聖母護守,周遭曲折的山海交界則群聚無數信徒、先知與教宗,他們雙手合十,齊同仰望著聖光。





左右兩側的副祭壇也設了拼繪,人物線條刻意簡潔,感覺是描述著什麼故事,一時間卻沒跟常見的聖經段落找到連結,妙的是左幅的邊角居然以中文刻上聖母瑪麗亞,似乎是來自中國的作品。轉過身,一般與主祭壇相對的多為瑰麗的主花窗,這座由於凝縮為幾條溝縫,就只能見到些許流動彩紋,搭配旁邊同樣主題與我隔閡的拼繪,因此瞄了幾眼,拍了幾張照,便把重點轉移至側牆,因為這兒有教堂的另個亮點,也就是世界各國奉納的聖母像。






由於地域、由於風土人情,這些作品風格迥異,有的規規矩矩以聖母懷抱聖子,有的抽象到難以解構辨析,必須加點想像才能勾出人形輪廓。媒材也加入了各自創意,像美國的就使用了回收金屬,極度皺亂的衣袍、糾結的表情,與傳統安詳素潔的形象差異極大。自然也混融了來源地的民俗,有的周身紅黑刺繪彷彿來自哪個部落,旁邊果真標註了喀麥隆,有的淡眉細目、綴金和服披掛,一看就是日本出品,連耶穌都像個日式娃娃。台灣的據說也沒缺席,我仔細留意著,最後在展櫃裡找到了雕像,彷若媽祖一樣,聖母子皆是珠冠彩袍,雲紋雕鑿細膩,耶穌身上還特意刻了「救世主」三字,很令人莞爾。






帶著樂趣逛繞後從側門出來,近處是蓋成亭閣的洗禮池,延伸的腹地按照地圖,還有修道院和獻給聖約瑟的教堂。儘管對現代教堂沒那麼喜愛,不可諱言眼前的收斂線條也有其門道,簡單交劃疊層,依舊隨著視角展現了不同美感。抬望中,我發現往下的階梯旁別有洞天,幾尊殘柱與雕像、穴口半露的石窟,研究猜測了一會兒,應該是跟瑪麗亞小屋那兒相連的遺跡,估計已挖掘出不少古老文物,還特別附設了一間小博物館保護起來。




往外走,庭院一角放了聖母塑像,古典婉約的造型置於抽象散射的背牆前,顯著反差中的合融。而與其相望的長牆聚集了不少觀光客,因為廊下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聖母拼繪。希臘、保加利亞、羅馬尼亞似乎因著地緣關係,仍持著拜占庭風格的傳統扁平構圖,義大利自然也在概念內,不過越往西便越放飛,西班牙有的勾著童趣輪廓,有的披掛厚重華麗皇袍,當跨過海,來到中美洲,就蓬捲了黑髮,換上婚紗般的衣裙。





這種地域化的改變很有趣,埃及的聖母站在清真寺頂,衣索比亞的膚色墨深,到了亞洲,就跟我在二樓見過的一樣,已與當地人神無差,像韓國的就綁著腦後髮髻,身穿高腰裙,泰國的露肩赤足,金冠輝亮,中國的幾乎就是觀音了,在雲朵上巾帶翩然,仙氣散揚。除此之外,看巴西、奧地利將其轉為彩色花窗及琉璃,欣賞印尼在傳統服裝上添綴的蝶花漫舞,心靈也有所獲取。





原本領隊是想把等待小屋開放的時間,用逛看畫作來消磨,怎料我還未研究完,她便叫了集合,大概是覺得對某些人而言,這也是種空轉,乾脆先把大隊拉去吃飯,反正已過了正午。餐廳在鄰近巷子的樓房,內裝為仿古的拱廊,菜色雖是以馬鈴薯、大塊牛肉相佐的義大利麵,半個人還留在教堂的我其實沒什麼心思去品嘗,胡亂塞著咬完後,就等待領隊一聲令下,循原路再出發。


回到教堂一樓,小屋前的空間已坐了一圈團體,在講台說話的不像神職人員且是位女士,到底是哪種來路,能尊貴得包下場地,讓旁人癡癡等候呢?胡亂猜了一陣,可能管理員也覺得周遭的瞪視與怨氣有凝成風暴的趨勢,儘管那組團體還在講古,仍舊把通往屋前的走道開放了。於是我們跟上排隊人龍,自覺性地保持安靜,然後在幾分鐘的等待後,終於走近屋前。
無從知曉這石穴有多少是原本耶穌一家的住處,外頭擺列的幾根殘柱感覺應源自教堂的某一代,而穴內粗糙的石面,既混了簇新工整的補強,就很難確定是否被順帶更改了結構。根據資料,窟中素白的壇案是上代教堂的遺物,右側立柱的歷史則最古,可追溯至拜占庭時代,而後方那道石階為對外通道,中途會經過曾為廚房的小窟。旅伴的心臟比較大顆,有辦法好整以暇往屋裡拍著照,怕阻塞隊伍又褻瀆的我,幾秒致意,就趕緊讓開了,只在出口回頭端望。
由考古上的推測,這兒當年只是個山野小村鎮,又經過千年的細心傳承,定址的誤差不會太大,因此不論聖經上的記述是真實或經過包裝,我都站在與其極為相近的地方,或耶穌童稚時期觸摸過的石頭,或聖母徬徨過的山野,當這麼想著,天頂投射的光芒,似乎便有著雪白翅展,在飛降後,開啟了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