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在聖經的記述大致分佈在兩個區域,一個是我們已經去過的「加利利海」周邊,另個就是名聞遐邇的聖城「耶路薩冷」。或許是知曉他在人世的終局,耶穌應和著關於彌賽亞的預言,在「逾越節」的前幾日,騎驢下「橄欖山」,由東方的「金門」進了「耶路薩冷」,開始書寫關於自己的最後篇章。
「逾越節」為猶太人三大節日之一,紀念上帝越過了猶太血統,以屠滅埃及所有頭胎生命展現神能,進而讓摩西引領他們獲得新生。那時代的人都會盡量在過節時去一趟「耶路薩冷」,拜訪聖殿。耶穌於那幾天的篇章龐雜,就算挑著重點去相關地點感受,也非一兩天能完成的任務。領隊應該也有自覺,早早就招了大家出發,目標是位於城南的「錫安山」(Mount Zion)。
從山路盤轉而上,谷地對處房宅密密麻麻,依照方位,很可能那塊丘區便是過往的「大衛城」,步道在其間隱微蜿蜒著,讓我不禁假想,若於實地行走,會遇見怎樣的挖顯遺跡。

下了車,跟昨日相同的以色列導遊指著眼前城門,說是「耶路薩冷」八城門中的「錫安門」,聽著他將其餘門也提了一輪,想起有些背包客會很認真繞城巡禮,當作蒐集,但我既在旅遊團也只能隨緣了。至於這「錫安門」,是十六世紀由「鄂圖曼帝國」的「蘇萊曼大帝」所建,名稱顯然來由自地緣,原先的模樣應該有些綴邊與周邊妝點,現在密密麻麻的彈孔卻成為它給人的初印象。據導遊所說,「第一次中東戰爭」為了爭奪牆後的猶太區,這兒發生激烈的戰鬥,後來的「六日戰爭」也將它添了更多斑痕,而未來..沒人知道目前的和平是否只為短暫的休止。




聽完講解,天真的我以為終於能從此門踏入傳說中的聖城,哪知卻是被領著往反方向走,想了想,也沒錯,「錫安山」嘛,怎麼會在城內呢。從車路轉進了巷弄,兩旁高牆聳立,將視野擠壓得彷若一線天,在際處現出的是個錐狀的碩大教堂頂冠。「最後的晚餐」是在裡頭嗎?直覺冒出這樣的想法,先前讀過的文章又隨即將其否定,儘管知道應該不是,行走中它的形樣卻一直勾住我的目光,四根貼擁的伴塔、往外探伸的弧狀尾翼、將巷路切分的銳角護牆,它不僅持著堡壘的穩重,也以拱窗切雕出優雅風韻,當纖麗鐘塔隨我的步伐轉了出來,更將我的好奇拉到高點,事後忍不住查了一下,原來是間「聖母安息教堂」(Abbey of Dormition)。






由於信徒們認定聖母瑪麗亞在此長眠而後昇天,便砌起教堂作紀念,最早的一座是「君士坦丁大帝」所建的「聖錫安教堂」(the Church of Hagia Sion),據說規模宏大,但這兒幾經搶奪,就算十字軍也蓋了一棟,都相繼覆滅於歷史,目前可見的是十九世紀由德國皇帝購地後的再砌。儘管此代外觀偏向「新羅曼式」,有著對羅馬時代的嚮往,內部裝飾應有刻意保留拜占庭的風格,地面是十二星座圖樣的馬賽克地磚,由不同國家贊助的壁龕也以聖母子為主題,燦亮拼貼著。若往地下走,尚有個紀念性質的墓穴,棺蓋雕塑了聖母的安詳面容。


根據資料,最早這兒是有著聖母墓塚,只是後來挪至「橄欖山」的「Tome of the Virgin Mary」,一處挺幽暗的地下教堂。墓塚裡真的有聖母遺骨嗎?但若真的空空如也,教會應該也有說法,畢竟對他們而言,聖母是帶著肉身昇天的。話說回來,聖母辭世的地點也仍有爭論,其中一處遠在土耳其的「艾菲索斯」,當年我去那旅行時,還曾拜訪她最後住的小屋,那派的學者持著耶穌對約翰的交託,覺得聖母隨傳教的約翰漂泊至異地相當合理,究竟哪個地點才是真實,應該就跟導遊領往的「最後的晚餐」所在地一樣謎吧。


當時的我還抬眼望著「聖母安息教堂」的鐘塔,隊伍已於窄巷旁的小門穿了進去,爬到二樓一間空曠的廳堂。哥德式的尖拱在支柱間挑飛著,除了拱肋自帶的交錯線條、柱頭花藤的變換,很難再找到裝飾上的亮點。搭著兩旁的玻璃花窗要說它是間教堂,偏偏正中沒有祭壇,而是伊斯蘭用來指向「麥加」的「米哈拉布」,這帶有槽刻的龕室旁也有顯明的書法字繪,代表清真寺的存在。但無論是那種,都覺得與腦裡達文西所繪的「最後的晚餐」相去甚遠。






或許大家能藉以想像的,都僅有聖經對「逾越節」前夜的那段記述吧,當天彼得跟約翰照耶穌的指示,向進城遇見的第一個提水僕從提出需求,在他主人那兒借得過節的餐室(Cenacle)。由於對之後的發展了然於心,用餐前,耶穌以一種別離前的溫懷,彎腰低身幫門徒一一洗了腳,希望他們以後也能用愛待人,不恃身分高下,然後分餅遞酒,預言他將捐捨自身骨血,為世人做最後一次的救贖。也因為這樣的話語,後來各教派都以此衍伸出一套聖餐禮,給信徒們於重要節日領受。而在用餐時,就是眾所皆知的「你們之間將有人出賣我」,無從知曉耶穌是裝無事的語聲淡淺,還是帶有深意的目光灼灼,但在門徒接續的猜測爭問中,想必他心裡也是極度苦澀吧,畢竟每一位都是用信任與愛挑出的啊,在最初的對眼之刻,便已有了交付。
然這樣一間位於民宅的餐室是如何考據定址的呢?就算它有個「馬可樓」的另稱,說曾是「馬可福音」作者母親的宅邸,很有可能馬可就是在這幾日受到感召,進而隨使徒們傳教記錄,要確認一位平民的家也非易事吧。不過宗教好像都挺一廂情願的,早年人這麼認定了便一直流傳至今,當然也曾蓋了紀念教堂,只是正如眼前所見及導遊所講,伊斯蘭勢力佔領後,把舊有妝點徹底清除,替換成清真寺樣貌,而現今政府為了避免爭紛,禁止任何改建與儀式,它就成了僅能將一切擺心裡默想的空間了。
這棟屋子讓人覺得撲朔迷離的還有另一樁,因為猶太人堅稱樓下是「大衛王」的埋骨處,不同宗教的歷史地點居然落於同個位置,真有那麼剛好?從出口階梯繞下到中庭,再鑽回此樓的拱門,裡頭是跟樓上類似的風格,哥德式拱肋交錯,只是廳中被屏風隔成男女分行的走道。




導遊指著一旁桌台,說男生必須拿頂「Kippa」小帽戴上,雖是種來自傳統的對神敬重,不能讓頭頂對天,但小到風一吹甚至頭一歪就會掉下,感覺很不實用啊,不可能變出髮夾固定的我們只好不時摸著頭,用端正步姿往裡走。屏風上的以色列文聽說是「大衛王」創作的詩歌,而步道末處像個小會堂一樣,不少信徒在那坐著讀經。他們面向的壁櫃有著藤葉纏繞的飾柱與邊框,冠拱下以攀滿金色紋綉的黑幕垂掩,感覺是個「妥拉櫃」,奉置對猶太人很重要的「妥拉」經卷。
而由旁側的門再轉往裡,就是「大衛王」的墓室了。墓室同樣以屏風切分,棺槨也因這樣的男女分流只能見到一半,即使裡頭並沒有任何殘留身骨,信徒們仍持著敬意,將棺槨以深色披巾覆蓋,金色藤葉紋飾,進來的猶太人也在棺旁或默禱或低語,表達對他們遠古之王的追思。





話說以色列人在摩西和約書亞之後由於缺乏強力領袖,改由「士師」(Biblical judges)這樣的神選角色在需要時主掌大事,因頭髮被剪而失去力量的「參孫」(Samson)便是知名的一位。另外,就是最後一任的「撒母耳」(Samuel),由於當時猶太人如散沙般被他族欺凌,他便因應民眾呼聲,選了「掃羅」(Saul)成立「以色列王國」,怎料「掃羅」卻漸漸背離神,迫使神決定以「大衛」取而代之。「大衛」除了琴藝精湛,武技也出色,更在擊殺敵國「非利士」(Philistines)派出的巨人「歌利亞」(Goliath)後,成為民眾心裡的英雄,米開朗基羅也曾以之為題,留下凝神遠望,正準備投石擊殺的英偉雕像。然已嚐權力滋味的「掃羅」才不會輕易交棒,無數回的迫害、追殺,使「大衛」到「掃羅」死後才得以即位。
聖經在這兒有段挺值得玩味的軼事,初開始是「掃羅」兒子「約拿單」(Jonathan)與「大衛」的惺惺相惜,後來卻寫了「約拿單」愛「大衛」就像愛自己一樣,把腰帶、戰衣、武器都給了他,父子也因這份情感反目,被「掃羅」說是種羞辱。而當調解不成,與「大衛」被迫分離時,兩人跪地三拜、親吻、痛哭。甚至在「約拿單」戰死後,「大衛」還哀傷作了輓歌,說他們間的這份愛,超越男女。感覺就跟古希臘一樣,愛情與性別並沒有那麼多的框架、禁忌或罪惡,然在教會眼裡,聖經出現這段就等於打臉他們的論述了,所以便可看到各種牽強的反向詮釋,很有意思。
可能隨權力而來的必有腐化吧,儘管「大衛」即位後的確是位賢君,晚年的操守卻也出現瑕疵,先是因殺伐過多,就算材料都備齊了,神卻不允許他建聖殿,之後又惑於沐浴中的「拔示巴」身顏,進而通姦、害死其夫再娶進門,據說子嗣們的相互爭鬥就是種神罰。即便如此,猶太人仍挺敬愛「大衛王」,由於記載上他被葬於「錫安山」,而聖城周邊最高的就我此刻所在的這座了,於是當朝聖者如此認定,這個地點就成為猶太人心中的第二聖地。在「耶路薩冷」還未收復的日子,他們會上到樓頂,遙望「聖殿山」,傷痛曾經的諸多失去。
不過山丘如此廣闊,陵墓與「最後的晚餐」所在地合於同處依舊離奇,想了想,既說拜占庭時期的「聖錫安教堂」佔地廣大,搞不好在以諸多禮拜堂紀念聖母升天、耶穌晚餐之餘,便也順道為「大衛王」設了一處。就算因戰事而傾毀,經十字軍的重點改建,幾番產權交替,物換星移後,反倒令其更加相親相愛。只是現在確定了「大衛城」其實在此區以東的那塊丘地,也挖掘到符合那年代的陪葬品及墓室,會不會屆時「錫安山」跟「大衛墓」的名號都將轉移過去?
還是宗教歸宗教,如同信仰不該因外物而動搖,現代考古的發現對某些人而言,也僅是邪魔的惑語,傳承千年的認定需要牢牢守著,縱使些微的搬遷,也是種褻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