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安山」可看的不僅有「最後的晚餐」及「大衛墓」,地勢稍低的東坡還有座也相當知名的「雞鳴教堂」(Church of Saint Peter in Gallicantu)。譯名初見有點奇妙,其實是因為藏著與聖經相關的典故。
時間線回到「最後的晚餐」那夜,當眾人吃飽準備走往「橄欖山」的居處,耶穌又接續了餐時的背叛話題,意有所指說這晚大夥將會因為他而跌落四散,感覺挺直性子的彼得很快反駁:「怎麼可能,就算其他人都不知道摔哪裡去了,我也永遠不會倒。」耶穌卻回他:「不,在天亮雞鳴以前,你將會三次不認我。」
彼得當下自是又嘀嘀咕咕說不可能,然當「客西馬尼園」事件發生,耶穌被捕至大祭司「該亞法」(Caiaphas)大宅,因著妄加之罪,眾人對耶穌叫囂毆打吐口水,人性卻輕易凌駕了信仰。在旁圍觀的彼得從焦急轉為徬徨,害怕自己也將變成受虐的一員,於是面對旁人的懷疑瞥視,再三撇清否認,直到天亮雞鳴,與耶穌隱含哀痛的面容對眼,才驚覺自己真應了預言,做了傷絕的狠事。
順著坡道往下走,藍灰色的拱冠慢慢現顯,格局使用了拜占庭時代常見的等長十字,並於各端拉起了弧拱,能見深淺交錯的土色岩塊打底,在心處飾以馬賽克拼繪。走到近處,或許早年拜占庭跟十字軍的舊教堂都是砌於此,傳接的這座也因而立在陡坡,連正門都低於馬路。反射性望了這方向的拼繪,手被綁縛的耶穌,旁圍三人的揮指怒視,應該是在「該亞法」府邸的會審,隨領隊走下狹窄的步階,教堂鍛鐵門則勾描著「雞鳴前你將三次不認我」的那刻對語,能見以藍紅凸顯的耶穌與彼得、背襯使徒的驚訝慌亂、以及一隻醒目的公雞。






推門進去,由於沒有額外點燈,大殿有些昏暗,卻也令拱頂花窗顯得華燦,它被塑形為巨大的十字架,彩染玻璃在接迎日光後,有著花圃般的瑰麗。視線下移,拱頂的邊處環繞著星點伴飾的使徒,接續為拱框形成的大小龕室,每間都擁有不同的拼繪主題。

主祭壇延續堂外所見,依舊是耶穌於「該亞法」府邸的議會大審,只是環圍的群眾又更多,難以知曉「該亞法」究竟只是身為守舊派的固執,認為耶穌就是個欺騙世人的神棍,還是有身處大祭司高位的私心,怕耶穌翻漲的聲望會奪走他的權勢。反正據聖經所寫,他是在此串聯其他祭司、煽動群眾、硬加罪名,還在耶穌堅稱自己是神子之際,撕了上衣表達震怒。而已知將要殉道的耶穌也放棄嘴上辯駁及神蹟的震懾,默默等待之後的命運。





朝兩旁望,左側是聖彼得的教宗揣擬模樣,有著隆重衣袍與肅穆神情,右方則為很熟悉的最後晚餐,然還未及辨認其餘小龕室,就被領隊匆匆帶往樓梯間了。樓梯通抵的是位於下方的禮拜堂,比較低矮,裝飾也偏簡潔,融合了現代結構的拱肋如芒散射,將環牆切成像上層一般的大小龕室。正面馬賽克是坐於窟洞一臉愁苦的彼得,似在懊惱自己怎麼做出如此糟糕的行為,側邊可見他否認當下與耶穌的對望,以及在「加利利海」和復活基督的重逢懺悔。感覺彼得揉合我們常見的性格,心直口快,愛說大話,遇到難關卻龜縮,但他也立了個典範,若這樣的人經歷打擊後有過深切檢討,也能蛻變成堅忍高潔的引領者。






此廳的缺乏雕琢看來是為了保護古蹟,周邊裸露的不規則石塊應皆為前代教堂的殘遺,中心圍籬還留了個窟洞,隨之望去顯然下層仍別有洞天。走到旁側庭院再由另道門穿進,裡頭的空間與階梯又更天然了,說明板上寫著,這兒以前就是「該亞法」的宅邸,亦即會審之處,難怪大半拼繪都圍繞著相關主題,而眼前所見的地窖是宅邸附設的監獄,曾圈禁著被審完的耶穌。
初進去的區域應是守衛所在,有監視底下囚室狀態的望窗,也有扔取囚犯的洞口,洞口對應方才禮拜堂的中央開孔,能見洞壁被信徒刻上的十字架,再往旁則有後人為了朝聖另闢的石階,可以實際走至囚室。我隨著大夥向下走,窟穴幽暗,粗糙石壁似仍殘著當年血穢,沉窒的氛圍也像雜著無法散去的屈冤,使人不禁抬頭仰望窗光,深吸口氣。有種說法稱耶穌在城裡受鞭笞之前,就已在這兒被用私刑,因此除了外頭放了一尊受難雕像,窟裡也設了小小的講台,讓聽聆的信徒更能感受過往苦痛。




出來走到外面的小庭院,陽光讓抑壓的心情舒暢了些,把握著自由活動時間,我快步往周邊逛看。近處是一組四人雕像,正中的蓄鬍大叔顯然是彼得,旁邊婦人抓著他手,表情銳利,「你不就是常跟耶穌在一起的人嗎?」我似乎可以聽見她這樣說。可是彼得應該感受到背後羅馬士兵的眼神森然,連忙揮手否認,臉上是藏不住的驚慌。根據說明,鄰近的石階在當年是連通上城下城的道路,吃完「最後的晚餐」,與眾人下山的耶穌在此預告彼得將會三次不認他,在「客西馬尼園」被捕後,耶穌也是由這道長階被拖拉往上,從牆側特別安放的兩塊浮雕石板可以清楚明瞭這兩樁事件。




其實教堂周邊尚有不少開挖出來的遺跡,最近的可能是前代連通地窟與大殿的石階,而循著導引步道向下望,隱隱可見散亂堆石、屋房隔間殘餘,感覺當一路下行,便能倒溯歷史,揣想過往教堂的形貌,以及上城區曾經的富饒。但由於領隊沒有久待的意思,我也不敢跑太遠,頂多就是在院子裡轉著,然後遙望「耶路薩冷」,想辦法與「聖殿山」一金一灰的兩座拱頂同框。





不過來時在主殿只算短暫過眼,惦著裡頭的絢美,不由得又鑽了回去,凝望主壇框邊窗花透進的光暈,感受由拼畫洋溢的溫暖用色,當然也免不了與其間佈置來張合影。怎料僅僅在殿裡待了幾許,出去後四面一瞥,已不見團裡任何人的蹤跡,都走了?不會吧,我與旅伴四眼互望,心裡一陣驚恐。
多跑幾步上到大馬路朝遠處瞄,一個人也沒有,團裡很多長者,不可能移動這麼迅速啊,那人會消失到哪,往下的遺跡步道沒人,重回地窟的機率也很低,我想破了頭也沒翻出什麼合理方向。跟團走失的第一原則是不要亂跑,原地等候,每個領隊都這樣說,可是我們在「海法」已經脫隊一次,再搞個烏龍,應該整趟旅途都會成為笑柄吧,況且誰知領隊會不會又是車開了大段路才發現。
「要不要回停車場看看?」我如此提議,儘管仍舊一臉放鬆的旅伴不置可否,我還是率先起步往上跑。或許是腎上腺素的加持,平常爬樓梯都懶的我居然在這段上坡路健步如飛,悲劇的是,當在緊張外加大喘的狀態下於停車場找了一輪,卻發現我們的遊覽車是空的。完蛋了,賭錯,不知所措的我們只好又繼續挪動痠疲的腿,下坡跑回教堂。
結果,才到了教堂,便見團裡大群人從堂側冒了出來,也不知他們剛剛是躲在哪。廁所?還是視野死角有適合遠眺的望台,所以領隊帶了過去?胡亂猜測後想問個清楚,又怕被發現我們鬧出的糗事,最後依舊把疑惑悶在心裡,只是當跟著大夥又從同樣的坡路往上爬,與斜眼瞄我的旅伴視線對上,幾乎軟腿的我根本哭笑不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