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升天小堂」與「主禱文教堂」,我們繼續走著「橄欖山」的下行路。據說耶穌造訪「耶路薩冷」都會先到山後的「伯大尼」(Bethany),歇過一晚再循此路進城。也就是在那個小村他結識「拉撒路」,並在之後展現了復活神蹟。這樣的事蹟與無數回的傳道自然幫耶穌積累了名氣,當他最後一次為了「逾越節」朝城而行,以帶來和平的王者氣度謙遜騎著小驢,不少民眾在路上鋪了自己外袍,揮舞棕櫚枝夾道歡迎,當中不乏相信耶穌便是舊約預言的救世主「彌賽亞」。
耶穌究竟是不是彌賽亞?有人覺得審判日到來時,再臨的耶穌才是彌賽亞,也有人覺得來的會是另一位。無論如何,由於經文寫得確切,猶太人也這麼深信著,為了早點被彌賽亞復活,現今橄欖山面向聖城的坡地成了禿岩之色,仔細一辨全是墓塚,數目聽說已超過十五萬,相當驚人。感覺這兒應是以色列地價最高的黃金地段,若非富豪,根本買不到位子擠進去。






我盯著坡上如海的墓群,不免也將視線拋向對處的聖城,可能是看大家快門按得熱衷,領隊又開口了:「再帶你們去個好地方。」接續就領著從某條岔路拐了進去。路通抵的是間造型別緻的小教堂,教堂前視野開闊,的確是個極佳的瞭景處。不過本來兩三分便可解決的拍照事,領隊卻興致高昂招著大家來拍難得的團體照,喬來喬去,大夥又各自打散分組,然後便是導遊的講古,呃,我們真的有時間這樣揮霍嗎?還是下午其實仍在城外晃,明早才會進城?



根據講解,耶穌曾停留在此盯望著,感嘆聖城的壯偉美好,也為它的未來而落淚。在他眼裡,聖殿高塔將於數年後崩塌、裂解,整座聖城也隨同傾覆,沒有一塊磚岩會留於原處,不是化為煙塵,就是跌落四散。這樣的預言果然成真了,只不過短短四十年,便迎來羅馬的狂烈鎮壓,「橄欖山」綠意盎然的茂林被砍成為攻城器具,城市也被夷平,轉為羅馬人喜歡的模樣。
那在耶穌的預視裡,有沒有伊斯蘭人的改建呢?當隨導遊指向望去,在遠處醒目的,是炫亮的金頂鑲於灰濛天空與土黃長牆間。我挪移視線,越過林院找到「阿克薩清真寺」的灰色帽冠,再往左的略高處像是早上去過的「錫安山」,隱隱能辨出「聖母安息教堂」的稜線。至於「聖墓教堂」,我的目光朝右折回,在城內參差的房閣塔樓間努力尋覓,應該是那一大一小相偕的灰藍拱頂吧,它們被半掩於金頂後方,合於我概念裡的方位。


這樣的景畫其實跟想像中頗為不同,文章都說聖城位於三條河谷擁繞的山野,易守難攻,總覺得該是座起伏氣勢山城,牆壘遍佈、銳塔破空。是光陰帶來的磨蝕嗎?還是歷代勢力刻意的平整化?眼前除了「聖殿山」顯明的方台輪廓,很難找出古城的界域,土色樓閣如海,混融了遠處的新築,也淹掩著歷史。於是我忍不住將金頂抹了抹,又抓了記憶裡「以色列博物館」的模型,給平台添上外環迴廊,在神秘內院朝天拉出昂揚柱樓,但那樣的虛像僅停留了幾秒,便如霧化散,彷若它盛極而衰的當年。
轉過身,這兒的小堂被稱作「主泣教堂」(Dominus Flevit Church),取自耶穌在此遺留的悽傷,邊角四柱支著淚瓶,任憑日炎年復一年燒灼,永不乾涸,造型雖以拱頂為基礎,卻糊溶了緣邊,蕩漾為淚海中的弧浪。除此之外,它也沒有概念裡的恢弘立面與大門,入口簡樸設於側處,將正面化為望窗,在堂裡,祭壇不需繁複背板妝點,望窗引入的聖城景貌,便襯明了經文中的意象。資料上說這裡另有拜占庭時代留下的馬賽克地板,附近的墓穴也能看出「第一聖殿」、「第二聖殿」兩種不同時期的葬儀差分。不過領隊應該是拾回了時間感,見大夥照片拍得差不多,導遊也講完古,便將隊伍又拉回下山路,沒再往裡處轉。




「橄欖山」知名的教堂當然不只這幾座,行走時,便有一棟以錯落的大小洋蔥金冠挑勾著視線,如此鮮明的東正教特色,也炫亮了我前些年去俄羅斯玩的回憶。查了一下,那棟是「抹大拉的瑪麗亞教堂」(Church of Mary Magdalene),敬奉著基督的一位女性門徒,她來自「加利利海」旁的「抹大拉」,特別標註是為了和聖母有所區分。「丹布朗」曾在小說裡將她與耶穌描繪成類夫妻的情侶關係,也幫她在「最後的晚餐」留了一席,但在教會眼裡,把神格的基督說成有過男女情愛,自然又是種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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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望著那幾座金冠,山路也漸漸降至坡底,讓「聖殿山」牆的「金門」輪廓更加顯明,據聖經的說法,彌賽亞會從這兒入城完成救世,耶穌當年很可能也是由此穿入。可惜物換星移,早年的那座門應該已被埋在平台之下了,現今可見的,是七世紀的建物。
我仔細端詳,它以兩道弧拱牽著旁側飾柱,頂頭幾個方圓襯綴,雖比其他大門較具妝點,跟「金」這個字卻摸不著邊。找了資料才知是翻譯問題,最早它被稱作「美門」,可能與聖殿的精雕大門有著混淆,而當從希臘文音譯成拉丁文,字面意義就跟著變質了。不過一般人最疑惑的應該是門為何被封著吧,其緣由同樣跟彌賽亞有關,十六世紀伊斯蘭人不爽這傳說,乾脆堵了起來,把裏頭變成他們的禮拜堂,除此之外,平台下的區域也被他們隨意闢築,完全不在意對古文物的傷害,能把以色列的歷史摧毀光最好,很令人嘆息。



坡底的一側其實也有座地下教堂「Tome of the Virgin Mary」,敬著聖母棺塚,但一來它的外觀低調,二來在走到那之前,領隊便已領著往旁一拐,穿入知名的「客西馬尼園」。早上曾去過位於「錫安山」的「最後的晚餐」餐室,在那之後,耶穌就是帶著眾門徒來到這兒,找個石穴或樹下憩個一晚,明早再進聖殿過節。那時候「猶大」應該已經砌詞脫隊了,雖然耶穌挑了最親近的門徒「彼得、約翰、雅各」相陪,心卻遲遲無法平靜,因為明日即將面臨的遭遇益愈清晰。他不禁跪下祈禱,痛苦成汗如血,一度祈望天父收回交付他的這項任務,可是在信仰與責任的支撐下,他還是抹去這些屬於凡人肉身的情緒,等著大祭司派來抓他的人,等著「猶大」給他那標記的一吻,等著背叛與苦難依次發生。
走在園裡的步道,柵籬內植滿了橄欖樹,大多皆枝幹虯結,顯著歲月的滄桑。「客西馬尼園」(Garden of Gethsemane)的字面由榨與油拚成,由於時光遞移,自然看不到當時運作的工坊了,樹木在羅馬人濫伐之後,現今留存的也已為當年植株的後代,儘管如此,較老的據說見證過十字軍時期,很讓人在走望中猜測會是哪幾棵,或許它們傳承了祖先的記憶,若能開口,將悠悠述著「猶太」那一吻後,接續激生的呼喊、拉扯與傷痛。





這麼一個蘊含轉折衝擊的地方,不免俗會有紀念教堂砌立而起,只惜拜占庭時期的那座毀於地震,十字軍再建的也因戰事而荒遺,現今在園旁偉立的是由諸多國家奉納的「萬國教堂」(Church of All Nations)。它有著十二座圓頂與山形立面,應該要在外頭大馬路才好欣賞其全貌,偏偏我被卡在園裡,僅能從斜角努力歪頭仰望。
即使砌於現代,建築師跟「主泣教堂」的是同一位,「萬國教堂」倒沒特意搞創新,裝飾也很細緻,山牆有以寫實筆觸製成的馬賽克,在中處呈現仰天祈禱的耶穌,頂頭為被天使團繞的耶和華浮透聆聽。兩旁不同階層的凡人也因此獲得啟示,巾袍鮮亮者明瞭了智慧與力量並非一切,衣著暗沉的在哀慟中努力堅持信仰之路。此外,當將視線挪下,門廊亦設計得典雅,弧拱框繞著圖騰窗花,翻葉柱頭上塑了福音書的四位作者,默語傳遞曾在這兒發生的故事。





由於教堂內禁止說話,導遊講解了好一陣才帶我們進去。入口的設計相當別緻,把一塊大型金屬隔板鏤雕為橄欖樹,樹幹紋路如渦流,將人眾導往左右。或許是為復現那時的夜晚幽暗,殿裡只點了幾盞小燈,儘管地面致敬過往,拼鋪了各樣圖騰,卻無法仔細辨析。漫展於視野的,是成林廊柱,它們在頂端發散為華麗綴邊的拱肋,也探生出枝枒,隨其望去,十二個拱頂皆是深藍天穹,心處如花開綻,燦亮星群間有奉納諸國的旗色及徽印。






在這樣靜謐的夜殿中,我放輕步伐慢慢往前。主祭壇的穹頂由星空轉為天界,金色襯底的壇座龕室上,能見諸多天使在騰遊間朝下注視,靛藍頂窗微微剔亮了地面一塊裸岩。據說耶穌就是在這塊岩前跪倒、掙扎,被即將面臨的未來所吞掩。很難想像是怎樣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克服如此恐懼,若我也有預知能力,當知曉死期,知道死前還有可怕的肉體折磨,早丟棄一切逃離了吧,不然也是努力想著方法與打算害我的傢伙作對抗。

是因為有著信仰嗎?我瞥過圍繞岩塊的荊棘矮籬與被纏絆的鳥兒,望向祭壇壁面的大型拼繪。那是夜晚的「客西馬尼園」,幾個門徒於橄欖樹下打著瞌睡,畫面正中自然是耶穌,他癱靠在大石,表情有著糾結與迷惘,而天使於彩雲間現臨,帶來上帝的話語給予力量。再把視線朝左帶,那兒茂林竄出大祭司的人馬,驚醒的門徒們滿臉驚慌,但耶穌的神情已有著堅毅,縱使猶大給了指認的一吻,已落定命運的走向。
似乎沒見過誰深究猶大的心態轉變,聖經僅僅一句「撒旦的誘惑」就將其論定,然後給了羞愧上吊後肚破腸流的結局。可是既為耶穌特別挑選的門徒,應該有比旁人正面的性格,真的會因為一袋錢將自己老師推上死路?還是其實有著隱晦的輾轉際遇,逼著他層層跌落?


無從知曉真相的我走往右圖,由彼得手裡的匕首與幾個倒地的男人,可以推得這場抓捕遭逢門徒激烈的抗爭,據說彼得還割下其中一人的耳朵。而在這時刻,耶穌又展現了他的超然胸懷,他不但喊停了門徒,還以輕柔的撫觸,再生了那人的耳朵,彷彿面對的只是群不懂事的孩童,用微笑給予諒解。之後就是我們於「錫安山」走訪過的,他任憑大隊人馬羈押,經歷大祭司「該亞法」的怒審,以及彼得的三次不認主。
我抓了幾段印象中的相關文字,那之間的侮辱與背離也串連成畫面,在腦中飛速翻頁,但當雞鳴聲響,卻又不忍往下讀了,畢竟我們都知道,真正的考驗與苦痛還在黎明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