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兩站的考據世界抽離,我想像著走在這條「苦路」的基督,不太清楚釘人十字架的重量,有些信徒會特地借一付揹著走,感受耶穌當年的苦,看過的影片裡是數個人扶著緩行,想必是很重吧。就算僅僅一般,在身體已沒有一處完整的狀態,肯定是雪上加霜,搞不好連站好都無法,依據電影「受難記」的重現,士兵還很無良邊催邊繼續鞭打,果然,一顛一顛走著,耶穌就摔倒了,這也是「苦路」第三站想記錄的事。它位於路線第一次往南的轉折,雖然事件只是合理的推想並沒有聖經文字佐證,仍有亞美尼亞教堂因之砌起,除了號碼牌,也以門拱上的刻繪呈現十字架下的癱倒身驅。




教堂同樣為第四站之所在,相鄰拱門有類似風格的敘事浮刻,是瑪麗亞傾身與耶穌相對,她的面容枯槁,彷彿心魂已被這樣的打擊抽乾。這很能想像,一位母親從懷胎看著小孩長大,又怎能承受他先一步離去,何況若照電影所演,她人也在鞭打現場,盯著曾抱在懷裡的身驅被摧殘得不存原形,望著飛濺鮮血落於地面淌流,就算轉頭閉眼,也有兒子的呻吟不時戳痛心頭。應該是真有找到時機和耶穌作告別吧,儘管無法以言語多談,顫抖的觸碰、熱燙的眼淚都表達了極度的哀戚與不捨。


由網路照片所見,第三站拱門後是間小禮拜堂,有圖繪勾勒荷著十字架的耶穌,第四站裡的主殿則高闊許多,且地底尚有個紀錄相遇場景的小祭壇,壇前一對腳印形樣的凹痕,讓信徒們深信是聖母傷慟之際所留。不過這兩處導遊都沒放我們進去,我唯一來得及的,是多拍了一張在此三岔路口駐守的警察。估計是開始進入穆斯林的熱鬧區域,有三位持槍勁裝男女掃望戒備,不知是天生血統好,還是有認真挑過,兩個男生的深邃五官都讓其顯得帥氣,修整過的腮鬍更增添屬於戰士的粗獷。女生更令人意外了,都說以色列全民皆兵,這位小姐想必本職是模特兒吧,僅是隨意捕捉到的鏡頭,便呈現了清秀與英氣的揉合,若換上禮服肯定風情萬種。




三、四這兩站位處羅馬時代規劃的南北大道之一,可由「大馬士革門」斜向通往「哭牆」區域,再從東南的「糞門」出城。商家明顯變多了,掛滿多彩衣物、手工藝品的店面讓人瞧得眼花,但走沒多久導遊就向西切轉,並指著五號的標牌,說是「古利奈人西門」(Simon of Cyrene)幫忙耶穌的地方。「古利奈」在北非,很有可能這位西門有著黝黑膚色,聖經並沒有對這一段多作著墨,無從推估士兵是不耐煩或終有人看不過去,只知他們在這兒眼一瞥,便挑了西門過來幫抬十字架,西門就也這麼因緣際會,幫耶穌分擔著,並見證到最後一刻。這個地點被方濟會設了小禮拜堂,門面除了拱狀紋路,便是幾個十字架徽印,粗糙石塊疊砌的堂裏,則有線條簡化的雕板呈現對應的這一幕。



從這路繼續向西走,會遇到標在「Church of the Holy Face and Saint Veronica」門口的第六站,據說信徒「維羅妮卡」在此見到耶穌悽慘的模樣,很難過地拿了布幫他擦去臉上血漬,這布便印下了耶穌的顏臉。儘管聖經並沒有記述這一段,事件卻莫名傳了下來,且說「維羅妮卡」將布呈給羅馬皇帝,因為具有治病復活神能,之後成了中世紀的聖物,在重要時刻會被敬奉出來昭示、遊行,展現羅馬教廷的威望。雖然由於戰事,這塊布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人知道下落,但也有說法,布其實仍藏在梵諦岡「聖彼得教堂」,沒有特殊身分不得見。




這樣的軼事很令人聯想到「都靈裹屍布」(Shroud of Turin),相傳這塊收藏在義大利「都靈主座教堂」的布曾包過耶穌入殮時的身軀,即使因為一場大火讓它多了兩道焦痕,布上那雙手交疊的血汙人形仍清晰可見。早期科學界自然抱持懷疑,說布料驗出的年代不符,覺得只是特意的藝術創作,近代卻有了新說法,不僅新儀器測出的數據對了,血跡形態也與荊冠、鞭痕、釘孔相符,至於五官與身體的輪廓更令人震驚了,似乎得是身體內部發出強光,才會留下如此精確的3D負像,極難仿造,因此就算對宗教如何不信,都無法排除布內曾經發生超自然之事。
應該是覺得以耶穌的身體狀況,就算有西門幫忙,依舊難以負擔十字架的重量,在這條巷路的西處盡頭,教會設了第七站,為耶穌的第二次跌倒。彷若小禮拜堂的門面有紅漆紋繪妝點,但可能未對外開放,很少人貼出內部模樣的照片。這兒在耶穌時代已是城外,被羅馬大改後則為與主要南北大道的交會點,可轉往「大馬士革門」或「錫安門」。據說堂底下留了某種柱台的殘餘,或許是當年廣場的醒目妝點。不過曾在兩側以柱廊列飾的寬廣商道,現在已是相差極遠的模樣,建物將其侵蝕成狹擠小巷,我們轉往的南向還加了弧拱頂蓋,進一步掩去天光,從某些文章的敘述,要到更南的猶太人區,才有因考古而重現的區段。


導遊在前幾站已是寥寥幾句的解說了,到了這兒更是加快步伐,看來領隊擅自加碼花掉的時間實在太多,不在這段補回不行。我是有做過功課,記得各點約略的意義,沒講解也罷,只是無法好好拍照跟感受很惱人,但我這年紀的還能在按過快門後連跑帶蹬趕上,團裡那些老人弱婦早不知落隊到哪了,何況以此城的地勢,這樣走著其實是一路往上,部分路段還有階梯,我都可以聽到團員們微微的罵聲了。因此就算兩邊充斥著紀念品店,偶爾瞄過不乏有吸引人的小雕作或圖繪,我根本無暇停下細看,思緒游離在對耶穌步履與導遊背影的追逐,然後就看到後者輕描淡寫朝右側巷弄指過便走。
猶豫了一秒,我脫隊往這條在第七站旁的小巷跑,巷路是條緩緩爬升的階梯,穿過遠處高閣下的拱門,看似無盡,幸好才跑一段距離便看到牆邊有第八站的號碼牌。這站沒有教堂,僅有地上特別鋪出的半圓狀地磚,而牆上和小十字架結合的孔洞寓意不明。據聖經所言,相對於男人的易被煽動及嗜血,女性們心慈許多,幾個聚集在此的見了耶穌的慘樣,不禁落淚哭泣。然耶穌卻說「不要為我哭,當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女哭」,意指「耶路薩冷」將因不信他帶來的神言而在不久後覆滅。


和旅伴相互幫拍之後,我們奔跑折回追上隊伍,微喘中覺得莫非導遊是故意的,特別以這形式給我們體驗另類的苦路。我如游魚逆流般,從擁擠攤桌與遊客間奮力往前,同時朝右邊留意,印象中由某條路西拐還有第九站,結果導遊卻目不斜視領軍前衝,完全不想提示。可能覺得指了也看不到吧,畢竟得從難辨之處彎彎繞繞爬到上層,才會看到在「Coptic Orthodox Patriarchate」前的第九站。雖然從那個角度能近距離欣賞「聖墓教堂」的拱頂,以及尾堂優雅的弧面,要到第十站還得穿過「衣索比亞」教徒占領的天台,也就是露出個小拱頂的十字軍食堂遺跡,再由他們的小教堂往下走,挺複雜的。
所以教會規劃時街區其實不是這樣嗎?既是缺乏考據的點,不可能還設在迂迴隱密處為難信徒,估計是居民過於貪婪,嗅著主道的商機紛紛擠來把能建的地方都蓋滿滿,結果不僅「聖墓教堂」被埋到看不見,要去裏頭的末幾站還得繞一大圈。也罷,反正第九站僅是信徒想像的第三次耶穌跌倒,用遙想的就好。

在這條加築頂蓋的鬧街走了好一陣,導遊一個右轉穿入基督教區,讓我們迎來天光與新鮮空氣,景貌也轉為比較高闊的樓閣,那些牆面帶有裝飾性切鑿的,很可能皆是教堂。在仰望行走間,一座鐘塔轉了出來,方錐尖頂、嵌著無數拱窗的高聳形樣挺貼合遠瞭時所見,說明它隸屬的那棟是「路德會救贖主堂」(Lutheran Church of the Redeemer),新教在此城的主要據點,前方的大片街區則是「The Muristan」,以字義上的「醫院」點明歷史淵源。
那兒於羅馬時代是由大道十字交匯處延伸過來的廣場,並在後來建了醫院,繼而成為「醫院騎士團」的根據地。聖城戰事頻繁,這之間自然又是幾番摧毀與重砌,如今可見的「路德會救贖主堂」便是十字軍時期的承接,裡頭保有不少舊時的格局,至於廣場的西側,則被以均衡原則劃給了東正教,成為希臘式市集,妙的是還有一座歷史遺下的「奧瑪清真寺」。
市集的入口有道外推成弧的三連拱,令我不禁停下腳步按了快門,並猜測是否也為舊時代的殘餘,可惜領隊很不給它面子,依舊飛速前行,沒打算加以介紹。好像也不能怪他,因為「聖墓教堂」就在不遠處啊,只要穿過市集旁的圍牆,我們便將抵達「苦路」終點,親眼目睹耶穌被釘及埋葬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