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團的青壯年不多,男的就我跟旅伴,女的才兩個,其中的高個兒旅程之初便給人很深的印象,開心就大聲嘻嘻哈哈,不爽就直接嗆,哭泣彷彿與她無緣,哪知在「聖墓教堂」竟讓我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有人以為她是基督徒,因能親身至此萬分感動,進而為耶穌的遭遇哀慟,她卻搖頭否認,一直擦著眼淚要大家別看她,問怎麼了,只答不知道,於是就有大姊笑說一定是受到感召,趁這機會快去受洗。這令我開始胡亂猜測起來,是跟某段感情有關嗎?曾與基督徒男友相約來此,最終僅能孤身?還是如信徒所言,神靈仍在此照撫,尚未離去?不過據聖經的記載,耶穌是正同他先前的預示,在離世三日後於此復活了。
儘管為防信徒挪走屍體以印證預言,羅馬其實有派士兵看守,那天清早,抹大拉的瑪麗亞來此探望時,封墓的滾石卻是移開的,而當疑惑的她緩緩走入,穴裡還真只有捲起的裹布,布中無人。有人把屍體偷走了嗎?從墓中走出的她不禁哭了起來,怎料,哭著哭著,耳邊傳來聲音叫了她名字,回頭仔細一辨,居然是復生後的耶穌。
據說他們相認的地方在墓堂的東北角,對應著東南三位瑪麗亞遙望耶穌受刑的那處,掌理此區的天主教方濟會將兩人所站地以黑白環圈標示,並設了「Chapel of St. Mary Magdalene」,祭壇有線條簡約的浮刻勾勒會面場景。北側墨門進一步通往「Chapel of the Apparition」,紀念復活耶穌與聖母的重逢,即使此事聖經並未記錄,由於裡頭奉的一段柱石說是耶穌被鞭笞時所綁,也值得進去望望。




方濟會區的東邊柱拱通往教堂的北側廊,雖然從我這角度只能看見一片晦暗,由於信徒相信聖母曾從此路探望兒子的墓穴,它又被稱作「Arches of the Virgin」。相對於各教派努力妝點的重點區段,較為冷清的此廊留存了不少舊時殘餘,能見各時期的立柱交互偉立,如刻著歲月傷疤的蒼老林樹。

廊末除了通往傳說耶穌受刑前的囚室,還有幾個位處弧狀堂尾的小禮拜堂,先是「Chapel of St. Longinus」,再來是跟第十站有點重複的「Chapel of the Division of the Raiment」。前者提到的「朗基努斯」是個也在處刑現場的羅馬士兵,由於安息日不宜仍有屍首懸於十字架,與耶穌一同被釘的兩名罪犯被打斷了腿,以加速死亡,提早斷氣的耶穌反倒保持身骨的完好,只被「朗基努斯」用槍試戳,從肋間噴濺了血水。不是很懂這士兵為何因此信了耶穌進而封聖,電玩遊戲倒常出現「朗基努斯之槍」這武器,銳可弒神,是種年少時光的回憶。

而過了這兩禮拜堂再走下階梯,就是另間很值得造訪的「Chapel of St. Helena」。這兒是拜占庭時期的教堂墓穴,被十字軍改裝用來紀念初建者「海倫娜」,為教堂歷史最古的地方。雖然現屬「亞美尼亞使徒」,添入為他們帶來基督教義的「St. Gregory the Illuminator」,仍值得實地一瞧,欣賞相關的歷史壁繪與該教派的特色妝點,況且地面尚有向過往致敬的馬賽克,拼組著以花鳥襯飾的各色建築。當然也要順道往更下層的「Chapel of the Invention of the Holy Cross」走,畢竟「海倫娜」就是在那地穴找到釘過耶穌的「真十字架」,堅信了在此砌立教堂的意念。


遙想著、規劃著,我也終於排到墓堂入口,看見堂門的炫麗裝飾。其佈局有點像羅馬式凱旋門,柱帶切割的框格裡書寫著難明文字,頂額置了一幅耶穌的復活升天。其下的諸多聖像是視線的焦點,金銀鑲框前,有無數垂燈掛墜得彷彿遮簾,兩旁還列飾了多彩花燭與鏤雕燭台,讓人望得目不暇給。
很自然地,想與之合照留念,幫旅伴拍過後我也跨離隊伍幾步,趨近門前,哪知旅伴快門才按完,一旁的神父就大聲斥喝,用力揪著我的肩頭往外扯。怎麼了,難道在這邊拍照是種褻瀆,要把我抓走了嗎?我心中驚嚇,由於語言隔閡,團員們也不懂神父在怒罵什麼,只是瞪大眼睛望著我。似乎是旅伴先猜出神父誤會我在插隊,趕緊解釋,團員們也紛紛點頭,結果神父居然還不信,可能遇過不少同團代排的,他問了前頭膚色顯著不同的男生得到確認,才臭著臉放開了我。





心有餘悸的我回過神後終於進了堂門,其前廳被稱作「天使禮拜堂」,正中敬奉的據說是當年墓穴封石的殘餘。周邊妝點得相當漂亮,尤其是弧框上的繁複翻葉浮雕,但可能為了加速消耗人流,裡頭禁止拍照,所以我也不敢犯規,尤其才被外頭神父驚嚇過。我靜靜環望了幾眼,穿進內堂,內堂空間很小,如花藤懸垂的繁燈下有許多聖像,或雕框如簾,或燦爍炫目,迥異的畫風與裝飾顯明來自不同教派。而右手邊置滿燭火的壇桌下便是耶穌的墓穴了,儘管在挪去旁岩後只剩棲躺的那塊,那塊又被封於桌板之下,我仍舊輕輕觸著,悼念他當年經歷的苦痛,也感懷他超凡的心胸,以肉身為祭,替我們這些愚民求取更好的未來。


走了出去,望見的是整座教堂的大殿,拱柱下為金色圍籬的圖騰翻捲,那兒歸「希臘東正教」所管,可能只有儀典時才會開放,不僅入口拉起鍊子,裡頭也未點燈。努力望進,殿心的小圓柱依稀可辨,在千年前的宗教時代,它被稱為「世界的肚臍」(Omphalos),教徒們也以擁有世界中心而自豪著。將視線再往遠處拋,堆疊相當繁複的主吊燈隱現輪廓,左右雕鑲精緻的座席則分屬「安條克」(Antioch)與「耶路薩冷」的牧首。至於隔分祭壇的聖像屏,就僅能投射上網路影片看過的印象了,那是個不知名目的節慶,金光熾耀的聖像屏前有牧首於右坐著,而祭司們手提垂掛於長鏈的香爐(Thurible),像操作溜溜球般一拋一收,裊裊香煙中有鈴聲迴盪。



望了一陣走回「膏禮之石」,還在那邊跟旅伴補些清楚且少雜人的照片,有團員從另方向過來詫異說:「你們二樓看過了嗎?領隊說六點要集合喔。」不會吧,六點,那不就剩十分鐘了,這到底是哪門子規劃,千里迢迢來朝聖,還花了一小時在排隊,結果看過墓室便要走了?我嘀咕著爬上大門旁側的二樓,趕赴「苦路」還缺失的那幾站。
二樓由柱拱劃分的廳廊佈滿緻密的馬賽克,讓我一上來便愣大了眼,右側「Chapel of Crucifixion」屬於天主教,拱肋藤紋間比較斑剝的飛升耶穌據說是古物,旁牆部分的筆觸偏向現代寫實,能見「亞伯拉罕」獻祭兒子、處刑時女性信徒的哭喊不忍,然後是正面祭壇代表的第十一站。這站記印著「耶穌被釘十字架」,圖面為傷楚聖母望著兒子,容形枯槁,還有士兵冷面持著錘釘。究竟是誰發明這種刑罰,只以四根釘子支撐,讓傷口承受整身重量的拉扯,而痛楚得持續到鮮血流盡?怔怔望著的我,彷彿聽到某處傳來重重的敲打與隨即的呻吟,心不覺悶窒起來。




往左邁,緊鄰的「Chapel of Calvary」是第十二站「耶穌死於十字架」,由於歸屬東正教,裝飾上也華炫許多,拱頂以傳統畫技拼接了人物繁多的聖經章節,四處皆有式樣絢麗的銀燈懸垂。正面是星芒及天使照撫的聖像屏,除了銀雕的微細圖格,另有在兩旁仰望的聖母與約翰,以及中處十字架上的耶穌。壇前排隊的信徒相當多,他們依序屈跪、觸碰著桌下山石、虔誠唸禱。
一如由岩窟切留下來的墓室,當時十字架所立之丘頂同為過往的「髑髏地」,若由希臘文音譯為「各各他」(Golgotha),由拉丁文則是「Calvary」。會這麼稱呼是有信徒認為此丘埋有亞當的頭顱,樓下也因而設了「亞當禮拜堂」,還特別用透明罩顯露了原石的裂縫,因為根據聖經記載,耶穌氣絕那刻,天色劇變、丘岩斷裂、連遠在聖殿山遮掩法櫃的長幔都一分為二,是種悲壯的獻祭完結。






至於第十三站的「卸下耶穌」,有人說是樓下的「膏禮之石」,也有人覺得在旁邊比較合理,因此於十一、十二站間的廊柱設了小小的祭壇。壇桌上沒有實景的想像描繪,只有一尊聖母塑像,胸口一劍穿心,揪痛的哀容讓人感同身受。
望了幾許,也在這兩廳來回遊走,盡量用相機留下陰暗空間裡的細節,不免也心繫本想好好繞一趟的其餘殿廊。但旅行好像也挺需要斷捨離,瞥著已經逼近的集合時間,儘管有股衝動想什麼都不管都去瞄過,也只能強迫自己斬斷念頭,畢竟僅僅過眼沒以心感受,根本毫無意義。何況耶穌都能捨去他的優秀天賦與正值大好的青壯人生,幾個廳間相比之下便好微渺。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十字架上的聖容,將與之相關的紛雜畫面作了最後的理解與轉化,下樓朝大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