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聖墓教堂」,走完了「苦路」,雖然稍嫌走馬看花,也算是達成在「耶路薩冷」的九成目標。跟著導遊穿回擁擠熱鬧的商街,這次是轉往南,「要帶我們去看猶太人區嗎?」我這樣猜著,那兒於近代立國時被約旦砲擊得面目全非,卻也因此大破大立,索性先開挖考古,再規劃街區,連最主要的「胡瓦會堂」(Hurva Synagogue)都重建了,有著跟穆斯林區很不同的氣象。


但他也走太快了吧,和下午一樣叫我們要跟緊,別被攤商吸走。偏偏這段路臨近聖城中心,紀念品又更多了,激烈競爭之下,不乏有相當誘人的精緻物事,無法停下來研究細節真的很惱人。不過要跟緊還真的是實在話,曾看過網路的影片導覽,商街這邊數條併行,長得都差不多,往旁還會發散成立體迷宮,上上下下交互穿繞,google地圖根本不管用。一面用餘光抓著導遊背影,一面努力解析沿途藝品時,狹擠的商街突然豁然開朗,往遠處望,竟是傳說中的「哭牆」。


「哭牆」其實是「聖殿山」的西牆,「希律王」於山頂擴建「第二聖殿」時,為了地基穩固,在四方都堆築了高牆,之後阿拉伯的「伍麥亞王朝」(Umayyad)、近代的「鄂圖曼帝國」也不斷往上加高。然當「第二聖殿」被毀之後,穆斯林勢力長年接管,猶太人上不了平台,離聖殿遺址最近的西牆也因住宅侵貼滋長,只餘南端那一段可容他們觸碰、以淚懷想,漸漸就被稱作「哭牆」了。
據說本來這邊也有個「摩洛哥區」,「六日戰爭」以色列取回主導權後將其清除,改造成適合慶典活動的大廣場,就算現在已入夜,當過了安檢關閘,場內依舊人潮滿滿。來此朝聖跟進「大衛墓」那兒類似,男生須戴小白帽,女生則被分流去右方較小的區間,於是我掏出早上保留的那頂,擱在頭上往裡走,不時還伸手確認很怕它飛掉。
步至場中我抬頭望著,「哭牆」的牆面土黃斑剝,結構很明顯分成三段,頂端小且密集的石層是「鄂圖曼」的手筆,中段較大約呈方塊狀的為「伍麥亞王朝」所添,底端幾排的工整長岩才是「第二聖殿」時期的遺留物。由此看來古今地勢真的變化很大,一些文章都說早年這兒是名為「Tyropoean」的山谷,下城區的人要來聖殿,都會走在谷地的石板路。猜測是羅馬人毀城的影響,建築隨著牆頂被推落塞滿山谷,後人便乾脆填平,重新開始。


在仰望中踱至牆前,我瞥見不少石隙都被塞了小紙張,照資料所述,這並非觀光客的惡意,而是歷年信徒把祈求密密麻麻寫在紙上,交予這些見證過聖殿的大石,希望它們能將其遞至山頂,透過虛幻的高閣,送往天上的神。望了幾許旁側的猶太人,他們都撫著石,口中喃喃低語,於是我學著將額手與牆觸貼,靜下心,嘗試感受千年來石塊承接過的哀傷,也閉上眼,將腦中的各種畫面疊上,漸漸地,耳邊有些過往繁華喧囂著,然後是戰火裡的崩響哭號。
以我自己的儀式與「哭牆」交流完,不禁和旅伴研究起猶太人們的穿著。由於舊約的後幾本記載了頗多儀規律法,虔誠的信徒自然依循著,多數男人的長長兩鬢便是因經文說不可剃,而一種常在照片看到的小黑盒子「護經匣」(tefillin),倒沒見到誰在額頭或手臂綁著。這東西顧名思義,裡頭放了迷你版的經卷,緣由自有章句要他們隨時把神言攜在額臂,但這樣可能會使日常工作有些不便,猜測是儀典時才會穿上吧。
除此之外,一身的墨黑也是特色,當中戴著黑色盤帽的為「極端正統派」,對經文的任何規條都嚴格遵守,他們也自成世界,不與其餘派別來往,甚至貶低投往新派的,男生據說成年後每日就在鑽研經文,不工作也沒謀生能力,很讓我疑惑生計該如何維持,靠女人養嗎?比黑盤帽顯眼的是圓柱狀像鳥巢的毛絨厚帽(shtreimel),本以為是更特殊的派別,查了一下好像僅是冬天保暖用的加強版。而信徒們讀經的姿態也挺有意思,我們佛教宮廟靠敲打木魚,他們是心中自帶節奏,一邊讀著,一邊也連身帶頭彎點著,那些天生有律動感的年輕人根本像在跳舞,讀經都多了歡樂的氣氛。




但盯了幾許,忽然覺得猶太人早年被針對也是有脈絡可循,撇除跟基督相關的糾葛,人類日常就挺愛對與眾不同者閒言碎語,作風氣質較特殊的於學校常會被霸凌,奇裝異服的在社會也易遭排擠。而猶太人不論是裝扮、遵照規制的奇異行事,都這麼醒目,若在自己國家,外地人還會覺得是種民族風情,偏偏他們是亡國後四散於世界,為了不忘本又更堅持固有習俗,不與鄰眾融合,就這麼加深了彼此隔閡。也難怪當希特勒點燃了引信,會有這麼多人往裡添加柴火,釀成一場血腥浩劫。
不是很懂舊約裡怎會記載了那麼多繁瑣條文,某些還真的滿刁難的,在我想像裡,神要的只是凡人的虔誠信仰,而那些繁文縟節,都只是祭司們藉神之口的妄加揣想吧。隨著不少信徒的流向,我的視線瞥往廣場左側,那兒的樓閣拱門比常見的還要低矮,正疑惑著,便想起它是很多文章提及的「威爾森拱門」(Wilson’s Arch),名稱來由自曾對它作過一番考察的探險家。根據他的研究,此門原本高度超過二十公尺,比現在闊偉許多,會變成這樣,當然也是谷地被填平的結果。它極可能是「第二聖殿」時期的建物,為橫跨谷地的橋拱,上城區的貴族會從上方行入聖殿。
不禁抬起頭尋找過往的入口,然拱上早已砌了樓閣,三種形貌的疊石說明了時代差分,舊門也已被「Chain Gate」接替。走進拱內,一反外頭的滄桑古樸,裡頭格局倒透著新氣象,延續西牆的這側置了許多「妥拉櫃」,櫃面以葡萄纏藤為框,深色遮幔上繡的顯然是對聖殿的想望。年紀較大的信徒看來偏向聚於此,能舒愜坐著讀經。照官方的計畫,這裡會擴展為相關主題的圖書館,有空調,二樓似乎也有特設給女性的區域,不過對我而言,更具吸引力的是巨大拱道通往的方向,那兒被一道隔板堵著,將所有過往歷史鎖在裡面。



由於這份好奇一直殘留著,回國不禁多找了資料,果真板後還別有洞天,只是進入點在靠近廣場西北的另條拱道內。在那兒可以看到千年來各代的工法與遺留物,甚至是比「希律王」更早的「哈斯蒙尼王朝」,一塊超過五百噸的牆石是亮點,它延伸了十多公尺,有三米高,光運來就是難事了。鄰近也能找到古老的「Warren’s Gate」,它是最接近舊時聖殿的入口,在被穆斯林封鎖的那個年代,門外曾有個被特許的小會堂,從資料照片看來,現在已替上了比較新穎的擺設。地道往北會鑽入穆斯林區的住宅下,連結「哈斯蒙尼王朝」的供水道,儘管現今還未確定水源,倒有找到「安東尼亞堡」外的蓄水池「Struthion Pool」,也就是被「哈德良」以石板路蓋上的那個,相當值得考古愛好者報名走一趟。
有趣的物事如此多,現實的我卻與其無緣,在拱廳內拍完幾張留念照,就得乖乖去集合了。等待其餘人的當口,我向領隊確認廣場右邊那個架高至聖殿山頂的突兀怪橋,「喔,那就是遊客參觀『聖殿山』的入口啊。」她語氣淡淺地說。「所以我們是明天去嗎?」「那門常常沒開,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而且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離開『耶路薩冷』了。」她撇下我,召集眾人往外走。


不會吧,本以為趁入夜時解決「哭牆」這個點算是好主意,反正不受天光影響,也能多留些時間給明早的「聖殿山」,哪知在領隊的盤算裡根本已把「聖殿山」刪去,難怪今天下午走那麼急,連「聖墓教堂」都不給仔細看,原來是想在今天把「耶路薩冷」解決。腦袋一團亂的我隨大夥往南走,穿過舊時用來輸運穢物現已拓寬成車道的「糞門」,直到回旅館,才省起剛剛似乎該爭取在商街小逛一下,能買些紀念品,也能感受聖城的夜晚氣氛,團裡婆婆媽媽們應該也會贊成。有點懊惱的我想溜出旅館找路入城,補完一些想看的地方,畢竟旅館不算遠。但又有點猶豫,畢竟聖城白天看似平靜,仍為是非之地,就算拖了旅伴一起,也不知晚上會不會遇上歹人。



掙扎過晚餐時間,心中的煩悶膨脹成怒氣,盯了手機片刻,就忍不住在團裡群組向領隊開炮了。我說手冊上有寫看「聖殿山」,怎料她居然跟我玩文字遊戲:「我們不是一直有看到它嗎?」這很令人火大,又不是沒讀過別人的遊記,很多平價團都會上去了,何況旅行社標榜提供優質的得獎行程,有兩整天的時間看盡聖城,團費還比人高一截。再說這團的逆走安排我就曾質疑有縮水,業務還特別幫我處理,最後給了維持兩天的版本,並說會找資深領隊確保執行度,現在跟我辯不砍會使後續景點來不及,根本說不過去。
丟了一堆句子過去,手機畫面靜止了好一陣,可能領隊陷入了驚慌與思考,而團裡大姊們私下碎語挺多,這會兒竟都龜縮起來,沒人幫我壯聲勢。於是我踢了旁邊旅伴一腳,逼他多少表達些抗議,同時也發訊息給業務,抱怨我現在不但少了「聖殿山」,在聖城還都被拖著跑,根本無法好好感受。幸好業務仍醒著,很快回說會處理,但接續便沒了消息,讓盯著靜默視窗的我依舊焦慮。這時就很羨慕旅伴,他儘管也有抱怨,還是秉持一貫的悠哉做自己的事,不像我視窗來回切換,怕有訊息漏掉了,腎上腺素高漲著,不時起身走來晃去,模擬各種戰況及對應。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糾結與漫長,好不容易終於等到手機又叮咚一聲,點開時真的超怕自己看到的是以「抱歉」為起始的句子。好在看到的回應很令人狂喜,上面寫著:「經過公司內部討論,明天早上會先帶大家去聖殿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