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天的意旨,要我對歷史上「聖殿山」的爭奪得失更有體悟嗎?能上山的消息雖讓睡前情緒安穩了些,與領隊的交鋒仍帶來大戰後的疲累。而為了補足這個行程,我們提早半小時集合,領隊和我對眼時的表情平淡,看不出對我有否記恨,反倒是在「聖墓教堂」落淚的大嗓門女生過來拍了我。她壓低聲音:「昨晚幹得好,早就想說她了,我們都有在房間幫你加油。」呃,這種沒丟出去的加油有啥用啊,要不是我絞盡腦汁再加上天佑,現在你們就要離開「耶路薩冷」了。
車在城南外圍將我們卸下,行走之際,旁側出現好大一區的迷人古遺跡,根據方位,應該就是「南牆」的「考古公園」。這區連結著「聖殿山」與南方的「大衛城」,古早前被稱作「俄斐勒」(Ophel),「所羅門王」的宮殿推測便是蓋在這兒。而在「希律王」改建後的「第二聖殿」時代,這區是平民由南上山的朝聖入口,雖然從我的角度看不清晰,近牆處應有著大廣階,部分區塊的年代經考據相當吻合,所以若在上頭走著,極有可能便與耶穌的步履重合,再認真辨析,也能找到當時「戶勒大門」(Hulda Gates)的痕跡。資料上說,這門有兩組,將南牆均勻切分,右側的入口為三門接併,儘管已被後來的穆斯林封了,牆前又有一排樹遮擋我視線,隱隱仍能瞄到些弧邊,左側出口的雙拱門難度就高了,因為十字軍在牆外添築了堡壘,且或許為了跟上頭的清真寺作整合,把這道封門遮得剩下半拱,僅留了邊角雕花給後人追憶。
近牆處的研究資料較多,而牆與我間的大幅腹地可能是才開挖沒多久,幾乎都處於推測階段,且由於各年代的建物交互堆疊,也增加剖析的難度。有一區綜合了「所羅門」時代的王家建物、守衛塔、門房,有一區表層像拜占庭紀念聖母的「Monastery of the Virgins」,底下又找到「第二聖殿」的法庭遺跡,然後還有不同伊斯蘭朝代建的行政機關、防禦構體,若想一一釐清,估計需要幾十年吧。儘管用途未明,這片以千年時光雕琢而成的作品依舊散揚著韻味,殘傷的輪廓、滄桑的石紋,不同風格的建物相處一起卻不顯雜亂,些許弧拱將其串連著,也添增了想像。可惜我與它的緣分短暫,導遊的腳步匆匆,只能遠遠留下幾張照片。




城牆由方才那個十字軍堡壘向南延伸,再往西包繞,沿著走去,便來到昨晚行穿的「糞門」(Dung Gate)。它早年雖被用來疏運穢物,現今倒也拱邊綴飾、頂著花綻,就算為了行車而將下截拓寬,反而多了波折變化。走了進去,右手邊是「考古公園」被城牆截分的西半部,儘管近處只是草皮,沒像東側有著撩目的參差堆疊,遠方其實有些許「伍麥亞」王宮的復原,「西牆」末段還匿著知名的「羅賓遜拱門」(Robinson’s Arch)。它不太顯眼,若不知就裡,僅會覺得是牆上的莫名凸起,不過經這位「羅賓遜」的研究,它就跟昨晚在「西牆」看過的「威爾森拱門」用途相似,差別在形構為階梯式的轉折陸橋,能將谷地的朝聖民眾由左方引入聖殿。
很可惜地,現在它崩塌到只剩拱弧的根部,拱上的門就算我努力望也窺不出半點痕跡,好在地面留存了不少建物,有整排因朝聖客而建起的商店大街,也有浸禮池(mikveh),而地上散亂的大石本應都在城牆上,為「第二聖殿」的外圍部分,由於羅馬人摧毀後推下,導致石板道被砸得坑坑疤疤。當中一塊則因刻著「吹號角的地方」,被認為是牆頂轉角的台石,每逢「安息日」號角手會在那兒提醒大家收工休息。唉,若要對「耶路薩冷」的過往徹底感受,真的該花時間將這區跟「大衛城」那兒好好走一遭,但光上個「聖殿山」我就爭取得如此辛苦了,這些考古遺跡應永遠跟旅遊團無緣吧。






一如朝聖「哭牆」,上山也得經過安檢,再走上廣場旁的奇形木橋「Mughrabi Bridge」。它本來不是長這樣的,只是地基在地震後崩垮,想在建新橋前順便於塌亂土石間考古,卻被穆斯林方指責是想趁機搞破壞,毀他們金頂,僵持多年無果,只好以暫時性的木橋迎客。雖說是暫時性,望來也挺藝術,骨架排列得像條龍骨,不損聖地的風範。
已經崩塌的橋基其實連在「第二聖殿」的「Barclay’s Gate」,令人覺得穆斯林很故意,把所有的舊門用各種方法遮掩起來,有些內部還成了他們的禮拜堂,而現今通往山上的入口雖有十二個,也只有我們目前走往的「Mughrabi Gate」可容非教徒進入。這很奇妙,到底是如何判定教徒身分呢?又不是像印度教徒幾乎為印度人,難道其他膚色的人不能信伊斯蘭教?也不可能誰進來就抽考可蘭經背誦吧。





胡猜中,我終於踏入了傳說中的「聖殿山」,先望見的是散置各樣柱頭的西南角廣場,資料上說這些是十字軍時代的殘餘,連同邊側的屋房為一處伊斯蘭博物館。「第二聖殿」時期曾有一道華美柱廳「Royal Stoa」由此往東延伸,因鄰近南牆入口,群聚著販售供品與換幣的攤位,耶穌曾對這亂象相當氣憤,說怎麼可以把敬神的地方搞得如此市儈吵雜,意指祭司們有暗中勾結之餘,還翻了人家桌。


不過這樣的高聳柱廳現今自然只能想像,取而代之的是有著灰色拱頂的「阿克薩清真寺」(El-Aksa Mosque)。這名字有著「遠寺」之意,為「伍麥亞王朝」於八世紀的建物,連結了穆罕默德的「夜行登霄」。相傳天使加百列奉真主之命,帶著馬形神獸「Buraq」前去接迎穆罕默德,於是他在夜裡騎著神獸,來到當時被稱作「遠寺」的「耶路薩冷」,從「登霄石」上了七重天。登霄的這段旅程他受了摩西三拜,還見到天堂與火獄,並領了真主指示,定下信徒必須一日五拜的傳統,也因著這典故,此山成為僅次於「麥加」與「麥地那」的第三聖地,所以就算再怎麼協商威脅,穆斯林也不可能把它讓給猶太人,遑論重砌聖殿。
最早「阿克薩清真寺」只是小小的禮拜堂,幾次的地震非但沒將其徹底摧毀,反而使它在各朝代手中不斷擴建,就算被十字軍轉為皇宮與「聖殿騎士團」總部,也僅是短暫的插曲,後續幾世紀又回到穆斯林的掌控,成就了目前的模樣。由其重要性推想,這座清真寺應極度壯偉華美,但當於近處望著,卻像是選擇了隱抑低調,拱頂退縮匿形,成了由連拱切劃的矮閣。儘管如此,還是能在細微處找到妝點,柱頭展演的捲藤翻葉,窗花形構的繁複星芒,根據網路圖片,拱頂內面尚有緻密炫眼的馬賽克,可惜只有教徒才能進殿窺個究竟。





清真寺的東側廣場除了有給女性的祈禱堂,也放了成列的殘斷柱頭,展示了更多的變化,導遊對這區沒怎麼搭理,但根據我讀過的文章,底下藏了個空間叫「所羅門的馬廄」。這名號很令人多作揣想,經學者們梳理後卻頗煞風景,「所羅門王」或許曾使用過這區域,成為馬廄其實在十字軍時代。由於「聖殿山」在這邊的地勢較陡,「希律王」將平台擴大罩覆時,不得不在內部添增許多拱柱作支撐,因之而生的空廣廳室便被後人想辦法利用,馬廄就是其一。
至於現在,很合理又被穆斯林轉為禮拜堂,還曾想大肆改裝成能納萬人的清真寺,結果南牆就被他們粗暴鑿出了大洞,經過抗議也只是隨便填補,留下突兀的壁色。我覺得雙方根本都暗藏鬼胎,一方是裝無知偷偷施工,能藉此毀滅猶太人的歷史最好,一方以考古之名看似冠冕堂皇,應也在祈禱這樣的開挖能搞垮金頂,好讓他們重築聖殿,畢竟猶太區裡就有間「聖殿研究所」,說是重現與介紹舊時儀典,卻連「第三聖殿」的輪廓都準備好了。

這樣的隱晦歷史僅能匆匆一瞥,畢竟導遊幾句交代完「阿克薩清真寺」,便領我們轉向北,走往「聖殿山」最閃耀的金頂。雖被大夥這樣稱呼,直覺認定是座清真寺,它其實僅是紀念性質的聖殿,名為「磐石圓頂」(Dome of the Rock)。除了紀念穆罕默德的「夜行登霄」,也有一說是因為「聖墓教堂」過於醒目,穆斯林為了比拚,便以類似拱頂在位置更高的「聖殿山」蓋了屬於他們的一座。
金頂所在處又墊高了一層平台,四方階梯的頂端都設了裝飾性的拱門,用以在末日之時掛上審判天平。當我從門拱穿入,昨日一直只能遠望的「磐石圓頂」終於現出其細緻樣貌。它跟一般的清真寺不同,取的是當時流行的拜占庭拱頂八角堂,屬於伊斯蘭的元素在壁面,除了底牆讓石材的紋路自在去流轉,上段皆為藍綠色系的拼磚,環列拱窗的網紋變幻著,框邊也以圖騰不斷交錯,書法藝術串連為頂端的飾帶,旋繞著金頂映射的日芒。如此風華正盛的氣勢,很難想像其實是望過千年滄桑的老者,但若早個百年,它仍一身歲月傷痕,冠袍髒污著,是近年補替了花磚,又將拱頂換成銅鋁合金,覆上貨真價實的金葉,才重拾其輝煌。






金頂罩覆的,是一塊巨大磐石,由於位處此山高點,猶太人認為「亞伯拉罕」就是在這石獻祭兒子「以撒」以示其堅定信仰,早年聖殿也以之為核心,成為供奉法櫃的至聖所。對穆斯林而言,則合理推測身為山巔的這裡,為穆罕默德的登霄處,「亞伯拉罕」在他們的論述中,也是重要的祖先與先知,所以就演變成無解的難題了。至於基督教,雖然重心在城內的「聖墓」,十字軍也曾把「磐石圓頂」改為教堂,現在殿柱還留有十字架的符號刻鑿。想著望著,不禁好奇著內裝,儘管磐石被古老屏風遮圍,其餘部分該不乏爍亮點綴,與金頂輝映。可惜我們來的時間過早,廣場沒啥信徒,殿門也都緊閉,完全不給我窺視的機緣。




往旁處望,平台的邊緣綴著很迷人的天際線,幾座銳塔下有著殘斷弧拱,是古老遺跡的留存嗎?我的心悸動著。然當進一步辨認,才知是種一廂情願,那些柱拱其實附屬於階梯,幾個小拱頂為紀念歷史人物的屋堂,作為背襯的則是聖城的連綿樓閣、寺堂尖塔。雖有些失望,仍想走近去觀察雕鏤細節,研究梯閣堆砌的巧思,也看看這些柱拱是否會與周遭房樓搭襯出更迷人的風景,不過在這個爭紛之地,有點怕亂走會踩到穆斯林的禁忌,想了想就還是依附著隊伍,從遠方多捕捉些照片。






跟著大夥繞到了東側,這兒有座式樣類似但小了許多的拱頂多角亭,直覺以為是清真寺旁慣有的淨滌所,卻不見水龍頭,反而有個指向麥加的「米哈拉布」,比對了資料才知是「鎖鏈圓頂」(The Dome of the Chain),同為「伍麥亞王朝」的建物。它功能上應是禮拜用,至於在此添設的目的,若依據傳說,「所羅門王」時代是有條由天界垂下可辨別謊言的鎖鏈,在伊斯蘭教義裡,則是末日之時會有鎖鏈只容審判合格的人行過。






儘管學者們對其來由未有共識,對無法進入金頂的我們,這座敞亭是唯一可藉以想像的了。其內裝延續外頭的緻密拼磚,與簷下較疏的紋彩形塑出層次,柱頭多了種有別於翻葉的浮凸花籃,走入亭心,為仿中式青花的藤瓣繁盛開漫,若替以燦金色調,或許就是「磐石圓頂」內的風光吧。



大嗓門女生飄了過來,說「聖殿山」是「耶路薩冷」最漂亮的地方,感謝我有努力爭取。或許吧,在這多事之城,曾經華燦的已化為煙塵,新砌的又缺乏早年的慢工細琢,倖存者少之又少,只容人踩著可能步跡,以想像補完只存於文字的敘事。跟著導遊從東北角的階梯離開,沿途林園靜謐,幾座不同形樣的拱亭默默守望,彷彿圍繞著血色十字移動的喧囂、對所謂聖地的爭奪都只是編出的床邊故事。
這樣的氛圍很適合與「耶路薩冷」的告別,也希望它真能獲得該有的平寧,畢竟宗教的初心都是向善的修持,因之而起的紛亂爭鬥都是人類狂妄的附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