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了遊覽車,領隊喜孜孜說要再加碼個小景點,於是我們便由聖城一路往西,來到某個公園邊,她說對處廣場的建築是以色列國會(The Knesset),但那並非重點,要讓我們見識的是路旁的大型七燭燈「Menora」。
這種分支為七的燭台是以色列的國徽,據說摩西時代的帳篷式聖殿便有這麼一座金燈台,點著永不熄滅的燭火,儘管幾經戰亂,原物及各代重鑄的早已湮滅,依舊是猶太人的精神象徵。而這尊大型作品出自一位在德國出生的猶太人,枝枒烙印了舊約以降的諸多先知及國王,主幹的圖框則記錄著重大歷史,由被巴比倫的驅逐至近代的猶太人大屠殺,能從中辨析出遍野枯骨與痛苦面容,也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屈和抗爭。






不過以色列其實還有種九燭燈「Hanukkiah」,用來慶祝「光明節」(Hanukkah)。這節慶可追溯至西元前的「賽琉古帝國」時代,在其強制希臘化的統治下,激發了第一次的猶太人起義,並讓帶領的「馬加比」家族起始了「哈斯蒙尼王朝」(Hasmonean)。儘管王朝歷史不長,僅持續至「希律王」在羅馬授意下的接管,當年起義成功的歡愉仍傳承著,據說收復聖殿時,存量已低的燈油竟整整燃燒了八日,這樁奇事便演變成「光明節」的傳統,民眾會先點燃九燭燈的中間那盞,並在其後八天依序往旁遞傳。
大夥依序與七燭燈拍照留念過,便真的要離開「耶路薩冷」了,目標是稍北的「耶律哥」(Jericho)。它目前雖隸屬於「巴勒斯坦」,倒沒感覺到有經過什麼嚴密管制的關閘,望著窗外荒涼蕭瑟的山野,約莫半小時餘,便被招著下車了。往周邊環望幾許,「耶律哥」像個平凡小鎮,很難察覺它其實一萬年前便已有人居住,在書冊上也有著三千年前的記述,為「約書亞」繼承「摩西」帶領人民前往應許之地時,第一個獲得的城市。根據舊約的記述,他們並沒使用武力,僅讓祭司吹著號角、抬著法櫃繞城七日,城牆便垮了,相當神奇。
這兒似乎以出產椰棗與無花果知名,隨意走著便有很多小販湊來推銷,但應該是導遊與某店有著不可說的默契,我們便被直接帶去消費了,這完全打臉昨天的說法,什麼今日行程很趕,聖城景點必須壓縮,那我們現刻怎麼在店裡晃?
儘管有點不爽,來都來了,拎了一盒椰棗當給家人的伴手禮,還是加減逛,畢竟櫃架上不乏炫眼的手工藝品。比較特別的是一區材質不明的杯子,有的呈現多彩堆疊的流紋,有的像顯微鏡下的變形蟲,散點著、滑墜著,相當特別。當然也有許多以七燭台或聖城為題的小玩意,可是對我而言,名為「Hamsa」的掌形護身符反倒吸睛。它在伊斯蘭被稱為「法蒂瑪之手」,猶太人叫它「米利暗之手」,對基督徒則是「瑪麗亞之手」,所對應的穆罕默德之女、摩西之姊與聖母皆是教義中的重要女性,和掌心的眼形圖騰結合,據說便蘊含了抵抗邪眼的保護之力。沒在別國家看過這類物事,各樣的變體與彩石鑲綴很挑動購買慾。






繞來「耶律哥」自不可能只為了購物,由於早年位處「加利利海」與聖城間的要道,耶穌南來北往時經常行過,在聖經上也留下一些記述,最主要就是在「猶大曠野」受撒旦試煉的過程。所謂的「猶大曠野」是指「耶路薩冷」以東,於約旦河谷至死海的這一狹長地帶,因位於山的背風側,來自海洋的水氣過不來,導致長年枯旱,寸草不生,「耶律哥」便也在這區域。聖經上說耶穌在接受「施洗約翰」的浸禮後,依聖靈的引導前往「猶大曠野」,當他在那兒流浪四十天,因禁食終於感到飢餓時,撒旦出現了,他出言誘惑,要耶穌以神子的神能將石頭變成餅填飽自己。耶穌卻說:「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神口裡所出的每句話。」
據說這番對撒旦惑語的拒絕,便發生在城鎮對側的那座山,因此它也被稱作「試煉山」。然此山與我們隔著約旦河谷,導遊也以寥寥幾句介紹將其打發,即便當地特別架設起纜車,供信徒搭去山上朝聖,亦與我們這種旅遊團無緣。
纜車的起始處在「耶律哥」的舊址,也就是真正擁有萬年歷史的地點,那裡挖掘出陶器時代的生活痕跡與用具,以及很可能是現存最古的城牆,通往的山腰與更高的山頂則曾立著拜占庭時代的教堂。山腰處目前已替成近代砌起的東正教修道院「Monastery of the Temptation」,奉著據說是耶穌受撒旦試煉的洞窟,山頂由於資金不足,被迫停滯於僅有外牆的輪廓。我遠眺著視野裡的枯褐山色,然後將視線聚焦於山腰,看教堂樓閣險危地搭築在懸崖邊,也不禁揣想著,若實地走逛,會望見如何的景畫。






離開前領隊帶我們去看一棵桑樹,桑樹似乎是這類sycamore樹的簡譯,然它雖為桑科,屬別其實跟無花果相近。而特別繞去自非為了植物教學,是因為它也與耶穌有關。當年城內有個只愛錢心地不好的稅吏「撒該」(Zacchaeus),由於耶穌名聲正盛,勾起他好奇想見其廬山真面目,偏偏個子太矮,怎樣探鑽縱躍都是別人的後腦勺,於是便爬上了桑樹窺望,哪知這麼一爬卻與進城的耶穌對了眼,還被說要去他家作客。民眾對這番提議相當不解,畢竟「撒該」惡名在外,怎樣挑都不該是他。結果一切都是有用意的,因為在那之後「撒該」便大大悔改,以諸多行為為他的過去作彌補,子孫也皆隨之成為教徒。




今日的主行程是死海周邊,由「耶律哥」往南在荒野顛簸著,沒想到才抵達北端的「昆蘭」(Qumran)居然就中午了。領隊說先吃午餐,後面又補了句餐廳旁的紀念品店很好逛,所以給了一小時半大夥隨意調配,這再次自打臉,今天哪裡很趕?根本就是個輕鬆走兼採購的步調。迅速解決完午餐,我在賣店閒晃著,由於鄰近死海,名聞遐邇的死海泥自然是熱銷貨,不同品牌不同型態的保養品,只要掛上這幾個字,就被團裡婆婆媽媽開心掃進籃裡。我本來是直接忽略這區的,但想了想還是買了包敷臉的,可以給老媽試能否回春,結果回國後我媽嚷著看不懂,擱著遺忘著,現已不知掉落在家裡哪個黑洞了。




店內不免俗有很多以聖城為題的明信片、磁鐵,也有幾本挑引我購買的介紹書,銀亮且經過雕綴的小妥拉經匣相當誘人,不過讓我端詳最久的還是某個不知名繪者的作品。取景上應都是聖城的某個視角,卻添入很多想像與情緒,於是那些疊層的拱頂小樓閣都多了童話色彩,燙金紋路將其暈染上幻爍氣氛。一幅幅翻閱著,彷彿便由「錫安山」、「大衛城」一路步往「聖殿山」,又好像走在另個平行世界,那兒的「耶路薩冷」未經殺伐,是個有五彩祥雲點綴的和樂山城。不禁動了念想挑張帶回家,但在抉擇困難下,就索性以家裡沒處掛為由,通通擱回去了。






餐廳隔壁便是「昆蘭」管理處的入口,隨導遊穿進,望見的是區廣闊的殘牆遺跡。根據資料,這處聚落應建於西元前一世紀,直到羅馬摧毀聖城,才連帶使其湮滅。學者對此地的居民仍頗有爭論,不過多數是傾向猶太教中的「艾賽尼派」(Essenes),這派覺得「耶路薩冷」的祭司體系已徹底腐敗,便離城另尋淨地,由於主以禁慾來修持,人數相對較少,「昆蘭」遺址的發現剛好能讓後世學者一窺他們日常。

走上防止遺跡被踐踏的架高廊道,腳下是堆石殘牆的曲折切劃,考古學家數十年來對這些房屋用途各持己見,幾處被加上圖板的,應是較有共識的還原想像。最容易辨識的是「浸禮池」,這些陷坑被鑿出石階,與單純的蓄水池不同,階上另以堆石劃分左右,推測是為了讓進出分流,淨身完的人不會又踩著未淨者的髒污腳步。擁有較高牆體的應曾是座塔樓,或許在那個世道,守望及基本防禦仍屬必要,為了強調其功用,管理單位特別在此高築了涼亭,很適合環望周邊延伸的生活廳間。



廳間中蓋得像窯一樣的,很可能為製陶工坊,而一間堆了數百碗碟的應是倉庫,這樣的數量遠超過日常所需,很惹人多加揣想,畢竟「艾賽尼派」來此就是為了避世,不與外界同濁,難道有可能到後期被逼著以交易來維生嗎?至於隔鄰的縱長廳室,有一說是餐廳,另一說是用來曬乾剛捏好的陶器,正解為何目前還無從知曉,而稍遠的某處空地,若非挖出了無數棗核與加工器具,估計在勞作場的推測外,又有更多放飛的猜想吧。






順著步道的其一分支,我們走往崖邊的瞭望點,崖下是乾涸的「昆蘭河谷」,指向遠方的死海,而對面像獅爪的山岩就是「死海古卷」的一處發現地。1947那年,「昆蘭」仍是區沒人在意的荒原,一個貝督因牧羊人為了尋找走散的羊隻,往岩穴扔著石塊,怎料穴裡卻傳回不合預期的撞擊聲。他好奇鑽進後,發現響聲來自幾個瓦罐,罐中還藏了羊皮紙、草紙,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普通牧羊人當然看不懂上頭寫的是什麼,隨意購去的商人也不當一回事,傳了幾手才終於被學者發現其價值,因為那是有兩千年歷史的「舊約」手抄本啊。






當時留存的最古希伯來文版本是中世紀的「馬所拉文本」(Masoretic Text),這個發現把年代再倒溯了千年,而當中的「大以賽亞書卷」相當完整,於是學者們狂熱地在鄰近各石穴尋找,陸續發現了近千份的抄本,雖然不少已殘破不堪,仍努力將內容拼湊辨識出來。這些抄本含括了舊約的大部分經卷,僅缺漏了「以斯帖記」,此外另有諸多外典,以及對儀式、經語的闡釋,更重要的是,它證明了現今流傳的版本並非後世的捏造,甚至連偏差都極少,十分驚人。
這樣的奇蹟傳承歸功於「昆蘭」的環境,但更該感謝的是居住於此的教徒,他們以抄寫為己任,日復一日,塔樓旁的房間曾被發現古早樣式的墨水瓶,很可能便是當年的抄寫室。後來的他們到哪去了呢?我望著眼前的爪形岩塊,將想像力由頂縫探入,它是第四個被發現的穴窟,資料上說有四分之三的經卷都出自於此,現在大多被收藏在前天去過的「以色列博物館」。望著望著,彷彿便能看到教徒們在得知羅馬即將南攻後,努力爬上陡峭岩壁,把心血垂降深藏,等候能將其拾回的那天。




沿著崖邊往另個方向繞,這邊的遺跡殘石比先前那區散亂許多,根據標牌,用途似也有區分,前者起居工作用,這邊多像用來儲水,並有彎彎折折的集水道從西方而來。由於「昆蘭」終年乾旱,僅有少數幾天會降下滂沱大雨,一下就從山頭化為湧川衝擊此地,但這也是收集珍貴水資源的時機,利用眼前的水道水池,便能提供整年的日常飲用與儀式淨滌。我在步道上轉繞著,尋找各個解說牌,胡亂想像遺跡的原本模樣,最後見有路痕穿出遺跡,拋了個大彎通往對處石丘,便不由自主被吸了過去。


原是天真想著會否便能溜去丘頂,但估量了時間距離,應該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就停佇在彎口,從另個角度遠眺谷地。據資料所言,除了最早發現的那幾窟位置較遠,剩餘的都在這片視野內,不是在爪岩那區,便是在遺跡群的崖下,可惜石海浩瀚崎嶇,也很難辨析各自所在。能作的只有以這幅荒淵為背景,互相幫忙按下快門,然後在離開前作最後的賞望。
當初的「艾賽尼」真的就僅憑信仰在這片土地定居數百年嗎?沿路走來除了入口幾株林樹,連低矮的草葉都未見,幾顆椰棗真能支撐日常所需的能量?還是我們都低估了人本來擁有的韌性,過於寬待自己,忘了唯有在逆境中,才能激出強大的心靈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