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死海旁的公路我們一路往南,接續的目標是「馬薩大」(Masada),被收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它有「希律王」的城壘離宮,奮力抵抗羅馬的猶太人也在那兒留下血淚斑跡,因此儘管窗外荒瘠岩脈連綿,我仍專注尋覓著,想會否哪個瞬間,便有那座孤山與我相會。
瞎猜了好一陣,終於一座特徵挺符合的山岩冒了出來,但才盯望幾秒,車便已駛進停車場,然後領隊招呼著,將我們帶入遊客中心。這棟建築相當大,可能還綜合了展館與研究部門,中央有個挑高圓廳,廳旁以諸多湛藍海色的掛畫妝點土色壁面。走到心處,那兒置了「馬薩大」所在的山丘模型,可以看到整平的丘頂、綴邊般的防禦環牆、以及從崖壁三階落降,挺鬼斧神工的「希律王」離宮。





過往要上「馬薩大」,須由東面險峻狹窄的「蛇道」迂迴爬登,沒在運動的城市人多半得花一小時,若在夏天還會被烈日烤得汗流浹背,幸好近年蓋了纜車,觀光客只要肯掏錢,便能舒愜快速飛升。從窗口往外看,遠處仍是一片蒼茫,仰望山頭之餘,不免也朝腳下的「蛇道」看。步道初始還算平緩,努力上爬的朝聖客們組成了一幅蜿蜒風景,漸漸便能感覺其艱難了,坡勢不但轉陡,階面又不平整,有些地方還是崩亂的碎石,一個腳殘很可能就摔成肉泥了吧。



纜車站的出口延伸為一道依附崖壁的空橋,將我們引向山頂的小小牆門,步道也在此匯合,忍不住走下幾步再回望,陡階與窄門形成極為難攻的隘口,就算如海的敵軍從這湧上,隨意一砸都成推骨牌。不過當穿入牆門,視野便瞬間遼闊了,山頂台地並沒有完全利用,望起來如一般荒原,建築群多半集中在北端。




「希律王」當年雖接管了猶太人的土地,仍隨時擔憂會被推翻,再加上南方有知名的「埃及豔后」虎視眈眈,便在諸多地形險要處蓋了堡壘,「馬薩大」應是他極為滿意的一座,以離宮規格加工,大有想在此終老之勢。他先於遠離入口的台地西邊蓋了一區,但可能覺得視野不夠好,又在北側建了規模更大的。導遊帶著我們往那走,宮區外除了另一重已經坍塌的環牆,還有座塔樓標的著,宮門旁另有棟房閣戍守,經過考據,應該是得到「希律王」信任的指揮官宅邸。



宅邸內遺留了幾根立柱,推測除了房間隔牆,尚有個迴廊大廳。與之相連的,是指揮官辦公室,中庭扼守宮門後要道,所有入內的人員貨物都得在這兒查證紀錄。儘管目前已空空如也,較高的地勢讓它成為面東的望台,可以俯瞰纜車起落、以及「蛇道」上人點的緩緩挪移。除此之外還有個北宮模型,我比對著說明板,看來大半區域都是為長期防守而設的倉庫,屬於宮殿的部分仍得再深入。





倉庫目前所遺留的就是幾道顯明長牆,導遊沒打算花時間在它上面,直接把我們帶往「希律王」的澡堂。澡堂是羅馬時代的重要文化,可聊天可商談大事,彼此都赤裸著也不用怕被暗殺。根據堂內的模型,一進去原是個迴廊中庭,不過目前只是塊略經整理的空地,當中的六角地磚應該是當年的殘餘。再往屋裡走,更衣間後有暖室及冷室,牆上很難得遺留了些許色彩,為赭紅、靛藍、土黃相組的飾框,這樣的風格很讓我聯想起早年於「龐貝」遺址所見,羅馬的影響力實在無遠弗屆啊。






這兒的澡堂與概念裡的不同,皆屬於乾式,幾個簡陋小池是後來反抗軍的添加,用於儀式前的淨身,在「希律王」年代則是利用外頭的鍋爐、壁內的管線來幫房間作調溫。往旁拐,隔壁這間設定是最熱的,由於地磚幾乎皆已破損,剛好揭露了底下結構,原來房底是用小矮柱架空的,隨灌注蒸汽的多寡,便能改變室內溫度。





逛了一圈出來,我們爬上北端高台,原本此區應是「希律王」的寢宮,但不知這些年歷經了什麼,沒見多少隔間殘存,除了背牆,只遺下半圓形的陽台,成為遊客環望周邊的休憩點。走到欄杆旁,即便今日的天空有些灰茫,仍可理解為何「希律王」要將主宮遷移過來,這兒的視野遼闊,東邊有死海的淡藍水色往天際延伸,西邊則納入了嶔崎疊層的重巒,根據說明板,當把目光往北拋,還能見到這片曠野的難得綠地「隱基底」(En Gedi)。






望了一陣,我把頭身往崖下探,驗證模型所塑的下兩階殿閣,那兩棟是宴客廳跟舞廳,一圓一方,以環圍的柱式敞窗將舞宴添入遼闊的山野景色。很可惜地,最下層的方殿只剩平台與幾許斷柱殘牆供人想像,中層的圓殿較幸運,還有輪廓留存,內裡卻未知。忍不住問了領隊「我們會下去看嗎?」得回一句冷冷的「不會」,那臉色令人懷疑仍在記恨,不過這三層的落差據說有十層樓高,階梯看來也很陡,正常的旅行社應該都不會自找麻煩,帶一群中老年人爬上爬下。
有點想自己溜去瞄幾眼,然以我這厭爬體質,下山還好,上來也不知會花多久時間。還在滿足好奇跟擔憂被放生間搖擺著,領隊似已看穿了我意圖,她不待我腦中的小惡魔戰勝,直接把大隊集結拉往西邊走。






望過當年的行政區,行經宮殿的另個進出口,眼前出現一個深廣的大型蓄水池。類似「昆蘭」那邊的生存思路,「希律王」也在城外築了引水道將雨水導往鑿在山壁的諸多洞穴,然後用人力馱獸將水往上運,據說此類規模的蓄水池在這山頭還有好幾個,足夠「希律王」撐過戰時及平日的奢華揮霍。





再過去,就接上西側的防禦環牆了,這兒的牆體都附有相連廳室,其中一間本該是馬廄,但被反抗軍改建為猶太會堂,兩側有略經修復的立柱與階梯座席,裡處的小室曾用來埋藏收損的經文古卷。隔鄰的物事則比較雜,除了反抗軍的生活用品,也有羅馬軍所屬,估計是曾將搜刮之物集中在此作挑選。




平凡的樓體在某一段冒出奇特結構,牆石間隔堆出空隙,初見還以為是早年的建築美學,結果居然是附屬於防禦塔的「鴿子房」,儘管塔的上半截已經不在,照說明板所寫,穴隙原本多達數百,每個都是鴿巢。羅馬時代也使用過飛鴿傳書嗎?我不禁狂想著,不過若依據文字,牠們似乎只是種戰備存糧,排泄物尚可拿來施肥,挺煞風景。



由此處的城牆缺隙往外望,底部丘坡有幾個以土堤堆疊的大方陣,中間殘礫起起伏伏像曾有什麼建物,那便是「羅馬十軍團」曾經的駐紮處了。雖對其能存留至今感到訝異,但祕魯那宛如外星人圖繪的「納斯卡線」都能撐過兩千年了,同樣身處荒漠的此陣應也可以。當年中低階層的猶太人由於不堪羅馬總督的壓榨剝削及祭司群的同流合汙,在「奮銳黨」的帶領下殺了不少貴族,佔領「耶路薩冷」,還闖進聖殿把借據燒個精光。於是震怒的羅馬皇帝派出驍勇善戰的「十軍團」以武力鎮壓,順帶徹底摧毀了聖殿,根據記載,死於鎮壓的猶太人多達百萬,起義軍節節敗退,最後剩不到千人退守至「馬薩大」。


一開始羅馬軍覺得拿下此地很簡單,不須浪費兵力上山硬攻,圍個幾星期就可迫使他們因斷糧而投降。哪知「希律王」的倉儲設計實在太好,好幾間長屋的存糧,數個早已儲滿的大水池,估計山上的人還沒餓死渴死,軍團的人都要先倒了,所以軍團改換了策略,選了坡勢較緩的山西,拉了眾多猶太俘虜往上蓋起土堤。反抗軍若心狠些,其實是可射死這些奴隸,但看著手無寸鐵的同胞,勾拉的弓弦又鬆放了,他們怔怔盯著堤道堆砌成形,攻城塔隨之就位,心裡有了覺悟。由於猶太教義禁止自殺,投降去受折辱也不是好選擇,他們便相互約定著,先回家各自殺了妻小,再抽籤選出一人負責終結剩餘的人。於是當羅馬軍團攻破城牆,城裡沒有半點抵抗聲響,只有滿地的血紅與不屈屍身。
據說是幾名婦孺因家人下不了手,在躲匿後生存下來,才讓這樣的血淚故事被後世知曉,考古學家也在某間屋子找到幾塊破碎字牌,很可能是當年的籤條,但仍有一派覺得這只是說書者一廂情願的杜撰。儘管如此,曾有段時間以色列志願軍會在天明前由「蛇道」爬上,對著旭日吶喊「『馬薩大』永不覆滅」,是種自我期許的宣誓。
聽著導遊講述故事細節,我的視線也拋向遠處的陣地方壘,再循這之間拉高的脊線緩緩收回。這條脊線應該就是當年奴隸所築,也代表我身前的崩塌缺隙便是城破之處,有些觀光客選擇此道登坡,或許是相對好走,也或許是想感受這兒曾經的血汗堆砌、箭矢相向、以及攻城槌響後的死寂。






午後的陽光刺目,將參差崩跌的牆垣樓塔烙得更加鮮明,原以為接續的大把時光會往南繞,再尋些與革命相關的故事,也把「希律王」心中的藍圖看個透徹,怎料導遊就招呼著說要離開了。給的理由是纜車的收班時間本就早,且為了避免擠不進最後一班,要提前搭倒數第二班比較安心。這話乍聽挺合理,但思緒稍轉便覺不對勁。遊客消化不完應該會加開班次吧,難道管理單位會就這樣把人關在山上?況且現在離太陽下山還早,就此結束行程不就又要在旅館放空,這便是領隊所說的今天很趕,所以不得已得壓縮「耶路薩冷」?
不甘心的我偷偷落隊跑去不遠處的「希律王」西宮前,快速瞄過小模型,對著房閣輪廓盯望幾秒。似乎是雙層結構的它佔地也算廣,北宮若扣除倉儲及澡堂,或許還比它小,根據資料裏頭含有王座廳跟浴室,地上殘餘的馬賽克地磚亦比北宮那兒的華麗,有浪紋圈繞的花綻,不懂為何就不肯多花幾分鐘帶大家走一趟。在追上隊伍的途中,我四面環望,地圖將近處幾間標註為「希律王」的小殿,有一棟則是拜占庭時期的教堂,隱隱可見其尾牆的拱窗。印象中沒見過有人提及這兒有聖經的相關典故,可能只是取其遺世僻靜吧。






以山外的死海淡藍為背襯,我望著無法走訪的台地南側走回牆門,然後對周遭的斷壁殘垣作最後的回望,畢竟這兒的傳說雖令人黯然,苦難實未休止,數十年後,「哈德良」皇帝重新規劃「耶路薩冷」、建神殿、禁讀聖經,再次引爆了猶太人的起義,而這回不但又是數十萬計的屠殺,接續的驅逐也落定了猶太人漂泊異鄉的命運。
那現刻的寧靜真的是故事的尾聲嗎?還是只要人性的貪婪鬥爭存在著,和平就只是間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