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下榻處在死海旁的旅館,說是海,其實跟「加利利海」一樣只是湖,狹長狀的它面積相對更大,且由於約旦河從北而來到這裡止了步,千千萬萬年的蒸發與礦物質沉積,讓它的鹽度是海水的八倍有餘。
不過這世界地勢最低的湖泊可能也將亡於人類之手,暖化的氣候使其範圍不斷縮減,近些年一座中島已暴露出來,把湖南分離,當車一路駛著,也能看到諸多窄堤將湖南縱橫切劃。據說那是為了提煉頗具商業利益的礦物成分,會否加速它的死亡我就不知道了,官方是聲稱有打算從地中海或紅海引水過來,但這樣的死海即便輪廓存在著,也不是原本的它了吧。
抵達了湖岸旅館,果然天色還相當明亮,領隊說可以趁這時間去玩玩水,我翻開存在腦裡的行程表,玩水明早已經有排了吧,才不要這種被砍一刀後的加碼。在嘀咕中於旅館內閒晃,其中一區挑高餐廳懸掛了無數色傘,繽紛如花海,不知是為了哪個節日,而當上至我們位於高樓層的房間,陽台納入的景色相當美,腳底是花園,以流曲的泳池為核心,高聳植樹環擁,遠處則是死海的開闊。漸微的日照令湖色顯得蒼白,但水天間的岸際仍接收了夕輝,有柔煦的橙紅暈染開來,怔望著這樣的景色須臾,心情也輕躍起來,於是放棄了跟領隊的嘔氣,下樓走往湖岸。
踱到了岸邊,沒想到團裡大夥幾乎都在,但看衣著應該沒打算下水,只是望著外國人在傳說中超容易漂浮的死海飄飄蕩蕩,假仙端著報紙。可能這種舒愜的氣氛有其魔力吧,不知是誰起了鬨,說話總帶著傻氣的圓潤小妹居然就脫了鞋,穿著外衣直接衝下了,她一開始有些戰戰兢兢,接續便輕鬆仰躺,想必這漂浮力並沒誇大。大夥嘻嘻哈哈拍照完各自散去,留下被晚霞吸引住的我們繼續在岸旁坐著,湖水面西,因此霞光是由飯店側透來,弧浪造型的連串遮棚綴著灣口,水鏡映射著天空揚散的粉紅光帶,形構成一幅浪漫。






由於黃昏的湖景絢美,便對清晨也有期待,當鬧鐘響起,即使窗外僅是微明,我們仍快速換了泳褲,外套浴巾裹著,剛好在走到湖畔時見到旭日由對岸綻射。原以為我們來得早,哪知團裡諸多長者可能習於早起,已經在玩水了,一群人飄在水面,努力轉齊方向,由領隊掌鏡。「來呦,你們也趕快,相機給我。」她親切以笑顏招呼,像早把我們昨日的爭執拋入雲煙。




脫去外套,我下了水,死海的水質感覺黏滑了些,而身為水生動物的我雖對仰漂已熟稔,但這兒的浮力果真強大,不怎麼需要擺腿輔助,就能輕易躺平,當閉上眼睛任憑身體緩緩盪漾,好像就能放空至入睡。今晨的死海靜謐無風,將仰躺的我化為嵌於水鏡的連體雙面人,可惜放空這事與我無緣,躺了一陣又忍不住翻了身,東划西游,環望著四方景貌。日出的光色變換得挺快,最早是將湖岸群山染得橙紅,連膚色都顯得灼,沒多久就把丘岩覆上一層炫目,於是乾脆上岸倒在躺椅,曬曬缺乏日照的肚皮。




因為留了大把時間給大夥體驗死海漂浮,今日啟程得晚,但也無妨,畢竟接續就是拉車到以色列南端的「紅海」,在那邊往東過海關進入約旦。這段路相當漫長,望著湖旁的雪白鹽山、提煉工廠,在休息站於領隊推薦下買了兩球冰淇淋,直到中午才抵達港口「艾拉特」(Eilat)。儘管以約國界縱長相連,可以出入境的地方僅北中南各一,戍守南關的「艾拉特」,領隊說遊覽車無法帶我們穿越,必須自己拉行李去驗護照。而這兒不像機場大樓各方面為旅客設想,更別提自動送人前進的履帶,進了大門就是碎石鋪面的露天長路,外加幾棟簡陋小屋,對拖著重重行李的老弱婦孺有點吃力,但這樣蓋過章一步就從以色列來到約旦的經驗還是滿特別。






過關後的城市名為「阿卡巴」(Aqaba),由於是約旦唯一的港口,發展比它的鄰居還要繁盛,光是街景就相當熱鬧了。在城裡吃完午餐,於餐廳外閒晃之際,我瞄到個小攤販,攤主不知是否去覓食了,留下滿桌的商品,完全不擔心被拎走。商品除了簷下掛綴的玩偶與傘飾,大多為約旦挺特色的沙瓶,也就是往瓶裡填充多彩沙粒讓它在瓶面顯現紋繪,相當特別。我來之前就有打算買個一兩瓶回家作紀念,這攤也有幾樣看來不錯,偏偏等了一陣都沒見老闆回來,只好放棄隨大夥上車,反正一路應該都有機會。




來約旦的重點是「佩特拉」,不過路上尚有個地方值得轉去看看。它名為「瓦地倫」(Wadi Rum),雖如猶太曠野那兒同樣滿目石岩,卻比其更具景觀及人文特殊性,因而在前幾年被收為世界遺產。由於會遠離道路,深入荒原,也為了管制保護,所有遊客都必須先到此地的貝督因人聚落換吉普車。
走了進去,看起來這些聚落大多已轉型觀光,除了幾列帶著白條紋的黑色傳統帳篷,還有許多白色大球體,不曉得住在裡面是怎樣感覺。以竹棚遮覆的廣場則放了花布座席,被環圍的炭堆想必到了夜晚便會燃起篝火,烘托著舞宴。而所謂的吉普車,嗯……就是底盤高一點,後半開敞的汽車,完全不是概念裡很帥氣的那種。把自己當成會走動的貨物爬上後艙,我們隨車往山野奔馳,顛簸中是不時撲面的風沙滾滾,偶爾會飛疾至刮臉刺目,大夥紛紛用圍巾把頭包裹只露出雙眼,畫面很令人噴笑。





這區域的石層以花崗岩為主,輪廓上像高低層疊的堡壘,有著圓潤的稜線,表面又被風沙蝕得溝槽孔洞滿佈,顯得滄桑。有些石山因其形貌被當地人取了特殊外號,「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是當中較著名的,高聳的山錐從某角度望去,有列併的管柱模樣,幾處底岩蝕空的石橋也是熱門拍照景點,難度高者還需要拉繩攀爬。但這些似乎沒在我們的前進路線上,且我們只有靜靜開車的司機,在沒人指引介紹的景況下,就算瞥見頗具特色的,也只能於瞎猜中自行添加想像。





望著丘巒的不斷變幻,看貝督因人偶爾牽著駱駝群晃過,須臾,我們被帶入一處巨岩包繞的谷地。這地方應是觀光客必來之點,已有許多人聚在某塊大石前拍照,我好奇湊了過去,原來主角是石上雕刻的兩張人臉,他們都戴著頭巾,差別在有否蓄鬍。領隊說刻的是「阿拉伯的勞倫斯」,沒說清是否兩者皆是,而大夥雖隨即喔了一聲,表情卻都跟我一樣,名諱是聽過,若要細數其作為,僅能支吾帶過。我曾想找那部已成經典的電影來概括了解,然如今世界引誘何其多,就算偶爾看到電視台在播,盯了幾分鐘,還是又轉了台。





覺得汗顏的我後來上網惡補,原來事件的時空背景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鄂圖曼帝國」。當時雖是以政教合一的傳統維繫伊斯蘭世界,身為主幹的土耳其人地位還是較高,於是民族主義的風潮便在傾壓中竄起,號召阿拉伯人團結起來革命。就如同藉幫忙建國為名,拉攏猶太人扯帝國後腿,英法也相中了這股勢力,「湯瑪斯·愛德華·勞倫斯」便是被指派過來,協助當地人民游擊反抗。
經過一番血淚犧牲,革命戰爭最後勝利了,阿拉伯人也相當感念他,「勞倫斯」的心境卻陷入低潮,因為協約國當初許諾的土地遼闊,戰後卻狡猾分贓掉精華地帶,讓他覺得失信於人。於是他寄情於自傳書寫,石山「智慧七柱」便是當地人以其書名作紀念。值得玩味的是,由於序言寫得像獻給某男孩的情詩,很有可能這部書也是獻給一段無法開花結果的愛情吧。
「瓦地倫」配套的行程有很多,若待個兩天一夜,除了可以爬石橋、鑽峽谷、看泉水、研究古居民的壁刻,還能住帳篷、賞星空。然我們是最簡版,與「阿拉伯的勞倫斯」交會過,在臨近帳篷喝了杯貝督因人煮的特色茶,便直衝可觀夕陽的大岩丘。為了不錯過最好的時間點,吉普車飛速奔馳,領隊也在車停妥後幫指了路,但要爬上去並非易事,岩塊沉積了不少沙,很容易滑倒,而一滑就等著見血了。






小心踏穩腳步,登躍上丘頂,還好夕陽仍嵌在遠山的鞍處,再晚就要隱沒了。我隨意找個地方坐下,天空的雲絮揚得狂野,像正與今日最後的光炎共舞,原以為這樣的歡宴會愈漸燒灼,燃出紅豔的霞色與赤赭岩漠相襯,但有些事物就是可遇不可求,等了片刻,眼前的雲彩只願在黃白間交繞,或許那種夢幻的畫面還需要更多水氣來暈染吧。




儘管霞色不盡人意,周邊的岩丘倒進入了奇幻時刻,它們由原本的棕紅轉為橙紅,被風沙劈斬的嶔崎、被時光刻蝕的滄桑都成了不羈的英武,若找到方法解除封印,便將復甦。於是大夥不禁以其為背景,或迎風漫步,或靠倚遠望,等待巖城間點起火炬,迎入由裂谷轉來的駝鈴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