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了「瓦地倫」的荒岩夕陽,由於我們沒規劃夜宿帳篷,自然就是換回遊覽車,前往行程的另個重點「佩特拉」(Petra)。駛入因觀光而繁盛的外圍小鎮,我們住的似乎是這區唯一的五星級旅館,大廳也相符地有著奢華妝點,頂頭是伊斯蘭式的幾何鑲板,中央以星狀懸燈對應彩石拼貼的泉台,櫥窗則放了諸多花葉襯飾的瓶杯,以其精緻的程度肯定價格不斐。





等待check in之際,某櫃位一堆人圍著吸引了我的注意,晃了過去原來是沙瓶的現場製作,很可惜我們抵達的時機不巧,老闆已收了工,幾個人挑著拎著正打算結帳,我趕緊迅速掃描,見桌上擺列的多半不錯就心動了。不免先問了價錢,呃,好貴,雖然他假情假意砍了些價仍舊沒便宜到哪,但挑到算中意的,錢包便已被拉開一半,想著飯店商家品質應有保證,想著旅行沒有回頭路,之後不見得能看到喜歡的,就深吸口氣把錢鈔遞去。結果吃完晚餐,出去消化兼閒逛,整街除了一間主打釉彩杯盤與鑲嵌燈具,將店裡映得宛若琉璃,幾乎都在賣沙瓶啊,價錢還超便宜,逼得我只能端出挑剔眼光,哼,你們這些都很醜,作工也很差,買了肯定後悔。
儘管心裡嘀咕著,見某店老闆笑著要我們看他表演,還是忍不住停了步,應該是已作了成百上千個,老闆的動作相當嫻熟,隨意撈了些沙作底色,便以鐵質小漏斗當畫筆,或灌沙或隨意挑抹,將沙丘前的駱駝商隊成了形,當中串帶幾種不同顏色的沙層,不到五分鐘就槌壓封瓶了。這樣的材料時間成本會不會太低了,我額上冒出三條線,感覺旅館那家真的是暴利,只能再催眠自己我那瓶構圖複雜許多,用色筆觸也較諧調精緻。






天明,懷著期待的心情吃完早餐,我們住的飯店挺不錯,離「佩特拉」入口僅一小段路,不過當走了過去,也見證它的熱門,等開門的遊客已排了長長一列。站了片刻,門開後裡頭是個附設賣店的圓形廣場,可能不定時會有活動,請來的導遊招著大夥在大型地圖前比劃,預告今日將走的路線,雖已有了心理準備,看著那十多公里的長度,後段還是山路,總覺得明天一定鐵腿。原以為開場白完就是與「佩特拉」的初相見,怎料導遊像故意吊胃口般,方向一拐,竟進了隔壁的博物館。


即使有點不耐,還是得承認博物館作得挺認真,牆上繪滿詳細又易懂的圖表,瞄了一下,這兒較有紀錄的起始年代應是「亞歷山大帝國」的分裂時期,在經歷「埃及托勒密王朝」和「塞琉古帝國」的爭奪後,迎來了「納巴泰王國」(Nabataean Kingdom)的興起。因位居通商要道,王國繁盛了數百年,由展櫃陳列的陶器用品可窺得他們工匠的手藝精湛,墨色幾何圖騰與花葉裝飾顯現了被希臘陶冶過的美感,人物雕像則透著原始部族的野性。櫃裡也以一尊捲髮蓄鬍的男性胸像解說了當地信仰,感覺結構與希臘滿相似,有諸神各自掌管戰爭、智慧、豐收,「Al-Uzza」是最主要的女神,至於胸像展示的「Dushara」,則有著宙斯的地位。
外廊的圖板接續解構了遺跡裡的各色建築,有空照剖面,也有特色提點,若是平常時期我該看得津津有味,但此時心早已飛走,快速用相機拍過留底,便開始用念力瞪著導遊,命他快往前推進。



耗了一陣,我們終於進入山野,走在最前段的「蛇道門戶」(Bab el-Siq),這條據說由「摩西之泉」流劃的乾河床被土堤隔分,偷懶坐馬車的人可以循左線道奔馳,我們這些悠哉逛的靠右,也不用擔心踩到驢馬們隨意噴扔的排泄物。走著走著,頗具特色的饅頭岩開始出現了,有幾塊甚至像猩猩的頭顱,若自行添加奇幻故事的色彩,或許便是遠古巨獸大戰完所遺留的荒骨。這兒有三個顯明由岩體切削而生的立方塊,或平整或帶著柱槽,它們被稱作「Djinn Blocks」,意指精靈的居所,當地人相信這些精靈會引導亡者施加祝福,因此方石也成為墓塚及對祖先的追念。






因之而生的墓穴散佈周邊,據說都屬於平民,畢竟有財力的貴族會將穴口打造出華美門面,像不遠處的「Obelisk Tomb」便是知名的一座。這名稱來由自墓頂岩壁雕出的四個方尖碑,中間隱隱有個奉著人形的龕室,據學者研究,這代表某族長與族中四人同埋於此,上層的窟洞便是墓穴入口。至於下層的「Triclinium」,為羅馬傳來的臥躺式餐廳,有ㄇ字型的石床,祭祀時,家屬會在此飲酒宴賓,彰顯祖先功績。其門面不像上層朝埃及靠攏,反而取用了希臘元素,斜簷頂、弧形山牆、成列飾柱,儘管已被風沙蝕得看不出細節,仍體現了「佩特拉」串聯兩地,將文化巧妙融合的特色。






開闊的河道走著走著,被聚密丘岩阻斷,只餘一條狹徑往岩間穿去,而右手邊亂石崩疊,隱著一條小隧道。導遊說雨季時暴雨匯集的洪流會由東而來,循我們方才行走的乾河床衝擊此處,鑽入眼前狹徑,為了防止城市遭受水患,王國曾在此門戶砌起一道水壩,外頭腹地若緩衝不了,旁邊那條小隧道會再將水導引開,對外交通則用架高橋路來解決。但由現況來看,原本設施都已塌毀,近代仿效的也僅能算是種疏洪道,難怪前幾天會報導「佩特拉」下豪雨把許多旅客困著,一度關閉等水退,原來是沒高壩阻擋,當時我還相當憂心,很怕千里迢迢飛來結果含恨。幸好荒漠果真是荒漠,續往前走,完全看不出淹過水的痕跡,幾天日照便完全將其收乾。


隨大夥步入縮窄的岩路,這兒就是「蛇道」(Siq)的起點了。城市藏在裡面的確相當隱密,沒人指點根本很難知道入口,兩百年前,是瑞士探險家「Johann Ludwig Burckhardt」喬裝與貝督因人混熟了,藉朝聖「摩西之泉」、前往摩西哥哥「亞倫」的神殿獻祭為名,才被帶著行入,然後一路被岩間遺跡震懾,留下許多珍貴的路途資訊,「佩特拉」這個沉寂千年的古城才重被世人知曉。
根據早期的圖繪,「蛇道」景貌比現在原始得多,岩徑深切,被茂密大樹遮掩,透著神祕氣息,入口有道弧拱高懸,彷彿原本尚有更多氣勢雕琢。可惜到了近代,此處已被填平拓寬,連那道彎弧都崩了,要往山壁留意,才能找到幾塊殘留的堆砌,而拱下龕室據說曾有國王的雕像,現在也僅能自我揣想。往內走,導遊要我們留意兩側山壁的溝槽,城市深藏荒谷,水資源自是第一要務,這些溝槽便是當年的引水道,北側的較細窄,原先嵌有陶土管,較闊的南側會覆上蓋板,並利用地形在途中進行沉積過濾,相當精巧。幾株小樹至今似乎亦仰賴著,成了棕黃石岩間的點綴綠意。






資料上說這兒的山丘組成為沙岩,但望起來倒不似概念裡的無趣枯黃,千萬年每回湧川的衝擊都在其身留下痕跡,切挖出頗具流動性的曲線。當然也有風沙的飛蝕,它們隨興落降、帶走屬意的,遺留下的坑疤乍看縱亂,又顯著粗獷狂放。因此儘管遠方的城市遺跡仍召喚著,我卻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兩側的岩壁高聳,將視野縮化為頭頂的一線天,而路徑蜿蜒,把景貌藏為驚喜,每步的前邁都有不同光影投下,暗處幽晦,像隱著未知引人趨前探究,明處被覆上暖色,盡情舒展其變幻紋路。






走著望著,「蛇道」似進入蛇腹,開闊了些,「納巴泰人」或許覺得這兒匯聚了靈氣,留下諸多祭祀相關的刻鑿。像其中一塊兀立在路中的大石便被削平了一面,雕出帶有圖騰的橫楣與飾柱,幾個小洞據說是懸掛祭品之用。原以為看來空無的龕室是因神像被盜或逝為塵沙,哪知祭的就是當中一高一矮被稱為「Baetyl」的柱體。這很令我訝異,畢竟高的那塊勉強還有方形雙眼,矮的那塊就真的是個模糊浮凸。不過再找了資料便恍然大悟,就跟某些宗教類似,將神祇形象化是種褻瀆,因此這兩塊柱體僅是「Dushara」和「Al-Uzza」的抽象媒介,以龕室為住所,接收信徒的供奉及祈念。此岩的不遠處另有一塊大石,雖沒龕室設立,但外觀相當逗趣,它像隻小象有著大眼與彎勾的鼻,感覺人氣比前者更高,每個人經過都互相招著要跟它合影。






走在特意復原的石板路上,兩側岩壁出現更多的小龕室,裏頭的祭物形象不太一樣,有的是半球體,也有尊呈裙袍人形攜著兩隻小獅,被說明板稱作「Sabinos Alexendros Station」。好奇讀著,原來這些雕刻的年代又更晚,似是「納巴泰」式微之後,由於敘利亞也敬拜「Dushara」,便有祭司群遠道過來朝聖,根據龕室下的字刻,其中一位名為「Sabinos Alexendros」。此類祭司負責打理的儀式類似四年一次的奧林匹克,內容包括運動與音樂,挺有意思。






各種大大小小的龕室在不遠處有了變化,是立於水道旁的雕像殘餘,一座顯然是誰的下半袍身,其餘的就很需要想像力。學者們推敲是進城去的駱駝商隊,由仍附於石上的足蹄,的確有幾分樣子,可惜稍遠的反向出城隊伍就僅存壁面的模糊痕跡,沒講根本不會察覺。所以象徵商景繁榮的雕像原本還更多嗎?那會不會有奇幻電影裡那種與崖同高,必須仰首而望的睥睨氣勢王者?我的想像不禁無際發散。



儘管商隊的來去僅能懷想,這兒的商機仍由觀光接了棒,不時可見貝督因小童拿著明信片推銷,也有長者身穿傳統衣裳,拉著形如彩繪雕板的奇特單弦琴「Rebab」,偶爾會與蓄鬍濃眉、眼神剽悍的男子對上眼,感覺他若生於過往便是英武馬上戰士。還正隨興亂望著,岩縫透洩了一幅景貌將我目光牢牢勾住,因為,那正是我心心念念,想實地一觀的畫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