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得學生時期看過的電影「聖戰奇兵」,當時「印第安那瓊斯」為尋找因裝過耶穌血而能救死扶生的聖杯,循著線索追跡來此,就是在「佩特拉」的「蛇道」蜿蜒中望見這樣的隙景,荒壁上柱簷、龕室,層疊至天的堆砌。我也像於幽界徬徨後剎見天堂殿閣綻出的輝光,杵在岩徑愣愣佇望著,許久,才邁開步伐行出「蛇道」。


若是一棟砌築恢弘的教堂,對已於歐洲行走過的我,震撼並不會那麼深,然眼前這座是雕於高闊山壁的堂殿立面,那種克服自然後的鬼斧神工,便很令人心折。雙層結構的它像深受希臘羅馬影響,下層是列柱支起的山形楣,柱頭呈「科林斯式」,有很細膩的蕨葉捲翻。簷口的長幅飾帶雖已磨蝕,仍能窺得其間的花瓶與纏藤。上層基本承襲了類似的柱簷,但在央處作了變體,像把一座弧圓涼亭嵌於其間,襯著頂冠的緻密綴邊,顯得華美。






儘管嚴格說來,其用上的裝飾元素不算多,但或許是構體的勻稱,或許是高偉的氣勢,就是有種吸縛魔力讓我在廣場四方挪移,欣賞它於不同視角的姿態。想起網路有人提過可爬到高處俯瞰,我不禁抬起頭回望,右後岩頂還真有幾許人跡,但印象中是要從城市裡處的小徑上爬再回繞,感覺與我無緣。那左側呢?我瞥了過去,盡頭的岩壁是有陡峭階梯朝上盤折,不過越往高處就不見階路,像是得手腳並用再加繩索輔助。


「想上去嗎?我可以帶你走。」一個五官深邃的當地人湊了過來,雖帶著親切笑臉,賺錢意圖不言而喻。不得不說這很讓我心動,既出了國,只要能無憾,錢都算小事,我盯著幾個已開始上爬的遊客,「好」這個字在喉間滾動。然輾轉之後,理智還是逐退了小惡魔,這一上一下也不知要花多少時間,屆時大隊集合發現少了一人,不就要通緝外加廣播了。於是我只能哀怨拒絕了他,飄去殿前遠離誘惑。
根據資料,下層兩側雕的是希臘雙子神「卡斯托和波路克斯」,上層中央奉著「伊西斯」,兩邊凹陷位是「勝利女神」,其餘皆為亞馬遜女戰士。是怎麼辨認出來的呢?我盯著這些失去頭臉,連身軀特徵都已模糊的雕像陷入思索。不過「納巴泰」人敬的神明也真雜,從抽象石柱轉為希臘人形,而「伊西斯」又是埃及重要的保護女神,為冥王「歐西里斯」之妻,誕下綜合太陽、天空、王權意象的「荷魯斯」。難怪此建築被稱為「Al-Khazneh」,也就是寶藏庫,畢竟請了這麼多神明護守,中央冠頂又有個挺可疑的甕,盜獵者懷疑大獎搞不好就藏在甕裡,於是亂槍擊射,搞得它變得相當殘破。



然把寶藏庫蓋在城市的入口,怎麼想都不合理,學者們再三研究後也覺得它應是間墓堂,屬於一世紀的王「Aretas IV」。他與「希律王」間有著微妙連結,因為「希律王」兒子就是休了「Aretas IV」女兒後另娶兄嫂,導致後續「施洗者約翰」被砍頭。即便書上都說堂內空無樸實,只有簡單小室,也註明遊客止步,我仍舊不死心湊到廊前,先瞥向似是不久前才被開挖的地下層墓室。從讀過的印象,由於千年來隨雨季洪流沖來的亂岩不斷堆積,目前所見的廣場其實是近代修平的,下層墓室的重現是種佐證。所以主墓原本設計就是高懸於崖壁嗎,為防侵擾?


將視線上挪,欣賞過中門門楣的飛揚綴邊,我往最裡處窺看。殿裡晦暗,斑駁岩牆間的確僅有一道幽深內門,不似電影中石獅瞪視,通往層層機關戍守的聖堂。但盯了一陣,好像就見到一個男子戴著牛仔帽、攜著皮鞭,他以虔誠之姿闖過飛刃、用淵博知識破解字磚、憑著信念行走空橋,面臨真正聖杯的挑選,然後明瞭在擁有後,更重要的一課是割捨。



如我這樣的觀光客來「佩特拉」,多半是為了在「蛇道」後乍現的這棟偽「寶藏庫」,或賞望,或回味年少記印。貝督因人自然也聚集於此,將各色彩繪瓶罐、動物銅雕擺得琳瑯滿目,紀念品店、飲料店設了座席,讓跋涉的遊客歇腿之餘打開錢包,連駱駝也被牽來廣場棲坐著,與身穿盔甲的衛兵們賺點合照小費。只得半日空檔的團體通常就是在此待個一陣,便算功德圓滿,可打道回府,但這兒其實僅算「佩特拉」的門面,要對它多所了解,還得再往裡走。





隨著導遊的招呼,我們走入右側的另條道路,漸漸地,粗糙岩壁現出許多人工切削,立柱橫楣為框,中央鑿出門洞,像樓閣般整齊比鄰,若添上門牌櫥窗便成為熱鬧商家。這樣的陣勢讓此區得了個名號「立面大街」(Street of facades),彷彿城市居民多半群居於此,不過就跟前頭的「寶藏庫」一樣,這些壁中樓閣也都是墓室。儘管如此,立面的雕鑿仍值得端詳,不單是展延壁面曾經的浮刻與色彩,當抬起頭,熟悉的希臘式格局之上,另有很特別的階狀圖騰起落著。好奇讀了說明板,這風格竟來自「美索不達米亞」的「亞述」,混融得也太廣,那是否代表晚點我若瞄到中式元素就不需大驚小怪了?






岩間徑路隨我們的腳步拓展為廣地,墓室群也往兩側開散,一側像可愛小屋般在山坡上層層堆疊,一側則將亂岩的銳利稜線化為自身鋒芒,居高臨下,有著不怒而威的氣勢。門面比較完整的那棟,據說屬於某一任「納巴泰」女王的弟弟「Aneisho」,位高權重,難怪選了如此的俯瞰位置,裝飾上雖不若「寶藏庫」華麗,就僅在門上添加山形簷,再以多道橫楣疊層,倒也凸顯了「納巴泰」的原本風格,像是柱頭的簡潔飛挑。見有幾個遊客爬了上去在鄰近探險,很勾起我對其室內佈局的好奇。






把視線轉至另側山坡的小室堆疊,看起來大型墓堂偏向使用一下一上的階紋作頂飾,小型的則縮化為或單或雙的鋸齒帶紋。這區的左方同時為一條山路的入口,通往「獻祭高地」(High Place of Sacrifice),有不少遊客已不畏艱辛,以攻頂為目標。雖然我一向懶於爬山,但網路文章對這條支線都有好評,假使能通過體力腿勁的考核,會先看到「納巴泰」的採石場,那兒有從岩塊切削出的兩根大型尖錐,很可能是代表他們的雙主神「Dushara」和「Al-Uzza」,但也有說法是採石工在敬拜山神或紀念因事故而亡的夥伴。






而再過去還有值得探究的祭場牆門遺跡,它曾被認為是十字軍的堡壘,然後就能見到「獻祭高地」了,方整凹台、面西階座,挺惹人想像。據學者推敲,中央小石板應是種祭品桌,階座則用來放置「Dushara」石柱,信徒們會圍繞著凹台,在祭神後舉辦宴會。或許有人覺得就是塊空地,如此煞費工夫很不值,但那兒可是俯瞰城市核心的最佳望台啊,為了這點,搞不好我就會把爬山的疲痠感扔遠遠,可惜這一趟來回也是兩小時起跳,軟腳蝦估計要雙倍,對我們這種一日旅團根本不可能,只能回家翻別人相片了。

將定於山頂的目光收回,我循主道繼續往前,小墓堂併聚的山坡像被神之巨手嵌入般,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希臘階梯式劇場」。它雖因年代久遠而顯得殘破,闊偉的氣勢仍沒衰減,據說明板所述,滿座時可容納多達八千人。我著迷般走到近前,舞台區很可惜已經全坍,只有幾根立柱被勉強支起,供人想像原本會有的假樓疊築與神像綴點。兩旁的圓拱穴室乍看不明就理,其實流通著座位區下的進出道路,想進去探究,偏偏洞口被柵欄擋著,窺不出所以然的我只能旁移幾步,繼續賞望環狀階座的細密堆疊。






當年真的會同時聚集這麼多人,或參與祭典或觀賞劇目嗎?感覺「Aretas IV」應該身處王朝最興盛的時代,才有本錢同時蓋了華麗墓堂與劇場。我望向最高處,想像那兒的視野及聲場,羅馬接管後為了擴建,將那兒原本的墓室切挖掉,遺留了幾個大窟洞,不曉得晚上坐那的觀眾會不會覺得有陰風往身上吹。





由於這區相較「寶藏庫」那兒腹地廣闊,商家餐廳又更多了,也有難得的公共廁所,在等候大家解放之際,我四處轉繞著拍照,也打量著攤位上的商品。沙瓶不意外是最大宗,但感覺在削價競爭的氛圍下,品質不算好,風砂吹襲也使其陳污,反倒是主打掛畫的讓我盯望最久。那是畫家「David Roberts」於十九世紀遊歷中東埃及時所繪,雖僅為翻印,仍是種懷想的憑藉,可以一窺蛇道入口曾有的弧拱,了解「寶藏庫」的無瑕廊柱原來是從殘斷復原,雕像身形則比現在清楚,彷彿百年的人禍比千年風沙還更鋒銳。此外另有幾幅我尚未踏足之境,荒岩殘殿,搭配身著帽袍的貝督因人慵懶點綴,早先看網友介紹就很喜歡,但盯了幾許,想著還有大半天要走,拎著一疊畫紙實在不便,只能勸著自己回程再買。






一路瞥著商家的琳琅滿目,右側高處的貴族墓堂也漸漸升級,在更遠的山壁曲折串聯成長畫。它們偏向「寶藏庫」的形式,有密集的山簷列柱切劃,偶以弧狀亭閣畫龍點睛,這樣的高規格也讓它們被推論為「皇家墓室」。原本我有些擔憂導遊會僅遠遠一指,幾句介紹,逼我得祈禱有自由活動時間尋路上去,幸好旅行社找來的這位滿盡責,自動就轉向旁側的小路。很顯然地,「皇家墓室」也是必訪之點,因為就連坡道都佈滿攤販的小棚架,瀏覽商品之餘,還要捕捉岩墓之景的變換,總覺得不小心就會腳一滑,樂極生悲。倒是當地人藝高膽大,有的不僅將小雕像排在階緣,自己也橫躺於崖邊,都不怕被誰手賤暗害。






導遊鎖定的目標應該是最右側的「甕冠墓室」(Urn Tomb),畢竟它堆疊相對複雜,雙層連拱形成撐托底座,兩側柱廊開展,宛如延伸了主人生前的統轄威儀。連拱形構的一個個小室遠望頗神秘,隨階經過時卻看不出什麼功能性,不曉得是否也葬著親族,有些應該是從岩壁挖出,有些則像為了外觀勻稱而添砌,過了千年仍沒崩塌足見工匠功力。






一路攀至高台,立面的下段有些剝落,綻露的石紋赭紅間夾雜了藍灰,相當特別,大門橫楣以交錯的短柱圓盤為飾,再覆上山形簷。我不禁隨著高聳立柱仰起頭,據資料所述,中央窗口乍看像想以石板封死,但其實板上浮凸曾是主人的肖像,而柱頂那四個於橫帶上的不明物,也該是幾位神祇,很想知道它們原本的模樣,偏偏風沙無情,磨蝕了整段上簷,連最頂的甕飾,也就是墓堂取名的來由,都難辨其形。






隨導遊走進,在外頭岩間隱現的藍灰斑彩,於墓殿內狂野了起來,彷若流雲也似急湍,還有些莫名的墨黑像書法家酒後的揮灑。我盯望了一陣,才觀察起殿內佈局,導遊說,由於在後來的拜占庭時代,墓殿被基督教徒改造成教堂,背牆的幾個窟坑也成了目前可見的弧頂龕室。那國王的棺塚還藏埋在此嗎?以其富足而該有的輝華陪葬呢?還是早被竊盜一空?


儘管墓室空無,外頭小廣場的遠眺視野倒很令人心醉,正前,是接續要深入的城市後半,有漠色中的主道蜿蜒、岩礫間的點點殘垣、以及際處的連綿嶺巖。將視線轉往左,則可望見方才走過的「劇場」及其背倚山丘,很有可能頂處便是我無緣造訪的「獻祭高地」。




據說另一頭的下山路還有頗多遺跡,經過連結了水道,或許曾能口吐泉線的岩牆獅雕,會進入被精心打造的谷地。它早年因著灌溉系統的佈設,上段成了攀滿綠意的庭園,拱廊中庭旁有從岩壁開鑿的「花園餐室」(Garden Triclinium)。若由峽谷間的步道行落,見到的是結合祭祀的建築群,墓堂立面有三人披巾穿甲,故被稱為「士兵墓室」(Soldier Tomb)。
但很顯明地,它的主人不可能只是小兵,由圖片看來,與其相對的岩窟餐室佈滿列柱壁龕,兩窟之間有著環廊樓閣的殘遺,再外加上層的後花園,搞不好其實是某代王的離宮。可惜星移物換,就算今人有緣與其相遇,也僅能藉幾許石上刻鑿,揣想原先隱逸於荒谷的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