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神殿區」,便也算是走到「佩特拉」平地主道的末尾,因此不免又有商家聚集著,讓想繼續往山上進攻的能稍作休息,覺得大功告成的遊客也可在此消磨。而領隊與導遊目不斜視拖著我們過來,為的顯然是當中的大型餐廳,看來他們真的很怕被客訴太晚吃飯,景點什麼的只要主角有介紹到就好。但我也找不到可反駁之處,畢竟他們說餐後就自由活動,要怎麼探索「佩特拉」都隨便你。
儘管如此,下午仍有個主軸,就是攀上餐廳旁的這座山,去看比「寶藏庫」更大的「Ad-Deir」,所以除非是放棄這個隱藏特獎,或攻頂完略微觀覽就趕緊下山,能自由探索的時間仍有限。早就打定主意要與「Ad-Deir」相會的我,自然不可能放棄,為難的是上山的方式。由於此山不乏陡峻路段,對商機靈敏的貝督因人便訓練了小毛驢載遊客爬登,領隊也要我們趁用餐時考慮一下。幾個似乎常在爬山的長者笑說這種高度小意思,馬上就回絕,女生們視線瞥了過來,也自動把我跟旅伴列入不須騎驢的青壯人口。
本來我也是想毛驢瘦弱,騎著上去好虐待,縱使本人不愛爬山,偶爾拚一次應還行,但看旅伴躍躍欲試,把樸實無感的餐食往嘴裡送著嚼著,心漸漸就動搖了,開始想著下山後還要到處探險呢,入夜也仍有活動呢,省點腳力似乎比較安心。結果就是當出了餐廳,我們加入要騎小驢的分隊,便聽團裡女生指著我們:「偷懶,丟臉,錯看你們了。」努力用傻笑撐過了攻擊,沒想到由於貝督因人小本經營,每家驢隻不多,夠壯的更少,男生被禁止同組,我跟旅伴就這樣被拆散了,相互拍照記錄的計劃也跟著泡湯。


嘆口氣爬上小驢,小驢不須費心操控,會自動隨隊前進,也有小弟在旁偶爾拉著韁繩導引方向,相較數年前於紐西蘭得自己控制高大駿馬行停轉彎,根本小菜一碟。隨驢繞出柵欄,走入山道,初始的部分滿平緩,能悠閒往兩旁望看。左側是宛如門衛的山丘「Al Habis」,據說有座只開鑿到一半的墓室門面,證明工法是由上往下,隨驢前行的我沒瞄見類似的,僅看到許多長方狀的大小石窟,不帶雕琢,可能是屬於平民階級。應該也有條支路盤轉而上,沿途除了能俯瞰以「神殿區」開展的城心景致,若登了頂,還可近距離觀察十字軍留下的堡壘廢墟。根據讀過的印象,堡壘是用來守望由埃及過來的路線,不曉得是否為地圖上沿山腳朝西南鑽去的那條。
咦?所以「佩特拉」並非只有「蛇道」那個入口嘛,我陷入先前沒思考過的問題,但這也合理,貿易若要興盛,交通肯定得方便,深埋在山谷誰愛來啊,莫非是因為其他的路早年被毀得更徹底?還正如此推測著,我便瞥見幾個鳩占鵲巢的貝督因人在石窟外望,對與靈界朋友同居沒啥顧忌,近處的更被停了汽車,彷彿這幾年已修好便捷大路,由「蛇道」入探「寶藏庫」僅是留給觀光客的懷舊路線。





在瞎猜亂看中自拍著,平緩山路漸漸縮為狹窄石階,開始能感受騎驢的顛簸,當驢子朝上一蹬,我的頭身也被往後甩,在缺乏穩固把手的景況下,要維持身姿,就得靠腹肌回拉,很像被強迫仰臥起坐。當我還得意已屆大叔的我還能有此腰力,望向同組的大姊卻覺輸了一籌,因為她坐得穩如泰山,自拍棒擺弄得像指揮棒,是因為福泰體型比較甩不動嗎?而另個大嗓門女生就是個鮮明反差,她從開始就緊握韁繩,身軀僵硬,到了這路段只要小驢一有大動作,就立刻尖叫,我覺得路人都在偷笑。
儘管熟悉了騎乘律動,腳下畢竟是山路,小驢和我也沒感情,牠只管跟緊隊伍,不會管我死活,所以只要鑽過崩塌岩石形成的山隙、蹬上陡峻的坡階,就得相當注意。但閃了幾次險危關口,我還是中招了,因為路狹牠便反射性緊貼山壁疾走,完全沒留空間給我,於是壁上凸石就這樣直接撞擊我的膝腿,避無可避,雖然有長褲擋著沒讓我當場噴血,那股劇痛仍讓人懷疑骨頭是不是斷了。好在我夠堅強,痛覺神經又一向沒連結到聲帶,若是團裡那個驚慌女生,應該是立即慘叫,大鬧要賠償吧。
根據事前所做的功課,山徑的前段應有個分岔口,若鑽入看似死路的岩隙,翻過幾塊巨石,會看到被稱作「獅子餐室」(Lion Triclinium)的洞窟。它配屬於鄰近的幾個墓穴,有曾被精心妝點的山簷立面,窗門間因為崩垮形成奇妙的鎖洞輪廓,然令其特別的為門側遺留的獅子浮雕,是城裡少見的裝飾。因此有學者推測這間是祭祀豐饒女神「Atargatis」的神殿,畢竟她以獅子為坐騎,山形楣上髮如纏藤的人臉殘跡也挺符合其形象。


不過就算我在提防驢子暗算之餘有分心留意著,卻沒看到可疑的岔路,倒是小羊們很招惹目光,牠們成群坐在高處岩塊,懶洋洋望著遊客與小驢磨合,尖叫跌摔見紅都是餘興,有幾隻還站在旁無徑路的峭壁間,彷彿深諳輕功的大師。另外就是貝督因小販,只要稍微開闊的地段就會有他們的攤位,衣物手工藝品五色斑斕,明明山下空間處處,這麼辛苦把貨搬上來,真有賺比較多嗎?


東張西望間,隨同的驢老闆突然喊停,說我的坐墊一直往後滑必須重調,難道就是因為這樣,小驢覺得不舒服所以常想利用地形把我撞下來?無論如何,調過後的路途順了許多,約莫十分鐘後,便抵達了依附在小商店的終點站。下來整了整快被搞散的筋骨,我們不免俗跟老闆與小弟拍了照,小驢雖曾想置我於死地,仍舊跟牠說了謝謝。






原以為鄰近就該是「Ad-Deir」所處的山頭,沒想到還得自己爬一段路,即便如此,幾步遠的彎口倒是很好的遠眺點,先前因著山路蜿蜒,視野總被岩壁封擋,這兒的開展角度卻剛好迎入城心廣原,讓視線遠抵對處群山,連一座座「皇家墓室」都相當清晰,宛如崖壁上的鑲嵌飾帶。再往前走,也有幾塊外探大石盤,有的甚至被插了約旦國旗,瞥了瞥坐在石崖邊緣眼帶挑釁的貝督因人,我們儲滿勇氣小心踏了過去,果真望見的景致相當迷人,腳下為方才山徑劃開的縱谷,它攜著兩旁暗隱神秘的點點窟室,指向嶔崎山巒,枯褐中仍豐沛著層次。





望著參差山岩後隱現的簷頂甕飾,我們繼續循階上攀,沒多久階梯結束在「Ad-Deir」的身側,現出一片開闊廣地。由斜向視角抬望,眼前的建築式樣與「寶藏庫」類似,都是從山壁切削出的宏偉立面,上下兩層,龕室與壁柱相間,頂部是刻意分拆的山簷,圓弧狀的柱亭嵌立於中,也收束著訪者目光。當然兩者亦有其差別,它的下層入口捨棄了氣派的立柱山簷,僅以兩層間的內凹切緣搭配微縮的山形楣,龕室也皆呈空白。相較起來,「寶藏庫」還是華美許多,以其壁面的雕像、柱頭飾帶的盤纏刻紋,儘管殘凋,在初望的瞬間仍竄入心房。






然當慢慢走入廣場,與「Ad-Deir」正面相對,便能感覺到另種震撼,約莫兩倍闊的龐然展幅,彷若巨人的張擁,經過調配的柱壁起伏,營造出帶有餘裕的穩重感,當望久了,會覺得外顯的簡約、粗獷正是與其身形相合的魅力,讓人無法移目。有文章說,最初的它並非如此,就像山下的幾棟主要建物,壁面曾以灰泥塗覆,再施加浮雕彩繪。會是什麼樣子呢?一時之間勾勒不出的我踱至殿前,大門的位置懸於高處,不曉得原本是否另有外階,顯明的禁入立牌也讓人無法假作無視,只能努力往陰暗的殿裡窺望。





殿內一如它於「蛇道」末的兄弟,沒什麼雕琢,僅有牆側的矮石凳,以及中央的弧頂龕室。據說龕壁有些十字架刻痕,代表基督教徒曾於拜占庭時期在此活動,將其改裝,這也是「Ad-Deir」字面意義「修道院」的來由。然這建物最初的用途,學者們至今仍無定論。年代上應與「寶藏庫」相近,畢竟結構上有點師法的意味,缺乏置放逝者的長穴卻令它不太像間墓室,且由於主壁有被挖除的痕跡,似乎本來曾奉著代表神明的柱體,用來祭祀的可能性便相對高。這種推論在鄰近的遺跡字刻得到佐證,那上面提及某個宗教性組織,帶到「Obodas」這個名字,而「Obodas」在「納巴泰」歷史是位被封神的王。可惜考究到這裡又是個死胡同,因為到底是何樣的傳奇故事無人知曉。




轉過頭,應跟著我到處逛的旅伴不知跑哪去了,找了一陣才在廣場對面的小丘看到他大力揮著手。互相用相機拍了對方在岩殿間的微渺,我走了過去,丘地因著「修道院」這個人氣景點,很合理被蓋起小咖啡廳,軟墊座席露天散列,有花葉相伴,若嫌陽光炙烈,尚有石穴改裝的廳室,坐在穴內也別有風味。不過團裡其他人都沒在此逗留,因為有更機巧的貝督因人設了指牌,以「Best View」為名,煽動遊客再往上爬。






由於「修道院」是從岩塊下挖,儘管座落於山頭,周邊仍有幾個小丘與它爭高,像旅伴跟我揮手之處,就有不少遊客在那取景,而所謂的「Best View」是在更後頭的丘岩,岩中嵌著碩大的方穴,頂頭墨色帳篷相當顯眼。跟著其他遊客從旁盤折而上,沿途雖崩石處處,卻有不少被拾來堆疊,蘊含著祈念,一簇簇的相當有趣。疊石將我們步跡引至台緣,也帶入更高視角的望景,從這兒才發現下方行過的空地是一些文章提及的「大圓環」,據說它曾是個蓄池,雨季時能將水勢引來此,避免「修道院」受到衝擊,但我怎麼望,都覺得就一個淺池能收走多少水量?若是用來祭祀還較吻合,側弧的階差就彷若座席,以岩殿為襯,有吟哦聲擁著圈環中的儀典。






石台後處就是方穴了,雖然空無,頂部卻有石紋如雲慵懶流轉,悲哀的是沒品的遊客太多,將主牆簽了滿滿的到此一遊,不管它本是個以簷柱勾框的神壇。看過後再一鼓作氣多攀幾階,我們便抵達期待中的「Best View」。這地方位處丘頂果然風光好,若肯犯險,挪探幾步到崖邊坐著,便能望見一路走來都被遮隱的山西景致,那方向重巒疊層,彷彿無盡,也有險谷穿繞,讓人艷羨飛鳥。不過最引人的當然是面向「修道院」的東側景畫,由此高度,岩殿不再是視野的背襯,視線得以往更遠處穿望,那兒有我未能踏足的城區荒原、以連綿窟洞作飾的崎嶇岩脈,甚至連岩脈另側的景貌都納入了,白色的矮屋簇集散點,不知是哪個熱鬧城鎮。






怔望沒多久,棚裡的貝督因老闆就以笑顏招著我們進去坐下,熱情斟了茶。由於紅紋帳布有首飾掛懸,攤桌也擺得琳瑯滿目,本以為寒暄之後會來個小小推銷,沒想到他隻字未提,彷彿我們就是遠道而來的有緣客,主人接待天經地義,我們啜飲著,他也靠躺在棚椅繼續原本的愜意生活。就好像於荒山住久了,物慾也降到最低,買賣只是種調劑,餓不死就好,有兩頭驢子晃尾相陪,親暱同伴相聊,偶爾逗逗亂入的小貓,生活也有種恬淡興味。
更何況擁有的不僅身週的帳區山岩,這兒天地遼闊,有無盡視野轉化的舒敞自在,岩殿滄桑,記留了千年風沙攜來的故事,是多數人都比不上的富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