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以約國界一部分的死海輪廓狹長,因此就算在以色列已經幾度望過、甚至也在旁邊住了一晚,到了約旦,仍舊是我們行程的一環。旅行社不僅安排在這一側的湖邊入住,也騰出時間給大夥來個二度體驗,行程表上的說詞很不錯,前幾日是感受晨初的「死海漂浮」,這回改用夕照來映襯水光的晃漾。
不過這樣的規劃到了實際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我們是倒過來走的行程,儘管不像前幾天景點塞滿滿,也沒發生意外耽擱,當車駛近旅館,太陽已快墜抵湖面。莫非正是行程不趕,反因這種安逸心態而拖到?大夥杵在大廳等待check in,看時間一分一秒溜過,不想發呆的我走到廳底,那兒長窗框著旅館內景,樓後是死海的水色,而夕陽燃如焰球,將天空燒得橙黃,也在水鏡映落其另個半身,顫動的波光成了伸長的手,等待著接引,然後合而為一。



旅館的中心是座大游泳池,池緣曲繞為不規則的湖形,有長橋與中島切劃,客房則一圈圈朝外擴增,以不同型態的小庭園隔分。館區因此像個迷宮,當領到鑰匙、地圖,還得不時對照避免走錯了區。好不容易找到房間放好行李,要去地圖所標的入湖通道又是另回事。得在外環區塊穿拐,換著不同的下行電梯,才終於看到在籬欄旁等候的領隊。但事情也非這樣就順遂了,由於我們來得太晚,已過了開放時間,任憑領隊怎樣跟管理員交涉,謊稱一下下就好,始終只得到個「No」。


無法得知領隊當下心情有沒有很抖,雖然團員多半已試過「死海漂浮」,錯過這邊其實還好,但這種手冊明文有列的,哪知會不會被誰一個不爽就拿來客訴。於是便見她臉色尷尬地說:「不然想試的人明天早點起床,他們很早就開了。」不得不同意管理員的拒絕有其道理,因為日落後天黑得挺快,若真下了水,即便很難沉,也難保不會飄到不見身影,被不可說的力量抓入靈界。而當一路往餐廳走,館區已經打了燈,呈現夜晚的幻魅,有不少人移師外環酒吧的SPA小泳池,中央大池儘管關閉,橋廊仍是開放的,迴望間,樓閣便彷若環繞湖水的疊層山城。






這樣規模的旅館,晚餐菜色自然不錯,且吃飽喝足後,可能領隊還對漂浮泡湯之事存著隱憂,竟又開口加碼,說要請大家體驗水煙。水煙這東西最早我曾在土耳其街頭看過,覺得神奇卻沒機會嘗試,何況平時就對抽菸這事充滿排斥。領隊大概也看到大夥眼中冒出疑慮,趕緊解釋水煙跟香菸不同,就只是抽趣味而已。是喔?儘管仍舊半信半疑,免費這兩個字加深了好奇,腳就也跟著挪動。與幾個同有興趣的團員跟領隊走到先前經過的酒吧,這會兒人又更多了,同時還有位駐唱女歌手以慵懶嗓音哼著輕揚歌曲。

水煙口味可選,印象中是點了蘋果跟藍莓,然後便見店員把如同大型燭台的煙管抬來,在頂端塞了材料,對著塑膠管試吹過再交給我們。為了衛生,有各發一根外接吹嘴,接上後就看個人悟性了。雖然沒抽過菸,感覺本人還頗具天份,起初有點戰戰兢兢,對煙侵入的微嗆覺得不適,當把它當成空氣自然吸入,就漸漸習慣了,不但能從口吞雲吐霧,沒多久也能進階至鼻腔循環。旅伴相較之下就屬於得勤加練習的類型,皺眉瞪眼、嗆咳了好幾次,才終於有些成績。怪的是玩一陣子後,頭便開始暈暈的,莫非是水煙含有某種迷幻物質?事後查了網路頓時大驚,這東西其實沒比香菸好到哪去啊,且很容易因味道香甜便一次吸食大量,萬幸當時是幾個人輪著,體驗過便交了棒,不然不就種下病根……


一夜過去,鬧鐘早早便把我們叫醒,努力爬了起來,才一開門就很想再縮回去,因為外頭冷風狂吹,而當裹緊大毛巾強逼雙腳走到岸邊,風更大了,連湖水都被吹成海浪。不斷跟自己勸說既來之則安之,況且這兒跟對岸那間不一樣,已經準備好一桶死海泥,有專人幫你敷抹。扔了毛巾好奇湊去,桶裡泥色墨深,說是億萬年的礦物沉積精華,但應該也摻雜無數生物的泄物殘屍吧。算了,反正死海水早已泡過,想這麼多也是多餘,豁了出去將黑泥朝胸腹塗抹,背部則交給管理員,本來沒想往臉塗的,結果他卻多事把我搞成小黑臉,接續還露出詭笑,把我頭髮捏塑成獨角獸,加上跟我們同行的阿伯,剛好湊成一毛、二毛與三毛。



嘻嘻哈哈拍過照,雖然這種天氣玩漂浮成了不可能之事,管理員仍希望我們用湖水稍稍搓抹,將黑泥洗卸,完成護膚的最後步驟。哪知才走下步道坐在石階,一個大浪就撲了過來,把湖水濺進我眼裡。海水入眼本就難受,死海的爆高鹽度又讓它進階為酷刑,劇痛之際我就像變成瞎子,反射去抹也只是雪上加霜。手足無措忙了好一陣,才拿到不知是誰遞來的毛巾,總算重見光明。可惡的是,旅伴還笑得超開心,很想伸手一潑,教他學習何謂感同身受。






大清早的活受罪體驗完,終於要開始走最後一天的行程,首站是拜訪耶穌的受洗之地。根據記載,他因領受了先知「約翰」的洗禮才知曉天職,然後於曠野通過撒旦的試煉,走上接續的傳道之路。為與「使徒約翰」作區隔,這位先知一般稱其「施洗約翰」,他耿直敢言,也是因批評「希律王」後裔「希律安提帕」娶兄嫂的不倫,導致後來被斬首處決。而當年他幫人洗禮、勸人悔改的地方在約旦河旁,由於年代遙遠,實際地點自然難以確認,只能由一些考古遺跡來推斷。
被推定的地域被稱為「約旦的伯大尼」(Bethany beyond the Jordan),跟「橄欖山」後的「伯大尼」很容易搞混。遊覽車穿進這片曠野開著開著,在某個路邊看板停下,上頭所繪的兩個主角與飛天馬車令人有些疑惑,「施洗約翰」和耶穌有這麼一段故事嗎?聽了講解才知道搞錯了,原來這兒也是舊約裡先知「以利亞」(Elijah)的升天之地。旅程之初曾在「海法」教堂見過他棲身的洞窟,知曉他以天火震懾「巴力」教徒的事蹟。沒想到還有這種形式的再會,據說當他把職權交給「以利沙」後,便有焰車火馬降臨,接迎他隨風升天而去。
另個看板紀錄著「若望保祿二世」來此的見證與賜福,背景中的大型半弧,應該就是前方曠野的那座,鄰近區域有木棧道鋪設,似會往旁串聯各個考古遺跡。也的確,由後來找到的資料來看,若從那朝左側續走,便可抵達名為「Elijah Hill」的矮丘,由於「施洗約翰」曾在丘上某個洞穴居住,拜占庭時代便有修道院以之為核心修築,是信徒於「耶路薩冷」與「尼波山」往返時的重要停歇站。考古學家也找到相關的禮拜堂牆礎、馬賽克磚花、水池,證明了早年朝聖者的記述。





相傳「施洗約翰」繼承了「以利亞」的靈能,再加上經文也記述「約書亞」跟隨法櫃在此渡河時,河水停止了流動,因此儘管經過千年的戰亂與勢力交替,曠野裡仍有不同形樣的教堂散佈著,高塔、拱頂、錐冠,而那些消逝於歷史的,肯定又更多。還正透過車窗揣想遠方教堂的細部形樣,便見車在另個地點停了下來,鄰近是被矮牆包圍的區塊,有金色拱頂的小塔門標誌著,但那邊是「施洗約翰修道院」,一旁較不起眼,立了根假枯木的,才是給遊客的入口。






步道穿進矮叢林,有簡易的遮棚稍稍阻隔烈日,走了一陣,廊道在轉向中包圍了一處凹地,幾個解說牌立著,看來就是「施洗約翰」當年的工作地點了。這樣的景貌令人疑惑,畢竟跟預期的河岸水色差別太大,原來經過漫漫歲月,約旦河早已偏移,而根據廊下用馬賽克拼磚製成的示意圖,當初河道是從旁蜿蜒繞過,眼前凹地會有湧泉行經匯注,剛好方便洗禮相關的儀典。
此外,考古學家也在附近找到拜占庭時期的教堂遺跡,最大的一座在凹地對面的河彎,目前被以木架意象式地形構出輪廓,有長階落抵洗禮處,階石似是古物。洗禮處四個邊角則有柱礎殘遺,彷彿本該攜著柱樑弧拱,對照資料,應是「Chapel of the Mantle」,紀念耶穌脫下衣袍,接受洗禮。而在此堂傾毀後,又有個規模較小、末端弧圓的小禮拜堂被砌起,位置在邊角小亭的罩覆之處。






順著廊道往前走,沿途有些近代放置的馬賽克作品,繪描了耶穌受洗的那刻,以及「若望保祿二世」造訪的景畫。露天區域的幾列柱礎記印著早年「施洗約翰教堂」存留過的痕跡,隔壁木架罩覆的「聖三一教堂」年代則稍晚,疊建在前者的部分牆基上。可惜這座殘遺的並不多,除了聖像屏與祭壇的礎石,僅隱約有著六角形的鋪磚,中處留下的馬賽克面積也太小,單以一簇瓶花難以擴想本該有的模樣。資料上說,這底下還埋了另座被稱為「Lower Basilica」的教堂,從地面開穴能窺得它的部分拼花,不過從我們受限的觀覽角度,只能看到陰影。






如此繞過再從步道另端走出,又有棟名為「St. John The Baptist Greek Orthodox Church」的紀念教堂。它顯然是近年才新砌,疊石外壁沒什麼汙損,尾堂十字鑲嵌的半拱和主冠也亮澤,以金漆在日炎下爍著輝光。走至正面,除了旁側鐘塔,弧狀門廊上亦有相應輪廓的延伸薄壁,窗孔間雙鐘高懸,裡頭則比我預期的繽紛,在藍底牆面畫了不少天使聖者。外門上的半圓構圖與稍早在曠野看過的類似,為「以利亞」的乘車飛升,內門的則被窗口切分,一邊被簇擁的顯然是耶穌,另一邊跟旁人對語的應該是「施洗約翰」吧,畢竟在這樣的紀念教堂,又有河流蜿蜒其間。至於更裡的聖像屏就難以辨清了,隊伍已往外帶開,匆匆一瞥間只知雕鏤繁複。





隊伍被帶往的是現在的約旦河洗禮處,它以一條馬路與教堂相隔,走過去便到了。可能是宗教傾向的關係,約旦這邊的設置挺簡樸,僅是座開敞的小木屋,縱使是這一側被納入世界文化遺產,好像也沒帶來多少人氣。相對之下,對面隸屬巴勒斯坦的那塊在以色列管理下,設施就新穎多了,河堤上有整列白色建築,也由於地緣關係,水岸邊一隊隊來自各國的信徒正等待著洗禮。
一直以為洗禮就是給神父在唸禱中灑聖水,或走入池裡聽聆經言,沒想到還有進階的,只見穿著白衣的男男女女依序被神父扶著背腰,整個人仰倒進河,對混濁的土水全不在意,抹了抹臉就綻出喜悅的笑容。但微妙的是,相同宗教的洗禮區,河中卻以浮繩劃界,據說還有荷槍士兵緊盯,不許任意跨越。這彷彿是人類世界的縮影,雖是相同物種,卻被宗教、國家、黨派、社群不斷切分切分,帶著仇視。對某些信徒而言,明明諸多印證經文的地點就在對岸,卻只能遙望,這一條河的寬度,也是種最遠的距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