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mphaeum」鄰近「傑拉什古城」的中心,從這兒可看到「南北大道」指向北側另個「Tetrapylon」,而盡頭被微縮的「北門」仍難以辨認。北側的「Tetrapylon」看來因為地幅,未像其南方兄弟分裂為四,它維持傳統形構,也就是在十字路口築起立方樓體,四面連通,若從山簷下的拱門轉個彎,便會步上另一條「東西大道」(North Decumanus)。由地圖看,這條道路挺短的,東向很快融入一間浴場,西向也只通抵「北劇場」。後者雖因半圓形的階式座席以劇場稱之,根據資料,它本是議會所在,不同宗族與黨派會依照人數勢力,有著對應的席位。
除了這兩座有特別標示的建築,城北感覺稀寥許多,是有一大塊被框為「Agora and Public Building」,像結合了商場,不過稱呼如此含糊,也只以虛線約略隔分,彷彿連學者也是大膽推估。是這區被地震摧毀得特別嚴重,已呈一片荒蕪?抑或當初餅畫太大,繁榮的區域卻始終集中在城南,城北的各樣添築就這麼停留在未完成?



我無法實地用自己雙眼去驗證,因為導遊指著大夥身旁的建築幾句講解,就由此處走進轉向了。這建築被稱作「Propylaeum」,是城裡「阿特米斯女神」聖域的前殿,最初的設計還含括大街另一側,信徒從那邊越橋過河,需一路穿過幾個大小殿閣,隨坡勢層層爬登,才會望見女神主殿。這類設計最經典的呈現在雅典「衛城」,山腰便有一座宏偉的「Propylaeum」,要向「雅典娜」傳達心意,得經過幾番盤折曲繞。
不過街東那側的很早就不在了,於拜占庭時代被換替成一座教堂「Church of the Propylaea」,名稱有著記印歷史的意味,我從置了一堆柱頭的門面往內望,裏頭僅幾根斷柱,很難推估原本面貌。西側的相對完整,從「Nymphaeum」旁延伸的屋牆應都是它的一部分,儘管多數崩塌,反倒可窺出室裡原是一個個併接的長拱頂。這樣的橫向開展在中段竄升為樓門,中高側低,柱框疊層,殘餘處可見細膩刻綴。主門楣雖已斷落,原本是有座山簷罩覆著,搭配翼展旁牆、隔鄰輪廓起伏的「Nymphaeum」,是城心最值得佇望的景致。






如同參拜一般隨大夥穿入殘門,循階爬上,階路相當寬敞,一面走一面也不禁回望,看門背的殘留結構,看城市新宅在遠方漫展,形成一種古今交會。階路在中途設了停歇平台,周邊有著柱礎殘痕,心處則難以猜度,只留下砌得方整的凹凸底座,是水池嗎?感覺容積太小,還是某尊神像曾屹立於此,讓信徒在登階時仰望?
照原本的設計,長階過了平台會再往旁開展,寬逾百米,並在階頂以一列柱廊半掩上層聖域,從朝聖之路的起始處看,將是三層的氣勢堆疊,坡底的「Propylaeum」、中段的高擎柱廊、然後是主殿如峰偉立。不過物換星移,不僅柱列崩頹,階面也化為土堤,只有中處被簡略還原,予遊客爬登。





走入上層聖域,視野隨即開闊,儘管往後包繞、形如環牆的柱列同樣零零散散,位處中心的「阿特米斯神殿」(Artemis Temple)依舊耀眼。「阿特米斯」在不同年代地域的象徵略有差異,是月亮女神,也曾主掌狩獵或生育,於「傑拉什」則是他們的城市守護。希臘神話雖奉「宙斯」為奧林帕斯之主,在那套系統傳入前,「阿特米斯」已是這裡的信仰核心,




考古學家沒找到更早期的祭祀建築,只知目前這棟始於「哈德良」對此城的規劃。在設計圖裡,它以三列立柱形構出前廳,然後是奉祭女神的內堂,內堂由長拱狀的地下室撐托,最裡的祭壇只許祭司進入。此外也隔分了兩個側廳,其一通往地下室,另一可上達屋頂,進行某種祭儀。但不知是因為戰亂還是政爭,它其實沒有完工,柱列也僅立了三分之一,殘殿在拜占庭時期就這麼被轉為教堂,到了伊斯蘭的「伍麥亞」,更淪為製陶場所。
即便如此,在專家的極力修復下,光是殿前列柱便讓人目光難以移離,望著柱頭繁葉的翻挑,就能漸漸勾勒出山簷,添上細緻綴邊與主題刻繪。內殿的未完成也成了一種機緣,讓視線藉疊石間的弧躍,感覺空間曾被賦予的神秘。





有不少遊客在殿裡走探著,嘗試以自我想像綴補神殿的更多可能,原以為我們也會加入其中,怎料導遊卻說著「太陽快下山了」,僅讓大夥遠望幾許,就朝殿旁帶。這好可惜,因為除了近處的主殿,再往後頭走,還有另區拜占庭時期的教堂遺跡,地圖上簡約將它稱為「The Three Churches」,取其三間貼併一起,共用一條門廊的結構。北側那間相對完整,堂內遺留了銘文,說明教堂是獻給一對醫師兄弟「Saint Cosmas and Damianus」,他們不僅免費幫窮人治病,最後還因為信仰,殉教而亡。地板的拼花也逃過後世的破壞,迷宮般的帶紋於外圈繞,方形菱形的大小框格在其間堆疊,有繁複的幾何圖騰,亦有各色人像動物,挺值得近距離端賞。



失之交臂的我無奈隨隊朝歸途拐,走著走著,瞄見低處坡間有不少牆柱雜錯,它是「Church of St. Theodore」,紀念的同樣是位殉教者。其前段的中庭環廊仍有幾許柱體殘留,將大殿主側劃分的兩道列柱也精神昂立,儘管沒有「阿特米斯神殿」的高聳,依舊聚焦了行過遊客的視線。若還原圖的剖面為真,它原本應有兩倍高,以弧拱支著中廊抬升的天篷,不過最有意思的是它砌建的地點是經過規劃的,與主街的「Cathedral」同個軸線。當從主街長階登上,再繞到「Cathedral」的大門,所處的院落亦為「Church of St. Theodore」後院,以經過雕琢的泉池為心,有前者的立面與後者高築的弧圓尾堂相對應。除了營造出串聯景致,也形構了層層上攀的堆疊。






還正想像著兩座教堂全盛時期的疊層風貌,遠處天際已暈染出勾人景畫,不甘隱沒的日輪由雲隙釋放它最後的熱力,綻射出燦耀芒線,雲絮也因此揚散得金橙。相對之下,東側的坡底城心就顯得黯淡,但俯瞰的視角畢竟不同,讓人不自覺在行走間與方才逛過的記憶作比對,與我們相會的柱列,應是由「Tetrapylon」分支登坡的「東西大道」,商街張擴而成的,則顯然為進城後的主景,「橢圓廣場」。






想用相機記印古城的日落,也想留下這一刻反差的冷寂傷殘,這讓我的步伐越來越慢,離隊伍也越來越遠,被領隊回頭關切了幾次,才趕緊奔跑前追。導遊的加速有其道理,因為稍早於「橢圓廣場」望見的「宙斯神殿」並沒有被他忽略,而是留在最後當古城巡禮的收尾,若天色過黑就失去意義了。
「宙斯神殿」的隔壁另有座「南劇場」,由於擔心它會因時間關係被捨去,儘管我已跑得有點喘,仍多榨出些腳力奔進去瞄幾眼,快門按過才轉入「宙斯神殿」。這座建築比「阿特米斯神殿」晚十五年砌建,卻比它先完成,所以或許後者的半途而廢不是因著外患,而是源自政治與信仰的擺盪吧,可能主政者以「宙斯」為尊,就這麼挪移了資源。即便如此,它的命運並沒有強過城市的其他建築,由門廊環繞的列柱斷殘得零落,僅剩邊角仍堅持原本的指天倨傲。主殿側壁算是完整,朝外的部分留有一排弧頂龕室,殿內就相對平凡,看不出曾有怎樣的彩繪妝點,隔間也隱微,只能自我在堂末亂石砌起寶座,添加「宙斯」手持閃電的威武。




據說神殿的構體多半是在拜占庭時代被拆去蓋教堂了,相同的遭遇也出現在坡間的下層聖域,那兒是最初敬祭「宙斯」的場所,在新殿砌立後,成為增添視覺氣勢的轉接,亦為橋徑指向的門面。可惜兩層之間的廣階已經崩了,下層框圍的界域則多半空無,僅有一區複雜廳室埋於其間,起重機在旁待命著,不知會挖出什麼有趣歷史。撇除工事機具的雜擾,從這兒展望的視野相當棒,不僅納入「橢圓廣場」的柱列環擁,也能循「南北大道」劃穿古城,一側為「阿提米斯」統御的過往,顯著孤高遼遠,另側是人類隨時代的嚙蝕,房閣密集侵漫。


能藉此懷想的時間不多,拍完照,怔望幾許,便被呼召著準備離城。但可能古城之靈仍想多留我們片刻,隊伍才往外走了幾步,就又轉了向,被帶入隔壁的「南劇場」,而不久前還空空如也的場間,這會兒竟有兩位身穿傳統衣袍的男士在殷切招呼。導遊說,雖然本日最後一場表演已結束,他們很樂意為大家加演。呃,真有如此好客嗎?怎麼覺得是盯上我們這大票人的小費。
爬上階梯,經過設計的半圓座席果然音響效果好,在高處仍能清晰聽到場心的鼓擊笛響,只是,其中一位扛的樂器很令我疑惑,總以為風笛為蘇格蘭的特色獨有,難道其實是從西亞流傳過去?一邊聽聆,一邊也環望著周邊,經過了修復,不僅座位區狀況挺好,對面的舞台也頗具形樣,在前幾座城市遇見的,作為背景的牆板幾乎完全倒塌,這兒的上半部雖未補完,遺留的柱樑切劃已是風景,龕室與門洞高低錯落,疊覆的山簷起伏成巒。據說這是「傑拉什」最古老的劇場,來自民間有力人士及退休老兵的贊助,最多可容納三千餘人,就算經歷了地震、十字軍的防禦改建、平民的私自挪用,仍不屈屹立,現在還成為「傑拉什藝術節」的音樂會場。






熱鬧曲目響擊完,也算是幫我們送了別,離開劇場往下走,視野裡柱列擁繞,似重顯羅馬時代榮光,也拉著我回到旅程之初,於「凱薩利亞」怔望港都當年。隨著濤聲起落,殘牆成了「阿克」的地下城壘,殺伐中是十字軍為信仰的爭奪。導引這一切的該說是耶穌嗎?我盯著柱列朝遠處的漫展,一根根都是他走過的步跡,於「拿薩勒」的成長、「加利利海」的傳教,然後來到「耶路薩冷」。
可能該歸咎的是人性中難以抹滅的汙穢吧,猶太祭司的排外腐敗、老百姓的無理盲從,縱使「伯利恆」降下了救世的星光,依舊於「客西馬尼園」遭受背叛,於是我們循著「苦路」曾經的血淚,在「聖墓教堂」仰望承罪的十字架。聖經說上帝因人的污濁降下大洪水洗滌,地震或許亦為大地的憤怒制裁,回過頭,「宙斯神殿」在坡間以殘階牆拱延伸著,若加幾筆塗抹,也將是「佩特拉」的輝煌,山壁的巧奪天工、高丘的竄立傲揚,都在極盛驕矜之際回歸塵沙,「安曼古城」如是,「傑拉什」也沒逃脫。
日落後的天色愈漸灰茫,我身處的荒城像是種諭示,若放任貪婪、恣意侵略,現刻的世界便將步入同一個輪迴。然偶爾,黯雲間又綻了些光暈,彷彿若能反省謙卑,就會擁有與地球共榮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