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達佩斯-國會大樓 ※~
轉過河畔小鎮,這回我們終能踏入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唸書時便讀得這是座雙子城,不過其實附近還有個老布達,為古羅馬時期的要塞。佩斯是後來經由多瑙河岸的來往貿易,繁榮成商業中心,而布達反倒晚至蒙古大軍橫掃歐陸時,當地人才在山頂搭建城牆、修築皇宮,因防禦理由發展為王國重心。
原本的行程設計很休閒,由於晚上住宿河中瑪格莉特島(Margaret Island),旅行社便規劃下午先在島上悠閒散步、使用SPA設施。然只有一天時間在此繁華都城,我怎能容忍光陰被這樣揮霍。於是早在心裡盤算要溜出島外,先印了地圖,規劃路線,準備屆時跋涉至城區繞上一遭。不過似乎領隊跟我是同類人,於徵求大夥同意後,便驅車直抵佩斯核心,在最熱鬧的瓦采街(Vaci Street)商區,讓眾人自行散開採購。
街的路幅不大,但兩旁建築卻相當精緻,隨處可見盤纏線條的雕板鑲於人像龕室之間。流曲拱垂、捲繞窗欄,現代的櫥窗設計便這麼亮麗開展於古典樓閣,令人無法辨其實際年歲。除此之外,自然也有延伸至路中的咖啡座,啜著香醇熱飲,就能隨蒸煙融入這片錯亂時空。






附近有個佛羅修馬提廣場(Vorosmarty Square),以當地著名詩人命名,場中也立了以他為中心的雕像群。可以望見他端坐高處,似在沈思,台座四周則簇擁著姿態各異男女,追隨其詩意境。

循街假使一路往南便可抵達中央市場,聽此名極易連結傳統那爛葉棄置、生肉腥臭的景象,不過它其實內裡高闊明亮,黃褐的仿古外觀還以磚紅碎拼出拱紋。但對我這不走採買路線的人,若因此花了腳程實不划算,於是又笑嘻嘻告別老爸,隻身轉向往北。目標第一站是位於多瑙河畔的國會大樓(Parliament Building),複習了地圖,瓦采街與河平行,只要在街口拐往西一小段距離,再沿河筆直北行便能遇見。

跨過車水馬龍的堤道,我先繞上鎖鏈橋(Chain Bridge),長橋的懸掛雙纜畫出優雅弧線,橫越過河,也串聯了布達與佩斯。兩端各有厚重雄偉的拱門,不需紋飾便有股威勢,令站立其下的我感到自身渺小,而橋索收尾處的踞坐雄獅,在陰影覆籠下,反倒多了點憨傻,讓人想撫摸其蓬亂頸鬃。從這兒遠望,可以見到對岸城堡山的連綿建築,但想想晚點還有遊船行程能自在觀賞,便不多花時間駐足了。



河畔綠地是羅斯福公園(Roosevelt Square),紀念與這位美國總統當年的情誼,透過參差疏林,幾棟古典樓房羅列於後,在規矩整齊的窗廊之上,頂簷線條以拱弧及切面不斷變幻著。其一的六星級格雷沙姆宮四季酒店(Four Seasons Hotel Gresham Palace),雖無法得見內裝與服務是如何奢華,不過倒有很具特色的立面,兩端邊塔略似鐘乳石洞的石筍,不同粗細的塔柱以人像及花邊團繞拔昇。



近河的灰黃樓閣則細密排列著長拱窗與精雕壁柱,襯上暗紅屋瓦讓我剎那錯認為國會大樓,訝異怎會距瓦采街如此近。定眼一看,不但風格有異,規模也小多了,原來它僅是匈牙利科學院。想窺探國會距離究竟還有多遠,但視角卻受限於建築擋掩,既然如此也只能老實繼續沿牆前行。

然這麼一走卻似無窮無盡,總以為行過一屋,下個瞬間便能得見風景,可是就像一山過了還有重嶺疊層,總有不知所云的房舍澆熄希望之火。加上明明是九月天卻又異常暑熱,狂冒的汗珠點點滴滴侵蝕我的毅力。此時突然覺得高估自己的腳程,若今日是依原計畫從瑪格莉特島啟程,時限之內走不完預定目標就罷了,搞不好半途就累得仆街被烤成人乾。
在不斷以河岸風景補充精力的情況下,終於,我抵達國會大樓了。與科學院不同的是,它有很典型的哥德式元素,長窗拉出尖拱,簷尾綴上鋸齒花邊並穿插火焰尖塔,雖僅以側翼略顯身姿,風采卻已奪人目光。儘管其著名的是臨河之面,不過既千里迢迢來此,自然要仔細繞上一圈。
循圍欄往城區方向轉,此處的邊房被維修鷹架塗花了臉頗煞風景,加上背著日光,讓牆面顯得晦暗。然隨一個個塔柱從簷頂竄生,中心的圓拱頂也似在火炬簇擁下傲然而現,其環圍花窗及尖錐鏤雕如蕾絲,聚焦著艷陽,讓人不禁停下腳步定定凝望它的光芒。




續走至正面,折曲山形牆與連續尖拱構築成門廳,想站近點窺看,不過幾名以視線掃射的警衛與緊密排列的花壇卻將我遠遠隔絕。廣場另端聚集著人群,正興奮地高談闊論,我湊了過去觀察一陣,推斷應是等待導覽的觀光客,模樣看來都頗為年輕。據說要參加導覽也非易事,若提前預約似乎得以團體名義,不然就須大清早現場排隊搶剩餘名額,看過不少文章描述試了兩三天都還落空的。


反正對我這來去匆匆的過客,也沒那福份去如此規劃,只是從別人遊記看來,裏面的確是氣派耀眼。進大門後的主樓梯便華麗地令人咋舌,一路攀升的步階兩側是明亮窗廊,玻璃花窗或聚作團瓣或拉為長拱成列開展。廊柱往上是肋拱,帶著串聯幾何圖樣,互相交錯後成為框格,當中有瑰麗彩畫。而肋拱與肋拱之間的壁面也毫不留白,細碎地綴上徽印,便像是繁花順藤攀延,在天頂競相盛開。
這樣的雕琢延續至中央拱頂,帶著人像龕室的環圍支柱承接由肋拱交會而生的星芒,花窗透入的日光便在以近24K金鋪陳的壁面交相映射,璀璨異常。更重要的是,這主廳展示著國寶-聖史蒂芬的皇冠。他因推行天主教,於西元一千年由教宗加冕為匈牙利第一位國王,故在眾人心中自有其獨特意義,十二世紀後,後續諸王也都以此冠證明自身正統。儘管經考證,皇冠是否真曾為聖史蒂芬持有依舊存在爭議,但卻不可抹滅其歷史意義。
不過很突兀地,亮金鑲鑽的帽冠上,頂梢小十字架竟歪斜站著。在國王頭上自然不會有人大膽做出新潮設計,那是因1945年法西斯黨徒將其竊搶,讓皇冠開始了流浪之旅,一路從奧地利飄搖至美國,而當輾轉重回故土時,十字架便成這付模樣。究竟是哪個糊塗傢伙在怎樣場合對其摧殘,也只有帽靈自個兒知曉了。
在這有近七百間廳室的國會大樓裡,當然不可能每間都開放觀覽,除了大門主梯與中央皇冠廳,能見到的只有議會廳。前往的路上會先經過被稱為紅廳的長廊,於吊掛水晶燈的天頂壁畫下,織花地毯、雕鑲人像的綴金柱、供交誼閒談的環形沙發,放眼的一切皆以豔紅作主調,也難怪有此稱呼。
廊道都如此鋪陳了,議會廳很合理地更加耀眼奪目,座椅排列成環形,發言台上的議長席有像教堂主祭壇的連拱背板,以哥德式風格曲折作山形。頭頂則是框拱複雜交錯的鑲板,以及圈環相拼的花窗。很好奇長年在此來往出入的議員會否生出錯覺,自認為王室,陶醉在這片閃耀浮華裡。




我站在大樓外,人群已陸續魚貫往內,我趕忙央了位青年幫我與建築合影。不過心裡卻不禁思索,以往所見的璀璨堆砌多為皇家貴族彰顯身份或奉獻予上帝,抑或是在博物館與表演殿堂發揚藝術。那麼於一個作為政治用途、打著為民謀福旗幟的國會裡,張口疾呼的議員望著眼前流金輝彩時,心裡會不會閃過瑟縮於街角的貧苦?會否覺得這炫麗雖令人屏息,但刻畫的卻是隱隱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