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根斯堡 ※~
在慕尼黑充分利用了時間後,就要準備長途遠征,越過國界,行往捷克。不過依旅程規劃,在那之前還有個雷根斯堡的景點。德國一般旅遊的路線我也曾大概研究過,卻沒怎麼聽過這地方,直覺地想,或許就是個中途下車用餐兼解放的小鎮吧。
然而大略瀏覽了資料,它居然是已納入世界遺產的兩千年歷史古城,不但為古羅馬帝國的軍事要衝,也曾於中世紀繁榮輝煌。這樣的城市推測是因偏離了幾條主流觀光大道而被忽視,若非今日我陰錯陽差走上這行程,可能也在我未來規劃中缺席吧。
或許與慕尼黑同屬巴伐利亞,踏入此地望見的建築風貌頗為類似,不過在看像平凡的民宅間,不時屹立著幾棟經過歷史焠煉的建築,它們有幸躲過戰爭的摧殘,以磚石上的傷痕寫繪過往興衰。
最具代表的,該是位於古城中心的聖彼得教堂吧,遠遠就能望見其哥德式雙尖塔,它們在二戰的砲火狂亂轟炸下,劫後餘生。依循其指引,大夥拐繞著行近。
在教堂後方,我們先遇上了一棟古舊高闊樓閣,片片外露隔間板牆與圓窗相交替,鐵架攀著頂簷。本以為是教堂一部份,後來才發現未與之相連接。領隊沒怎麼介紹它的來由,但總覺其雖已傷殘頹圮,污濛了的眼窗內卻透著隱晦故事,彷彿若逐一望入,便將倒轉時光,映射出當年街邊的人聲鼎沸、蹄聲踢踏。


再多行幾步,廣場中心現出了教堂側背,尖拱花窗、焰舌塔梢、飛扶壁,儘管沒有許多繁複刻飾妝點,卻以錯落線條自成風姿。戰火曾經將其摧殘過,但它依舊不屈地自瓦礫殘垣中重生,以白灰斑雜的壁面讓新世代謹記舊時教訓。
繞至正立面,駐足仰望。很意外地,左右兩側的窗拱堆疊並非呈對稱設計,不知是否也有其歷史因由。而中央大門很是特別,一根兀立門外的石柱撐起一方雕琢空間,石柱被尖頂龕座環繞,龕座內是聖者雕像,類似的雕像在其後的尖拱門框一圈圈環繞堆疊,配上門楣的人物石刻畫,遠望便似片碎亂浪花。




用了半晌工夫欣賞門座的繁複刀法,才正想從側門入內一探時,便聽領隊大聲招呼,說午餐預約時間到了,吃完再盡量讓我們進去看看。聞此,儘管錯愕,也只能不甘願地隨大隊人馬走至餐廳。
餐廳以木色裝潢,窗邊有些仿作鳥窩樹幹的小物事,配上枝垂吊飾,透入的溫婉陽光,連在那用餐的兩位少男望來都像約會中的小情侶。然心裡還是惦記著未能踏入的教堂,領隊的保證聽來有點敷衍,而我又得了看見教堂不進去會死的病,於是一面枯等著遲遲未上的餐點,一面極度煩躁。

煩躁到最後,索性拿起相機到餐廳外亂拍。附近的建築很有特色,像是某棟大斜簷房舍,屋脊邊有略帶設計的小煙囪,米黃牆上以木色框格點綴,最後延伸成邊窗。對面的石造建築似乎也與之呼應,於二樓轉角拉出圓窗臺,台座框格還仔細雕上人像。
隨樹影望進小巷,想著教堂應該不是太遠,一股衝動油然而生,大概估量了方向,便毅然決然快步奔入。


沿途十分僻靜,有些宅院散發著既空寂又荒廢的氣味,讓人不禁揣想會否有啥人影自暗處將我綁去,然後我便得在充斥著變態機關的房舍裡掙扎求生。於是偶爾有誰冒出,我就心一驚,警惕地望著人家。但搞不好別人才在想我這東方臉孔於此亂轉,究竟有何企圖。
好在殺人魔大概今天睡得晚些,我順利抵達教堂。喘著氣地踏入,在高柱與肋拱撐起的中殿裡,先望見了一尊醒目雕像,台座有點像棺木,但棺木會就這樣擺放在大門前嗎?疑惑地繞著轉了轉,上方雕的像是位主教跪著對釘在十字架的耶穌禱告。我望著披散的衣袍皺折,虔誠的眉眼表情,心想,或許這兒置放的,便是他的身骨吧。
緩步往內踱去,經過一口同樣令我困惑的古井,上方還以精細哥德式尖拱頂罩著,會否也曾有過怎樣神跡呢?左右兩翼的偏廳各是個簡單的禮拜堂,僅略微妝點,於是我稍稍端賞後,最後停駐在正中的主祭壇。
陽光從環繞的玫瑰花窗遍灑而下,透亮了窗花上一個個繪彩聖者先知,也將金色主祭壇映照得熠熠生輝。祭壇並未層疊朝天堆砌,但卻精精巧巧,以銀質十字架、燭台、雕像,凝聚璨光。我雖不能進前,但遠遠看著也能感覺它的細緻華美。





盯望須臾,突省起我已溜出許久,儘管不在意吃食,但搞不好已被報成失蹤人口也說不定。憑藉印象,我趕緊循著來時捷徑快步回去。
進餐廳一看,大夥才正啜著餐前湯,果然溜出去的決定是對的,我在心中得意。有一就有二,自此我每餐都相當不安份,不是亂逛一陣才回來吃,就是隨便扒幾口就又飛出去。
不過好不容易等到眾人酒足飯飽,領隊居然信守承諾說給我們十餘分進教堂,頓時讓我額邊冒出三道黑線。但本來就是在防他虛晃一招,以沒時間牽拖,看那大隊人馬吃得拖拉,解放得拖拉,誰敢去跟天賭啊。而且畢竟已經逛過一圈,該拍的都拍了,這回在教堂裡走得自在無壓力,能多觀察些細微處,多感受些高廣空間下的沈靜。
再次離開教堂後,領隊說要帶我們去此地著名的老橋。跟著他在街巷裡穿來繞去,突然見其一指,稱遠方一棟土黃建築是舊市政廳,一語方畢,就又拖著隊伍走了。我慌忙定睛瞧了瞧,帶著鐘塔的這棟府閣其實造型不甚顯眼,若非窗門多綴上哥德式的雕花拱尖,可能也就被隨便瞥過。望了望,心念一動,奔跑著至入口往內探看,但沒能瞧見啥特出物事。據說裏面雖有經過一番佈置的會議廳,然亦有陰風慘慘的刑拷監獄,不知會是何樣景貌。


隨隊再拐了拐,路邊此時出現奇特樓房,看似平凡的公寓,刷白牆面居然有數處露出參差岩塊。原來那是古羅馬要塞的殘留遺跡,轉角處便像是個瞭望塔,仍隱隱帶著拱窗輪廓。新建築就這麼依憑要塞堆石,漸次築砌上去了。會否這裡也有某種時空裂隙,在夜裡,聽著殺伐微聲,觸著煙黑石塊,就穿越至那無比輝煌時代呢?


一面胡亂想著,一面也終於來到河邊。步道旁緩緩蕩過的正是名聞遐邇的多瑙河,水色陰陰暗暗,雖知不可能綻著靛藍輝光,但還是有點失落。而再往前,一個個橋墩攜著拱彎飛騰越河的便是老橋了。這道長橋搭建於十二世紀,也因此,疊層石塊上的坑凹,行過無可計數的腳步,也承接過千年交替的霜雪。
經過橋頭鐘塔,我們在橋上略微駐足,四面眺看。河對岸的地域因被與城區劃開,房舍不多,零散幾戶掩映在茂密林葉之後,偶有塔樓竄出樹梢,望來清幽,適合漫步與閒坐。再回首,依然能見聖彼得教堂巍峨雄峙,塔尖如犄角,直指向天。倚橋凝望,此刻,時光的流洩似乎也靜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