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麗安斯基 ※~
離開酒廠,用完晚餐,再經過一番盤折旅程,終於,我們在夕陽隱沒前到達旅館。第一夜的旅館位於瑪麗安斯基,一個波西米亞的溫泉療養小鎮。
天色雖看似傍晚,其實已時近八點。據稱我們只在這落腳一宿,清早就得啟程,聞此心中頗為抑鬱,畢竟這地方雖與明日景點具同質性,但聽說也花園處處,靜謐清雅。然或許領隊也覺既然來了,不去逛逛甚是可惜,便與大夥相約夜遊。於是我們略為休憩後,就步出旅館,走進晚風裡。
夜色昏暗,越過馬路的這側似乎是片林地,看不清晰,我們隨意踱著,也不知要被領往何處。或許此地較少人投宿,除了我們,沒啥人聲,感覺甚為幽僻。落了隊會不會就這麼迷路,然後被荒野精怪抓走呢?我不自覺又開始亂想。
須臾,一條大路切開樹林,我們也隨之拐個彎,緩緩攀上山坡。這兒蓋了棟煞有規模的旅館,黃岩為底,白框作飾,在大門及邊角砌起華美的拱頂與山形門楣。灼亮的投射燈光讓它像個離宮,內裡上演著舞宴。
回去查了一下,英皇愛德華七世居然住過這座「新溫泉療養所」(Nove Lazne),這麼說來,若能於那待上一晚,熱氣蒸氳中,浸躺在皇家級溫泉設施裡,該是無上享受吧。然想歸想,我們這種貧賤草民團自是與其無緣,悲情。

再多行幾步,一段階梯路將我們帶上小丘,來到卡洛琳飲泉館(Karolinin Spring)。這棟建築是為了紀念法蘭茲一世的妻子卡洛琳,中央為一座圓頂涼亭,兩側迴廊如翼開展。前方小廣場的捲扭噴泉管束,彷彿孔雀開屏般,吐出細微水線,在昏黃燈光照映下,顯得柔婉。領隊鼓勵我們試喝廊下飲泉,很意外地,它的氣泡泉質竟然帶了點汽水涼冽風味。既然如此,莫非下個地方會有噴泉送出酒抑或果汁?
然而期待這個,不如回去躺著作夢等比較快。這地區的飲用泉,雖是有醫療效果,但也只能用良藥苦口來形容,其中滋味我也於次日著實領較了。

從此地再往前,一棟被燈火打亮的迴廊(Lazenska Kolonada)緩緩現出輪廓。它像個長龍,於龍首高高揚起,攜著拱頂與長幅玻璃拱窗。而其舞弄的龍珠,是座噴泉,正緩緩細吐著涓流。

這時,我發現小鎮並非冷門至人煙稀少,而是觀光客都聚集到此處了。我四望著,似乎多數是白髮蒼蒼的老夫妻,互相扶持在坐階上等待。看來大家都是同樣心思,等待今晚最後一場音樂噴泉的優雅舞姿。
到處踱看了一會兒後,時間走至整點,燈水霎時寂滅,蘊釀樂舞的開始。
須臾,泉柱隨輕柔音符噴湧,由外至內,池心一顆顆金屬球如碎散礁岩,而水光似浪濤拍擊,簇擁著當中的火山島。突然火亮光影帶著洶湧水柱迸發激天,揮灑出漫空水霧。高昂樂聲與連密鼓擊不斷迴繞,勾拉著層層水線交錯、扭擺。伴著曲幕更迭,泉池化作水之精靈,有時緩步輕移,有時騰躍飛翔。
在回憶裡,也曾有過這樣相似景象,那是十餘年前,新光三越的夜晚,近在咫尺的滔天水幕,震懾感動了我一度死寂的心。而如今,物換星移,當初在身邊的人與事卻都早已模糊遙遠了。
曲散終場,我繞著遠路,從山丘另一端步下。街邊商店自然早已歇息,只留微亮櫥窗,倒是各樣溫泉旅館仍兀自舞弄光影,等待為遊子撫平疲累心傷。不應是孤單的我,此時竟百感交集,心中湧上摻雜了孤單的鬱愁。看著身旁三三兩兩的默然遊人,會否團繞在彼此身週的,是一樣的無奈呢?
翌日,或許因時差的關係,我醒得很早,窗外還是陰白的,盯了半晌,決定出去走走。
順著同樣林道,我往前踱著,須臾竟看到老爸在樹下打著拳。外國人若見這畫面,該不會以為是哪位來自神祕東方的武林耆宿吧。輕描淡寫、一搭一推,便將人轟飛。我偷笑地跟老爸打聲招呼。
清晨時分,雖然日色尚不鮮明,但已能看清街邊建築樣貌。像叉路口的一棟房舍,巴洛克式的波弧窗臺宛如層層扇貝,與雕花圍欄、交錯石柱,精美地撐起屋上拱頂。而「新溫泉療養所」雖褪去了夜晚的光華,卻現出門面上細緻的人像雕刻。


攀上卡洛琳飲泉館,這回如尾翼的噴嘴依舊展揚,但原本奔流的水線卻已停歇,好夢正酣。儘管如此,草廊另一端的音樂噴泉仍歡快歌唱,那交擊水聲彷若夜鶯低詠整晚後,又幻化作晨雀輕鳴,彈跳著、旋繞著。




端詳一陣,我步至後方的溫泉迴廊。頂篷的彎拱支架搭著天窗的板尾垂綴,一路串接微擺成優雅脊線。昨晚廊內因夜色顯得灰暗,現在日光於細柱拼接的窗櫺間灑落,剔亮了中央表演台的壁畫。壁畫似應和著音樂噴泉,纏繞絲帶如水泉奔竄,天使於五彩雲霞間飛舞,將頂牆塗繪得瑰麗璀璨。
從中門行出回望,精美的雕刻綴編著拱門頂弧,半圓狀的窗花如藤絲團繞,研究好一會兒,我才注意到迴廊另端的十字飲泉館(Cross Spring)。跟迴廊相比,它的希臘神廟門面廊柱毫無裝飾,很容易便被忽略。不過裏面卻有著最早被發現的溫泉源頭。
走進去,我先被正中不規則圈繞的金色燈飾吸引目光,然後是週邊琳琅滿目的溫泉杯。溫泉杯於握柄鑿了孔道,可從那兒飲取杯中泉液。有說法是熱泉通過握柄會降為適飲溫度,總覺多此一舉,該不會只因當時貴族婦女故作優雅吧?
低頭俯瞰燈飾下的挖空地面,被玻璃罩保護的就是泉源。店家旁有類似飲水機的裝置,不時有遊客使用,推想該是引自那泉源,然看看手錶,我也沒時間嚐試了。




切捷徑穿入公園,走著與昨晚不同的歸路。若有閒情,其實該靜心遊漫,畢竟隨意望去都有清幽景緻。站在一座露台,便見腳下池緣勾出流曲弧線,透過一列棚架列柱,便是水泉在綠葉垂枝間噴湧,惹得我不時停駐腳步。



行到街邊,不經意瞥見巷弄裡,階梯攀折山坡而上,而一座小小教堂掩映在丘頂樹林間,它是弗拉基米爾東正教教堂(St. Vladimír’s Orthodox Church),牆成弧面,似三圓相嵌,其上,為帶著十字架的洋蔥拱頂。本想這麼望望便走,然紅褐磚岩的它,以白石柱拱勾邊,雖無精美雕刻,卻以色彩自成紋飾。於是我顧不了已被極度壓縮的早餐時間,奔上山坡。
氣喘吁吁地,我爬繞至它的正面。果然,其面容清抹了些淡粉,如其背影一般清麗,二樓從斜簷收攏成望台,若自那拱窗望出,應是片清風拂弄的翠綠山林。
我在此四望,靜謐街路延伸,不時分叉出山徑,穿繞小巧房舍隱沒於葉叢,也許在視線無法觸及之處,還有別的清雅地。然而,也只能黯然告別了,我在心裡感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