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空間裡,周遭有著微微的振動與低鳴,我緊裹毛毯,瑟縮身軀累積了十餘小時的僵硬痠麻。推開窗板,外面雲幕灰灰濛濛,偶爾,透出一絲縫隙,讓幾點閃眨燈火,從遙遠地表與我招呼。是的,我又飛越山川溪河,重臨歐陸。儘管行過義大利與法國,但這塊豐沛著古典藝術能量的土地依舊召喚我前來。
布拉格,無數新婚夫妻的蜜月首選;維也納,自小便耳聞的音樂之都。雖然捷克與奧地利對我而言,並非像義法那種有著渴望的吶喊,但它依舊在耳畔綿綿低語,邀我親眼驗證它的風姿。
可是這趟旅途一波三折,兩年前就被家裡無理否決,好不容易這次有點可行眉目,卻找不到滿意的行程規劃。我向來喜歡單國仔細遊逛的,然人生苦短,金錢有限,也只能將奧捷合併,而既去了東歐,又怎能將匈牙利排除在外呢?於是十多天要行完三國精華,便充滿無限取捨。
尋尋覓覓,終於找到能在十三日廣納重要景點的,儘管它略過照片裡很讓我驚豔的梅爾克修道院,卻多出了半天在維也納的自由品味時光。但晴天霹靂,當我算著日子期待時,竟被通知人數不足無法成團。
焦急的我只能慌亂考慮另一個保證出團的行程,這行程會在梅爾克下車,但十二天中,卻塞了更多城市,斯洛伐克首都順路也就罷了,可是我不能理解為何要在慕尼黑上下機,在德國多耗了一天,反而維也納如此經典的地方,只能以半日短暫錯身。
我沒有多少時間猶豫,不想又拖過一年,只能下了賭注,與之妥協。在自己心中都充滿疑慮的當口,老爸突然藉辭胃痛耍賴地說不想去,老媽又以安全考量,質疑我為幫家裡省錢而選擇的代辦小旅行社。然而,在如此一團亂的景況下,我還是劈荊斬棘啟程了。
現在,我望著機身側著翼,幾番盤旋,遠方的天際有黎明前的微亮。身下,是慕尼黑,此行第一個即將抵達的城市。在帶了點荒腔走板的前奏之後,它會如何譜出屬於自己的序曲呢?
~※ 慕尼黑 ※~
下了機,領了行李,我發愁地望著團裡吱吱喳喳的三十多張嘴。經驗裡,一般團頂多就二十餘人吧,現在如此龐大的隊伍,要集合,要協調,不知會耗去多少光陰。哀怨之時,領隊冒了出來,要包括我的三個人跟他走。
經過解釋,我才發現大夥是三家旅行社併團的,也難怪搞出這麼大票人。聞此心裡當然開始翻滾著嘀咕,好在他跟我們三個代表商量的也不是啥壞消息,只是於地圖板前,比畫著詢問我們願不願現在到慕尼黑舊城逛逛。儘管是額外行程,但既然來了,與其乾耗過清晨,當然不如去走逛這座歷史古城。
慕尼黑是巴伐利亞的首府,一般德國行程肯定會經過。這個國家在我印象裡,一向被以冷硬線條描繪,加上納粹與集中營的鐵幕血淚,讓我不禁壓後它的旅遊順位。況且除了童話般矗立在山林的新天鵝堡、峻偉參天的科隆大教堂,其他古城沒太多挑引我的魅力。怎知我會因緣際會提早踏上這塊土地。
城裡此時正陰陰鬱鬱下著細雨,有點惱人,但在這剛冷國度似又理所當然。舊城牆早拆除了,東側入口只留下伊薩爾門(Isartor)。三道圓拱串起兩側的多角塔樓,其後聳立著鐘塔。簡單厚重,僅頂上砌著棕褐屋簷。

順著道路行進,兩側商店在這清晨時分自然是緊閉的,街頭沒什麼人,偶有車輛緩緩盪過,讓我們這大票人顯得突兀。一邊聽著領隊講解此處各樣背景數據,我一邊隨意晃看。其實在機上窩了十餘小時根本沒能熟睡,因此精神處於低迷狀態,也不知是否因為這樣,望見的建築都只覺方方正正,單調異常。
拖著腳步,隨領隊拐了個彎,鑽進穀物市場(Viktualienmarkt)。廣場內或聚或散地立著一棟棟矮房,有的以鐵皮搭建,有的隨意用布篷繞著。找了家窺看,隱隱可見花串下坐著一排人偶,還有用羽葉松果創意拼組的小動物,刺蝟、貓頭鷹、小豬,每樣都做得精緻可愛,若非尚未開店,真有股衝動將他們全部打包帶走。然而此時廣場清清冷冷,只能想像或許幾小時後,便有店家推開門扉,開始擺出一盒盒鮮脆多汁的水果、一盆盆兀自綴著晨露的嬌嫩花朵。於是吆喝聲、招呼聲,緩緩隨著人群聚集,交融成一片歡鬧氣氛。
市場中有個高高旗杆,巴伐利亞的藍白雙色纏繞,層疊支架上則立著各式玩偶圖板。這東西叫五月柱,在古歐洲為了慶祝夏天來臨,會豎起這樣的柱子,將其裝飾彩帶花卉,然後男男女女圍著篝火、繞著五月柱跳舞狂歡。而在德國,居民喜歡將當地特色文物點綴上柱,抬頭端望,圖板上除了旋轉木馬、舞樂人偶,還有侍女端了滿手啤酒杯。
是了,再過一陣的九月底十月初便是慕尼黑啤酒節。我看向一旁空地的長桌長椅,屆時該聚攏著哄鬧酒客,勾肩、擊杯,直至星夜,醉眼迷濛。長桌旁小噴泉上的大嬸雕像在這畫面裡也趣緻起來,她捧著花,撥起額鬢捲髮,就像風韻猶存的老闆娘,以笑顏招引著好酒之人。




走出市場,左手邊為老彼得教堂(St. Peter’s Church),被冠上個老字,是因為它為慕尼黑歷史最悠久的一座。正立面的鐘塔是俯瞰舊城景緻很棒的地點,不過我們只從它古陳的側背擦身而過。儘管外部不甚起眼,但瀏覽過網路照片,裏面其實羅列著深褐雲紋的大理石祭壇與雕像,以巴洛克風格流轉著綴金,天頂則偏向洛可可樣式,金白交織得璀璨。



而道路的另一側為聖神教堂(Heiliggeist Church),帶著精緻天使徽印的門面看來比較新穎,有巴洛克特徵的弧面及渦漩裝飾。然內裡裝飾同樣也只能從網路窺個大概了,照片上的它透散著柔美,潔白柱身延伸往上,從柱頭起轉以淡粉色調纏繞著花藤,彷彿樹頂開枝散葉直至天篷,綻出繁花。




當然,沒有透視眼的我那時是沒法望見這些勾人景象的,只是跟著領隊鑽入市場,迷茫繞了一圈,又回到當初從城門步入的大路。前方,便是慕尼黑舊城的中心,瑪麗亞廣場。
廣場入口是舊市政廳,山形立面的頂部做成階梯狀,附屬的高塔鐘樓在底部開了拱形走道,接引遊人。據說高塔內部是玩具博物館,這設計也的確適合,畢竟綴著一個個小小尖頂的舊市政廳很有童話色彩。

而從拱廊步入,一旁樓閣便頓時令我眼睛一亮,下機之後的萎靡心情也振奮了。那是列哥德式建築,雖帶著古舊的髒污陳跡,但卻掩不住如火焰竄升的參天氣勢。本以為是哪座教堂,但卻沒有傳統的十字結構,詢問之後才知為新市政廳。但領隊這麼一說又令我疑惑了,畢竟相較適才的舊市政廳,分明這建築比較古老啊。經過確認,舊的那座原來翻新過,才演變成如此矛盾的畫面。
我往前靠近,在可愛的小金魚噴泉旁往上仰望。正中央的大門,以層疊尖拱窗堆砌它的三角立面,將柱身雕成英雄人像,並在窗臺綴以紅花。建築末端則拉高為鐘塔,鐘塔中段鑲了個帶著銅綠的勾邊龕室。趨前細看,龕室內分作上下兩層,裏面有穿著繽紛衣裳的真人大小玩偶,猜度該會配合整點鐘聲演出。但想想現在這冷門時段,大概無緣了。
回去翻找資料,每日的中午十一點、十二點各有一場,夏季傍晚五點會加演。而人偶舞演的是威廉五世的婚禮,據說當年這婚禮驅走慕尼黑蔓延多年的鼠疫,原來沖喜這回事在西方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廣場中央有個紀念柱,頂端站立金色聖母像,此廣場也以之為名,基座四角各有個小天使,揮舞武器斬殺怪獸,模樣相當可愛。而從此視角往外看,很容易望見不遠處有兩座高高併肩塔樓,戴著洋蔥狀拱頂。那兒是慕尼黑的聖母教堂(Cathedral of Our Dear Lady),原本它也該有哥德式尖頂,只是建築時間拖延至文藝復興時期,也因此跟隨流行,換了頂戴。話說當地居民投過票,這城的任何建築都不能超過教堂鐘塔。如果我們國家也有類似共識就好了,與天爭高的大樓不斷群聚滋生,每次望見便覺厭煩,與其蓋來養蚊子,不如改去種樹養花鳥。
撇去雙塔其一被裹上維修繃帶,它的磚岩外壁其實也屬平實無華,如此風格在教堂裡也奉行無異,淡白列柱撐起高聳空間,沒有花俏的雕像跟祭壇,僅低調在天頂以交錯肋拱形成拼花線條,接迎聖光。對我這種被華麗教堂養壞胃口的人,照片裡的聖母教堂的確少了些吸引力,但對虔誠教徒而言,或許這樣簡單的空間才正能滌清心境,與聖靈對話吧。


在廣場四處探看一陣後,趕緊於集合前,鑽進這兒的捷運地下入口上個廁所。望見的景象很令人傻眼,塗鴉與垃圾處處,台北的相較之下像是天堂。據說此地人工很貴,無力維持整潔,但這髒亂畫面跟印象裡一絲不茍的德國反差太大了,然再想了想,於此熙攘的觀光城市,或許該怪罪的是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吧。
之後,大夥又從舊市政廳的拱門原路穿回,轉了個彎,準備離開,這裡道路兩旁的商家與來時相較,看來便精緻許多。走晃一陣,前方又是個廣場,中央有巴伐利亞第一位國王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 Joseph)的雕像,台座底部雕出威猛坐獅,中層則有細微敘事圖刻。廣場左側是被維修布幕遮掩的王宮,我們這種偷空前來的行程,當然沒法進去端看裏面是怎樣的美侖美奐,不過網路照片裡的劇院、廳房,精緻壁繪與華麗勾邊讓人目不暇給,不知下回重遊德國,能否有機會實地一探究竟。
而另一邊的仿希臘神廟式建築是國家劇院,很典型地以柱列撐著山型牆,不過如此端端正正的架構就讓人失去仔細研究的興致了。
走到這兒,前方等待的遊覽車亦標誌著此段清晨插曲的休止。我不禁思索,旅程才開始就憑空落下意外音符,會否正預告著未來將起伏不斷呢?然再想想,儘管它帶來錯愕,卻也振奮了心情,或許,這正是旅遊的興味所在吧。



